第25话

深夜时分，宅邸中仍聚集大量男女。年龄层广泛，从青少年到中年，只有衣着风格同样年轻。嘻哈风的轻松打扮，似乎是他们共通的时尚语言。

从地下室到一楼的景象，仿佛刚被暴风扫过一般，厨房周边的损害尤其严重。此刻空气终于逐渐流通，自制催泪剂的浓度也稀释到一定程度，可以重回地下室了。

只不过收拾残局是樫山一个人的工作。嘻哈男女依然无动于衷，只是在宅邸内各处聚集。

樫山默默捡起盘子碎片，放入纸箱中。坐在回旋梯上的男男女女，由上而下俯视着他。樫山努力不表现出心中的反感和厌恶。他心想，忍耐是义务。

那些嘻哈男女是这个家的食客，或许说「寄生虫」更为贴切，他们并不为樫山工作。

对于今晚的骚动，他们同样没发挥什么震慑力。将赶来的警察挡在门外的，是樫山自己。

纸箱装满了。樫山双手抱起纸箱，走到回旋梯旁，向一对挡住去路的男女说，「可以帮我搬上去吗？」

听者恍若未闻，毫无反应。男人静静盯着他看，女人则露骨地撇开视线。

拜托他们也没有任何意义。樫山把纸箱放在地上，转身前去整理储藏室。背后听得到男女的嘲笑声。

到了这个年纪，还被比自己小的人瞧不起。侮蔑会催生愤怒，但若因为感情波动而使判断力失准，那才是蠢得无以复加，平常心方能保持冷静。

为了替这个歪曲的社会——包含那群嘻哈男女在内——指出正确的道路，改革是必要的。樫山带着牺牲此身殉道的觉悟度日，崇高的理想才是心灵的支柱与根基。

储藏室的情况比厨房更加惨烈。樫山一手拿着垃圾袋，捡拾散落各处的食材。

人终将一死。活着时成就过什么，决定了一个人的价值。无论是否能为后世留下影响，生存的意义就是如此。宗教家将身心献给神佛，而现代改革的见证更是真实许多。

唯有耽溺于改革的信条，才能在殉难中找到意义。

他心不在焉地望着手中拾起的洋葱。还没剥皮，洗一洗应该还能用吧？

正陷入沉思时，门口边传来咳嗽声。

樫山回头，后方站着一个那群人中和他比较熟识的男人，嘴边的胡子和长脸是他的特征。男人上下打量了樫山一番，丢给他一支手机。

樫山接下手机。看到荧幕画面的瞬间，全身颤栗。他将灵魂奉献的唯一存在，正向他说话。

樫山接起电话，「是。」

低沉稳重的男人嗓音在耳边响起，「虽然无须再说，我还是要感谢你的全心奉献。」

地下室的嘻哈男女变多了。他们也没有特别在意的样子，只是远远望着樫山。

然而，现在皆已无济于事。樫山把洋葱放回棚架，走出储藏室。

这样的反应就够了，樫山想。至少我不是孤独一人。无论是以何种形式，都会留在他人的记忆中。

樫山将肉送进嘴里，喝了一口红酒。辛味直冲鼻腔，是辣椒素让眼泪渗出的吧。大概就是如此。再分析下去也没有意义。当他饮下酒精时，冷静客观的思考就不复存在了。

「怎么会，当然没有。」

「天亮前就拜托你了。」

「你喝了酒？」

「什么事？」

「感谢你。」通话到此为止。

「在警方的调查方向，由不明死亡转向自杀之前，如果不抢先采取对策就没有意义，理想社会的建构也会化为泡影。」

「您过奖了。」

奇妙的悔恨责备着自己。他认为自己不擅长与人沟通，恋爱也离他很遥远，只有自尊心莫名高涨。为了寻觅自己的存在价值，需要超然的思想与使命，就只有这样而已吗？

他走到桌边，刚开始吃的肉已经变色了，或许也有催泪剂的缘故吧。味道究竟有多辛辣呢？实际尝试也不失为一番乐趣。

「您说的是，我很抱歉。」

「纱崎玲奈闯进来大闹一场了吧？要是有人向警方投诉就麻烦了。」

时间仿佛暂时停止了。他站在门边，直至注意到男人离去的背影，现实才又回到眼前。

扎根于理性的自我分析，到现在才有了进展。是冲动下的抵抗吗？还是快要从宗教性的超常意识状态（注：Altered State of Consciousness（ASC），指非平常意识状态的意识状态。）迈向觉醒了？

「那个……」

他拿起刀叉，寂静的空间里，只有金属和瓷盘敲击摩擦的声响。

「没有证据，录音也都删除了。」

樫山意识到，自己正站在散乱的储藏室中。好安静。一手握着手机，另一手拿着洋葱。

光是要提出异议的语气，就已令他惶恐不已。樫山颤抖着说，「但是还没到计划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