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话

玲奈将速霸陆Impreza停在东京看守所后方，坐在驾驶座上。手机发出一声短响，玲奈伸手拿起的瞬间，全身血液都仿佛冻结。是桐嶋的来信，写着一个名字，「姥妙悠儿」。

她整晚都在南千住的酒馆街各处绕，找寻曾在看守所待过的收容人，从而得知视察委员会的存在。于是她守在此地，录下进出的人员长相，交由须磨和桐嶋确认。只是她没料到，姥妙竟会出现在其中。

她拆下朝车子后方拍摄的高画质摄影机，看着小液晶荧幕，倒带到图片上标注的时间，再按下播放。缓缓接近镜头的高级出租车里，有一个五十多岁、穿西装打领带的严肃男人。

这就是姥妙啊，将市村凛培养成地下侦探的男人，曾在这么近的距离和自己擦身而过。

玲奈的警戒心和注意力，正逐渐恢复到从前的水准，她自己也感觉到了。虽然她看得专注，仍随时警惕周遭，因此很早便发现路上正有人朝她走来。

玲奈并不慌张。既然她停在这里，有保全或媒体来搭话也是正常的。更何况步步朝她接近的，还是之前见过的记者。对方今天没拿麦克风，也没带摄影师，只身一人向她走来。

逢坂笑眯眯地从副驾驶座一侧张望着车里。玲奈降下车窗。

玲奈愿意和他交谈，逢坂倒是颇为吃惊。他开玩笑似地说，「我没什么事做，就想在看守所周边晃晃，看来又走运了。纱崎玲奈小姐，不知妳在这里做些什么？」

玲奈不客气地回话，「今天要在看守所前面连线吗？」

「毕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调查了嘛。」

「要不要上车？」

逢坂双眼发亮，状似天真地问，「可以吗？」

「只要你发誓不找摄影师来。」

「当然发誓！」逢坂打开车门，钻进副驾驶座。「请多多指教。」

让记者坐进车，是因为玲奈有想问的事。她将摄影机荧幕拿给逢坂看，「你知道他是谁吗？」

逢坂端详了好一阵子，歪着头说，「不太清楚。这是在这条路上拍的吧，基本上我们不能拍摄采访进出看守所的相关人士。唯一的收获顶多就是清洁公司的欧巴桑而已。」

「听过『姥妙』这个名字吗？」

「没听过。」

「知道东京看守所视察委员会吗？」

「那倒知道。我想说他们是外部人士，应该愿意接受采访，所以联络了七人中的久保田博文和桥本晃弘，不过两个人都说很忙、没时间。」

逢坂瞪大眼睛，「妳要做什么？」

黑衬衫男停下脚步，或许是觉得时间很充裕，他们悠哉地跨过人行道护栏。前方路边停了一辆本田Stepwgn，应该是两人的座车。

「没有，只是拉开距离而已。」

这时，前方的大门打开，日产President从墙里开出来。

对方在银行外守候的位置很好，玲奈想。无法预测会从哪个方向出现，旁人甚至不能察觉其存在。他们不只是单纯的护卫，至少也具备对付侦探的技能。

女行员困惑地看着两人，随即换了个叫法，「樫山睦纪先生。」

「谁知道。」

玲奈加踩油门，Impreza不愧是飙车族青睐的车种，加速力和机动力都胜过追逐者。几次接连的超车后，终于与Stepwgn拉开距离。

「侦探？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可不叫什么『姥妙』。他叫樫山睦纪，我好像在哪听过这名字。」

「她不是嫌犯，别把无聊的故事当成可疑消息报导。」

现在已经是正中午，稍早的三辆高级出租车又依次离去。这次是谁坐在后座？玲奈凝神细看。

「我才刚从特殊管道拿到名册而已。毕竟他们算是一般民众，考虑到隐私权，上头不会让他们在媒体曝光。大概是像裁判之类的角色？」

回到Impreza旁，逢坂匆忙钻进车里，玲奈也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逢坂不安地朝后方看了几次，「是不是甩掉他们了？」

一出银行，玲奈随即察觉到异样，拉住逢坂的手臂，阻止他继续前进。

玲奈一点也不感到佩服，反而焦躁起来。这种做法确实可以得知目标全名，是侦探的入门技巧，但显然不适合现在的情形。更不用说逢坂是在电视上露脸为生的，更加不适合这个方法。

姥妙走进银行。玲奈关闭引擎，走出车子。

已经无暇去管日产President，玲奈急催油门冲了出去。Stepwgn跟在后方，那态势已完全不是跟踪，而是强力追逐了。

逢坂单手拿着手机大叫，「有了！就是他。樫山睦纪，精神分析医师，是视察委员会的一员。」

「我是在镜头前的人啊！」逢坂边发牢骚，还是操作起摄影机，「那是什么人物？为什么要跟踪他？」

「若对方也是侦探，就另当别论。要故意做出相反的举动，才不会被同业看破手脚。」

正午过后，街上车多了起来。姥妙乘坐的日产President，在瑞穗银行绫濑分行前的路边停下。

「侦探？」逢坂挑眉，「谁是侦探？」

逢坂站起来，小跑步追了上去。玲奈紧揪着心跟在后面。

逢坂也转过头去，频频偷看袋内物品，「为什么要买那一袋砂糖？」

「我不知道。」

President的司机下车，打开后座车门，姥妙走了出来。他看似若无其事地维持警戒，尽可能以最低调的方式观察四周，连路人都不疏忽。这正是一个侦探会有的行动。

玲奈把摄影机塞给逢坂，边出发边说，「前面那辆车，拍下来。」

「说不定只是看到我的脸，想派人告诉我他拒绝采访而已。」

这般不顾一切的放纵，静静将玲奈带回过去。她始终都是这样活过来的，今后也必然会是如此。

「那是假名。」

逢坂也从副驾驶座爬出来，「妳可别叫我在这里等喔，我又不是妳男朋友。」

「没有全部委员的照片吗？」

他想做什么？玲奈感到不安。正要询问时，柜台的女行员唤道，「樫山先生。」

「不是要去追有力的疑点吗？那就是了。」

「好好，就交给我。」

姥妙稍微朝后方看了一眼，但不像直视到了玲奈，也没有动摇的感觉。他信步走向柜台，女行员递给他一本存折，说了些话。姥妙点点头，将存折收进怀里，走向银行出口。

逢坂见状，嘲讽似地说，「侦探不是禁止戴太阳眼镜吗？」

「须磨调查公司，好像也有个一直没去上班的女侦探。我在调查中知道了她的名字，是妳之前的后辈，我记得她叫峰森琴叶？」

自然是前方日产President后座上的男人，姥妙悠儿。是时候揭穿他的真面目了。

「怎么可能，他在柜台申请到存折了吧？假名没办法开户的。」

「我收到情报了。警察昨天傍晚抓到妳，后来又放了。所以是洗清嫌疑了吧，恭喜。不过，意思就是嫌犯另有其人了。」

真是一点用也没有，玲奈令道，「下车。」

「好好拍，别烦我。」

一停好车，玲奈就转身翻找后座的购物袋，抽出一个矿泉水玻璃瓶。这种瓶子的口径大，应该合用。玲奈下车，转开瓶盖，倒光里面的水，接着插进高辛烷值汽油的加油喷枪，在机器投入千圆钞票，将汽油注入玻璃瓶中。

逢坂慌忙跟上，边看后方边紧张地说，「那些家伙是怎么回事！居然光天化日之下威吓我们。他们跟过来了！」

逢坂整个人僵住了，玲奈扯扯他的手臂，急步走向速霸陆Impreza。

「不要看前面车子的后照镜，对吧？」逢坂嘻嘻一笑，「我知道。我们在追艺人时也要注意这些的。」

移动到没有其他耳目的地方，就能看出对方的企图，不过必须先做好准备。

玲奈也在一定距离外的路边停下Impreza。

「妳说刚刚影片那个人叫『姥妙』吗？他是谁？」

出租车的速度十分缓慢，双方自然拉近距离，玲奈悄声交代，「如果慢到停下来……」

手几乎反射性地发动引擎、系上安全带、换档。

肚子空荡荡的，玲奈还没吃早餐。她转向后座，从购物袋中拿出一个水煮蛋，开始剥壳。

银行里意外清闲，姥妙正在柜台和女行员办理某些手续。处理完后，他在等候区的椅子坐下，看样子没有注意到玲奈他们。

逢坂坐下，得意洋洋地看向玲奈。

逢坂窃窃私语道，「妳是想知道他的本名吗？全名？」

「不对吧，吃糖会减寿喔！」

逢坂从副驾驶座探头张望，惊讶不解地问，「妳在做什么？」

这话是什么意思？玲奈有些摸不着头绪。「是啊。」

他是如何用「樫山睦纪」这个假名办理身份证的？他既是精神分析医师，还是看守所的视察委员，应该不是靠外出劳动者手册。为了获得法务大臣的信赖，他必须先建立起足够的背景资料。他究竟有何目的？

「现在还不能放上节目，如果出现其他有力疑点，我再继续追。」

前方有自助加油站，玲奈将Impreza开进去，目前还看不见Stepwgn的车影。

玲奈烦躁地回话，「你那种做法当然会被注意到，对方也是侦探。」

「我习惯带在身边，好几次都救了我的命。」

玲奈无视逢坂，快步向银行前进，逢坂跟随在后。

姥妙起身，同时，逢坂也站了起来。

姥妙悠然坐进日产President，对他的观察到此结束。两个身穿长袖黑衬衫的男子，朝这里走过来。虽然身形瘦小，但狠瞪着他们的眼神相当凶恶。头发剃得很高，挂着耳机，一人脖子上有刺青，另一人留着络腮胡。

玲奈选在后面的位子坐下，逢坂也坐在邻座。

「就让我这样搭便车，好吗？」

才不是那个意思，玲奈不耐烦地咕哝，「算了。」

玲奈不再开口，废话是不必要的。她单手控制方向盘，另一手拿起太阳眼镜戴上。

「太冷淡了吧，把男人用完就甩的女人，现在可不会受欢迎喔！」

汽油已经装到七分满，玲奈眼角瞄到Stepwgn，对方车体狂暴地左摇右晃，冲过红灯。玲奈回到驾驶座上，整个车里充满汽油味。她把玻璃瓶插进杯架，再次催下Impreza的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