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话

须磨康臣望着这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男人。鼻翼两侧向下刻出两条深深的皱纹，前额发线后退，一头灰发也几近全白。

他端正地坐在社长室的办公椅上，隔着桌子面向来客。桐嶋带领访客进来后，就先离开了，琴叶也返回员工宿舍所在的公寓。现在不仅这个房间，连整栋大楼都只剩他们两人——须磨打算营造这个假象。他知道这位访客一定会怀疑的。

根据法律规定，侦探事务所有义务配合警方入内调查，但仅限于这个楼层，若没有住宅搜索票，就不能搜查大楼的其他地方。

坂东志郎警部坐在沙发上，用如同往常的随兴语气说，「好久没跟须磨先生见面了。」

「是啊。」须磨回，「都过八年了吗？」

「这里也不一样了，公司还改成『须磨调查公司』这么有趣的名字。原本想叫我们的船濑、长谷部、中岛跟野仲一起来的，不巧他们正在忙啊。」

「我只听过这些人的名字，你想召集其他系长、主任过来吗？」

「以目前情况来说，确实已经动员很多人力。不过站在警视厅的立场，也不希望人手一直被瓜分掉。上面大概想说既然要派人来，干脆就找我这个须磨先生的旧识。」

「资深警部大人大驾光临，看来应该有很重要的事要咨询吧。」

坂东苦笑，「咨询？」他嘀咕，「我是委托人吗？也好，希望你可以干脆回答。纱崎玲奈人在哪里？」

「现在是下班时间，我无权干涉她的私生活，本公司原则上也禁止下班时间的额外工作。」

侦探事务所还说得那么好听。坂东露出不屑的神情，轻哼一声，「所以她上班时间就会进公司吗？」

「我们公司的作风很自由，调查活动都按员工自己喜欢安排，我不知道他们会在哪里做什么事。」

「真亏你还能经营这个公司。」坂东叹了口气，端正姿势，「我来这里之前，刚去见了成川彰的妻子。」

「谁？」

「你是说你还没看到新闻吗？我请她确认过纱崎玲奈的大头照，只是想再更肯定一点，所以想请她本人露个面。」

须磨认为这是文字游戏。「请她确认过」、「想再肯定一点」，仿佛暗示目击者已经指认照片中的人就是犯人。须磨觉得自己被小看了。「那个谁的妻子，看到玲奈的照片后怎么说？」

「就是为了再让她肯定一点，才要跟本人见面。」

「你觉得用这种模糊不清的说法，就可以威胁到我吗？如果你不想说，我只要查出这个成川彰的电话，自己问他太太就知道了。接下来还要谈什么，就等那之后再说，无论要等几天。」

坂东收回亲切的态度，「根据侦探业法，在公安委员会的要求下，你们必须交出全部的调查内容。我有自信可以事后获得许可，干脆现在就在这里扣押所有文件吧？」

「不觉得，真正的侦探可不玩什么推理游戏。」

虽然无礼，但在这个情况下也算无可厚非。须磨却有些在意，总觉得坂东走得太干脆。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台像对讲机的机器。那是WCH-350X，配备双天线和二点五吋液晶萤幕。须磨打开电源，跟在坂东后面。

「看来这里没有可以让你露出马脚的证据。虽然你主张自己没什么好心虚的，但在我看来这就是极度不配合警方。」

「杀了他的是警方吧。」

坂东深深坐进沙发里叨念着，「不愧是资历丰富，却毫无前科的须磨先生。我猜，须磨PI学校大概有一些特殊课程吧？专门开给老师喜欢的优等生，倾力传授他们各种非法手段，比如桐嶋飒太和纱崎玲奈。」

「原因不用说也知道吧。」

「处理家庭纠纷、寻找离家出走的人、预防债务相关的犯罪，替人们的生活做出贡献，尊重个人隐私，诚实尽责。需要给你一份简介吗？」

「听好了，」坂东笔直盯着须磨，「所谓的反侦探课，已经超出民事咨询的范围了。应该不用我搬出刑法第二二〇条，如果你们以为自己有权力惩罚其他同业，那就是天大的误会了。这间公司跟黑道、灰道有何不同？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须磨感到一阵郁闷的倦怠。突然和一个他永远不想再见的人见了面，光是两人可以站在一起说话，就已经是奇迹了。

「你有东西忘了。」须磨说，「别再用5GHz的，频率很容易拦截。」坂东无计可施地瞪着他，电梯门关上。

「你还真是固执。」既然积极出击没用，就先以退为进，坂东的做法相当基本，「成川的妻子确实没有指认纱崎玲奈是袭击事件的犯人。撒在庭院里的东西很有效，成川因为重伤命危送医，辖区警署的值班警察就改问他妻子，知不知道那些照片和文件。等搜查一课的人赶到时，那个妻子已经察觉到丈夫的真实身份，不愿意再多说一句了。儿子也一样。」

前往电梯一定会经过办公室。须磨手上机器萤幕的图形跳动着，他从旁边的书架上，抽出一个笔记本大小、不起眼的小盒子。

「想带多少回去请自便，顺便连垃圾也帮忙丢一下吧？垃圾场就在你们便衣警车蹲点位置的斜前方。」

电梯往下，须磨关闭无线针孔摄影机侦测器。坂东大概是在进入社长室之前动手脚的，所谓警察会守法，不过只是表面的漂亮话。

「不过奇怪的是，后来那个妻子说，犯人是一个胖男人。儿子则说是女的，但是个很丑的老女人。两边说法差太多了，他们都想回避事实。如果真相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那这一切矛盾就合理了，你不觉得吗？」

他的视线自然飘向楼梯，心想有件事必须告诉玲奈。

「等成川恢复意识，警方就会讯问他。我可不会让他像洼冢一样。」

坂东双眼怒睁，神情僵硬。「免了。」他丢下这句，慢慢起身，招呼也不打就直接走向门口。

真是遗憾哪，须磨的语气随便，但可没有大意。「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等看到明天早上的新闻，她应该就会比较理解状况了。」

他追上坂东，来到短廊终点的电梯前。坂东按下按钮，走进电梯，转身面向电梯门时，须磨将小盒子丢给他。

「虽然我每次都这么问，不过现场是否找到了任何指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