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话

下午三点多，琴叶来到姐姐入住治疗的品川综合医院。她手上只拿了一个代替手提包的大型信封，以及一束花。

她前往病房，走廊有制服警察守着。琴叶上前说明后，警察便替她打开门。

一进入房间，琴叶就察觉到一股不自然的气氛。爸爸妈妈站在彩音躺卧的病床旁。她刻意晚到只有一个理由，就是不想见到他们，她以为父母应该也懂的。然而过了约定的时间，父母却仍然留在病房里，显然是有意为之。

在他们说话前，琴叶抢先开口，「我想单独和姐姐说话，出去吧。」

爸爸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妈妈则露出既惊讶又伤心的神色。琴叶别开视线，回避自己的罪恶感。

爸妈应该很意外吧，他们很少听到自己说话这么直接。琴叶也觉得自己变了，一直以来她都觉得，说出自己的主张是过于自私的行为，然而现在她认为这只是彼此的信念不同，不说清楚别人就不会知道。

双亲离开之前，对彩音尴尬地笑了笑，道别后便走出房门。彩音也直起上半身，坐着挥手送别父母。

病房里只剩两人了。房间的角落已堆满许多花束和慰问品，琴叶将自己的花放在上面。

彩音十分削瘦，面容憔悴，几近苍白的肌肤毫无血色。主治医师说，彩音服用过未管制的危险药物，应该是受市村凛引诱的吧。没人知道凛是如何与自暴自弃的彩音接触的，彩音并未向任何人说起，琴叶也不想问。

彩音轻轻地问道，「外面还在下雨吗？」

「已经停了。」

「这样啊，妈妈他们来的时候，说外面在下雨。」

「嗯。」琴叶敷衍地应声。她看着五彩缤纷的花束，「之前公司的人送的？」

「还有学校的朋友。妳还记得理惠吗？是我的同班同学。」

「喔——」

「她也带朋友来看我了。」彩音无力地一哼，「之前也发生过同样的事呢，琴叶住院的时候，我也在病房问妳『是谁送的花』。」

琴叶还依稀记得，但这些事根本无关紧要，甚至算不上回忆。

彩音大概也感受到对话中的空虚，她的音调略微变化，「那个……」

「什么事？」

接着是一阵寂静，直到彩音终于小声地说，「谢谢。」

琴叶在床边跪下，脸一埋进床单，思念便倾泄而出。她哭着说，「姐姐，请妳变回以前的姐姐吧！答应我，不要再跟那些坏人往来了。哲哉、哲哉的朋友、市村凛，他们都不是姐姐的同伴。我想要相信，妳会变得这么奇怪，都是因为他们的关系。就算妳还是有讨人厌或坏心眼的部分，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请当我温柔的姐姐吧！我喜欢以前的姐姐！我喜欢小时候的姐姐啊！」

琴叶抽回信封，「奉劝你回去整理办公桌，你大概要降职了。」

「看就知道了吧，是信封。」

琴叶取出手机，将液晶萤幕转向蚫谷。大概是领悟到手机正在录影，蚫谷一脸愕然。

「我现在要拿去投递了。」

凛遭刺倒地后，琴叶从她口袋里拿走录音笔，在回程路上丢进河里。她希望里面的纪录就此永远消除，但那却已刻在彩音脑海里了。

蚫谷盯着琴叶手上的大信封袋问，「那是？」

院内走廊上，一个微胖西装男子挡住琴叶的去路。

琴叶不明白她的意思，于是站在原地不动。她刻意不开口询问，因为沉默更有催促对方的效果。这是跟玲奈学来的。

「没什么，那不是什么可以说给别人听的事。」

虽有一丝恐惧，琴叶仍维持住强势的态度，「如果没有逮捕令，打开信封就是违法。」

「您跟令姐说了什么事呢？」

彩音泪如雨下，颤抖着诉说，「真的很谢谢妳，选择了我这样的人。我没有被琴叶讨厌吧？虽然对玲奈小姐过意不去，但我真的很高兴。」

蚫谷不屑一顾，「听说西山跟杉林也中了同一招，真是太菜了。我可不会放过妳啊，喂！你过来！」

小时候，两人也曾这样抱头痛哭过。至今已想不起是为了什么，只记得当时就像现在这样，一个劲地哭着。姐妹俩顾不得他人目光，也无所谓被人听见。

蚫谷唤来病房门前的制服警察，嘀嘀咕咕地向他指示，这是她的携带物品，你跟我一起确认内容物。

「很大一个啊。可以让我看看吗？」

制服警察皱着眉，斜眼窥看蚫谷。丢下狼狈失措的蚫谷，琴叶扬长而去。

复杂的情感在琴叶心中翻腾。接受姐姐的道谢，是不道德的。但这也是她自找的，琴叶已痛切感受，她是想和彩音在一起的。嘴上说是选择其中一方活下来，结果最后不过只是为了自己而选。

彩音俯着头说，「妳救了我吧？妳是我的救命恩人。虽然当时意识不清，但我听到了妳的声音。」

她不认为眼泪能就此洗净心灵。如都市的雨般混浊，干燥后仍残留脏污。现在亦如是，唯有怀抱着心中的郁闷，独自前行。

琴叶板着脸回答，「有什么事吗？」

琴叶一眼便能看出他是调查员，但和其他警界人士相比，此人的态度更加目中无人。

一打开信封，他自信的脸上随即蒙上阴影。从信封里拿出来的，只是一份平凡无奇的报纸。

彩音哽咽地说，「我答应妳，一定答应妳。琴叶，对不起，请原谅我。」

西装男子开口，「我是搜查一课的蚫谷。您是峰森琴叶小姐吗？」

自己正逐渐改变。空虚忧伤的心绪不断滋长。她明白世上存在不能跨越的那条线，但她已经无法回头了。

我背负了沉重的罪，无法再见玲奈。玲奈失去了咲良，转而寻求情感寄托；而我也寻求着玲奈的感情，但那只是代替姐姐罢了。对玲奈而言，我或许也是妹妹的替身。只是咲良永远不会回来了，而彩音仍然活着。即使亲眼见到她背后的疯狂，我依旧无法放着彩音不管，我没办法抛下姐姐。

琴叶察觉时，自己早已泣不成声，眼泪湿透了床单。彩音的手轻抚着琴叶的头。

「随便啦，给我拿来！」蚫谷用力抢走信封。

埋在混凝土里，是听不到外界声音的。彩音听到的是，凛播放的电子录音笔的录音。

琴叶陷入感伤的情绪，眼角默默湿润。

大约一小时过去，琴叶走出病房。

制服警察诧异地呆站着，蚫谷二话不说立即拆开信封袋。

就因为没有其他人可以依靠，我缠住玲奈。如今唯有承认，那是我对自己撒下的谎。我喜欢玲奈，但我爱姐姐。不应该将她们放在天秤两端，我也完全不想这么做。是凛这个恶魔逼我做出选择。

蚫谷困惑地看向琴叶，琴叶指指自己胸前口袋，上方露出一小截手机，相机镜头朝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