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话

皓月当空，微寒的风带着些许尘埃，穿过林立家屋的间隙。玲奈拖着沉重步伐，走在杳无人烟的住宅区巷弄里。

还在须磨调查公司上班时，公司在东京都内各处都租有便宜的公寓房间，有紧急需求时便能择一藏身，也能做为跟踪或盯梢的据点。竹内调查事务所的方针似乎也相同，社长传来电子邮件，建议她使用一间位在文京区茗荷谷站附近的房间。

现在确实回不了员工宿舍，警方一定在那里等着，躲在安全屋才是适当选择。电子邮件里还追加一条，说是会派桑原希帆过去，需要购物时就交给她。

玲奈的心情很复杂。她和希帆目前一点默契也没有，不过既然对方会在社长命令下赶来，应该还是要抱着感恩之心吧，只能祈祷希帆前来的路上不要被跟踪就好。

这一带已完全沉没在暗夜中，玲奈看到了目的地。那是一栋严重老朽的木造二层旧公寓，每间房都暗着，整栋建筑物寂静无声。竹内调查事务所租下来的，是位在一楼边缘的房间。

依照邮件的指示，从假电箱里取出钥匙。玲奈走进房间，打开电灯。锈蚀的厨房和三坪大的和室，在日光灯的照明下浮现。空间里飘散着杀虫剂的气味，应该很久没有通风了。玲奈蹲坐在房间一角。

希帆很快就到了，她提着几个购物袋，说要帮玲奈做饭。希帆脸上挂着制式的笑容，像对待外人般客气，果然是因为公司的命令才会做这些事吧。

希帆将锅子放上火炉。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递给玲奈一个信封，「这是社长要给妳的。」

玲奈打开信封，里面装了一支手机，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内有廉价SIM卡（注：由行动虚拟网路营运商（MVNO）提供的服务，业者本身没有基地台等基础建设，而是租用其他业者的频宽以提供服务。便宜、申请方便为其优点，在台湾归类为「第二类电信」。）」。

帮了大忙，玲奈想。这支手机不会留下使用痕迹，万一真有需要打给不适合联络的对象时，这支手机就能派上用场。

希帆回厨房继续做饭。玲奈坐在三坪房间的角落，拨打须磨的手机号码。

几声响铃后，须磨接起电话，「喂？」

「我是纱崎。」

须磨没有不识趣地问她人在哪里，也没问她为什么打来，只是沉稳地说，「妳调查姥妙悠儿了吗？」

仿佛尖细的冰柱刺入胸口。须磨的话里不见一点关心，劈头即切入正题。玲奈产生了些微动摇。「我已经不是贵公司职员，也不在反侦探课了。」

「姥妙让妄想型人格障碍患者学习调查业的知识，市村凛也是其中之一。」

敏感神经被挑起，玲奈满怀悲愤地抗议，「你的意思是叫我去找他吗？因为市村凛的教育者才是万恶根源，所以要我找出他、击溃他？」

「我认为妳会想这么做。」

「社长，不，须磨先生。你想说只要刺激我的情感，我就会自动去追查姥妙吗？你只是想毁掉前景看好的同业吧！」

电话里沉默片刻。须磨幽暗地说，「没错。」

坂东挂断电话，将手机还给部下。他俯视着玲奈，叹息告知，「栗田死了，刚才的事，很可能是食物被下毒了。」

坂东停下脚步转身，眼神默默发出疑问。

或许是感情得到释放，玲奈的思考稍微回覆冷静。她声音沙哑地喃喃低语，「我知道自己很任性。对我来说，琴叶同样只是咲良的替身而已。可是琴叶还有彩音，咲良却再也回不来了，我不甘心。」

她对于自己想将须磨视为父亲替身的依赖心理感到厌恶。她总忍不住害怕，自己会再一次遭到背叛。即便如此，玲奈现在也只能相信并接受了，接受她与家人的别离并非失去，而是对一个阶段的告别。

「我们当然会保护他。已经从警视厅调派一百名人手支援，配置在栗田的单人房周边。只是栗田自己拒绝让警察进入房间，说是担心警察可能袭击他，所以他现在是单独待在上锁的单人房。」

玲奈抬起头。希帆跑到门边，没有一点怀疑的模样，反倒像是终于等到了一般，一口气打开门。

忍受着关节的疼痛，玲奈站了起来，「我来帮忙。」

这不只是为了我自己。有那种姐姐令琴叶一直处在糟糕的环境，我想成为能支持她的力量。

「侵入住宅罪。」坂东语带嘲讽，但没有真的笑出来。「居然从惯犯口中听到这种话。只要没有任何人看到，就不犯法，这不正是你们的信念吗？」

「谁是栗田？」

人在厨房的希帆，回过头瞪大了眼。玲奈反射性地别开脸，她不认为希帆的视线里包含同情心。

「附近居民会注意到的！」

玲奈茫然望着门口。大开的门因风摇摆，微温的空气流入房内。这一方由门框圈起的外界，静静隐没在黑暗中。

「对于患者，精神科医师会建立一种信任与支持的亲密关系，毕竟这也是治疗的一环。只不过这份联系的真实性十分可疑，我们无从得知姥妙的真心。」

玲奈还不能完全理解，她问道，「您不在意琴叶的去向吗？」

「是我！」玲奈大喊，「是我做的啊，看守所的事全是我做的！」

「我想知道的是妳逃跑的理由。我想在这里跟妳一起等，看看看守所会不会发生什么事。」

她听到一声无奈的鼻息，须磨说，「妻子和孩子都跑了，所以妳觉得这些话听起来像在说我自己吗？随便妳要怎么解释，那是妳自己的问题。」

「明明就有阿比留这个前例吧？」

然而，这些话并没有化做言语。玲奈发出的只有哭泣声，颓丧地胡乱揪着头发。眼泪滴落在榻榻米上，眼前的一切都令人无比厌恶，她抬起头，朦胧的灯光在眼底漫射。

霎时，玲奈踌躇似地停顿了一下。她抹去颊上的泪水，或许正在逐渐恢复理性。玲奈沉声说，「您是在说您自己的事吗？」

「这样算原因不明啊，跟之前的刀子和金属球棒一样。」

他的语气不容反驳。坂东转身走向门口，轻轻点头说了一句「抱歉没脱鞋。」便消失在黑夜中。

压制的力道没有减弱，玲奈跪着，视线落到地上。房内潮湿闷热，眼泪混杂着汗水自然滴落。

坂东低声道，「申请逮捕令需要三十六小时。有什么想调查的，就随便妳去做吧。不过我先警告妳，不准接近看守所。我们也不会放过任何违法行为，不准侵入民宅。」

「以侦探的身份吗？真不巧，我们不会拜托专门处理民事案件的民间调查员。」

痛苦的时间持续着，宛如永远不会结束，直到手机铃声划破寂静。

玲奈顿时焦躁起来，扭动着想挣脱。但警察狠狠拧紧她的手臂，一阵剧痛窜过，麻痺感从手肘一路延伸到指尖。

「不知道他是怎么拿到毒药的。」

玲奈开口，「姥妙和市村凛之间，也有近似父女的亲情吗？」

面对她的无语，须磨继续说，「社会人士是会互相利用的。追根究柢，反侦探课原本就是为了满足妳我的需求，才妥协而生的产物。」

他说中了。如果现在看守所真的发生事情，自己就会被排除嫌疑。无论看守所里有没有内应，警方都会将凶手目标缩小到琴叶身上。

「不需要正式。我帮得上忙，请晚一点再申请琴叶的逮捕令吧！」

希帆跑出房间。与她交换冲进房的，是一群黑压压的制服警察。玲奈讶异地站起，打算从窗户逃走，但警察穿着鞋子直接走上榻榻米。大片人影如风压威逼而至，包围玲奈，将她的双臂紧扭着扣在背后。玲奈奋力想挣脱，但光是扭动身体就剧痛不已。

须磨平静地说，「那是不得已的，她姐姐被当做人质，又被逼着说出选择。」

玲奈叫住他，「等一下。」

「不对，与父母和兄弟姐妹之间的羁绊，正是未来与他人缔结连系的事前演练。」

「住手！」玲奈怒吼，「放开我！滚出去！」

无论如何，话题都要拉回姥妙身上吗？玲奈说，「请让我考虑一下。」

狭小的屋内塞满警察，坂东也在其中，冷冷对上玲奈的视线。

玲奈一时语塞，再次陷入沉默。

「无论状态如何，不明事理的逃犯是无法沟通的，所以只好先把妳抓起来了。」

「不是。竹内好像是打算把妳藏起来，不过妳的同事就很糟糕了。比起公司，好像更相信新闻报导，认为妳是个危险分子。」

玲奈什么也说不出口，心底深处承受着沉重的疼痛。

玲奈拚命抵抗，「放手，我叫你放手啊！让我出去，别再跟着我！」

不等须磨回应，玲奈挂断电话。

「所以我为了公司的利益奉献，是理所当然的吗？就算换了公司后也是？」

玲奈一阵寒颤。她奋力挣扎，用手肘攻击旁边的警察，但全被反击挡了下来。警察们把她压倒在榻榻米上，将她的手臂半固定在身后。玲奈内心不由得感到悲哀。

玲奈气愤地大吼，「你没有拘票！这是侵入住宅罪！」

「对我来说就是这样。」

「就算这样，也没有人会怀疑这是警方的搜索。竹内会租下这间房子，不就是因为这附近街上没有监视器吗？不会留下什么证据的。」

「按照看守所的规定，送餐之前会先给兔子试毒，食物进入送餐口前似乎都没问题，其他单人房的收容人也没有出现异常状况。是有人在房里对食物下毒的。」

玲奈领悟了，这就是她心中完整的情感。虽然被虚无掩饰，但她始终只有一种心情。如雕刻在石头上的字一般鲜明，从来不曾风化。

「恩情与义理是这个世间的正常结构。」

坂东叹了口气，「警部把侦探带进看守所，让大伙瞻仰妳如何解开密室杀人事件吗？那种装模作样的场面究竟有多蠢，我想我已经很清楚了。」

「峰森不知道这些事，她以为输定了才那么说的，不要责备她。」

「是不是真的，很快就知道了。」

「想自杀的话，直接吃下毒药就好了，没必要掺进食物里。更何况，包括栗田在内，三个死者都对生命有强烈的执着，根本没有自杀倾向。虽然警方会继续往死因不明的角度调查下去，但峰森的犯罪预告也确实都说中了。」

玲奈心中涌起低潮般的悲伤，日光灯的光芒在眼里无助闪动。

屋子里很快又清空了，留到最后的坂东也准备离去。

「为什么你们知道这里？社长说的吗？」

「我希望她能信任我，希望她到最后都不要放弃希望。我不想听到那种话，不希望她去选什么彩音，去选那种人！」

申请逮捕令需要三十六小时，为什么会花上那么多时间？申请手续应该立刻就能办好，除非刻意延后递出申请。

意识深层有什么正在晕染扩散。玲奈闭上眼，叹了口气，她已经恢复理智了。

快要无法克制了。眼眶泛出泪水，模糊视线，接着大颗大颗滑落脸庞。当她意识到时，自己已像个小孩般抽噎地哭了起来。

然而，某种感觉蓦然浮现。

坂东冷淡地说，「为什么这么慌张？妳怕自己不再是嫌犯了？」

「上野站前随机杀人事件中，遭到逮捕的三十一岁男子。峰森的犯罪预告上，指名他是下一个目标。」

「但我还是希望她能选我啊！」玲奈激动怒喊，「下去工厂一楼前，我就在搅拌机里混了砂糖，根本就不用担心混凝土会硬化。我才没有放弃，也没有屈服，我在暗中观察市村的可趁之机。」

一段时间过去，玲奈始终维持抱着双膝的姿势。突然间，玄关传来敲门声。

「那你们在看守所保护栗田不就好了，干么跑来这里？」

「琴叶只是被卷进来的！」玲奈哭诉，「拜托，不要发布通缉令，不要公开她。」

心中如有警钟击响，高声悸动。随着情绪的高昂，胸中一角的情感波动，却不可思议地逐渐平静下来。

「我们正在全力搜寻中，警方也在找她。对妳来说，培育了市村凛的男人更重要吧？」

「已经当做没有了。说到底，官方正式委托本来就是不可能的。」

她缩着身子，环抱双膝，依旧无法冷静。耳里传来自己颤抖的声音，「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琴叶选择了姐姐，选了彩音。她否定了我，说不需要我，说我死了也没关系。」

「太迟了。妳已经不是嫌疑犯，跟峰森也不在同一间公司。」

「逮捕我的理由是？我不是说我跟这件事毫无关系了吗？」

坂东的眼神益发锐利，「这样下去，那些迟钝的高官也会接受现实，确认峰森琴叶的嫌疑，就可以申请逮捕令，进入通缉阶段了。」

「跳过程序就想把我带走的话，会有麻烦喔。」

一名便衣刑警取出手机应答，顿时露出不知所措的神色，将手机交给坂东。坂东接过手机，对方一个劲说着，坂东几乎没有回话，只是神色僵硬地看向四周。

「什么叫有人，里面不是只有栗田一个人吗？」

是希帆密告的。玲奈胸中掠过一丝失落，但不致胆怯。她们之间的信赖并没有到那种程度。

坂东连眉头都不挑一下，「如果看守所到早上都没发生任何事，再把妳带去警署。」

玲奈问道，「我有什么嫌疑？」

玲奈一直以来都回避着自己的思念，如今不得不正视自己到最后，还是忘不了琴叶。即使想用那个理由讨厌琴叶，还是无法抛弃真实的情感。

如果须磨的说法是对的，咲良就是为了我和琴叶的羁绊而存在。因为姐妹间曾经拥有的缘分，我才会想和琴叶产生关系。

「纱崎。」须磨的声音在耳边静静流过，「在与他人相处期间产生的信赖与感情，不过是失去的亲情的替代品吗？」

「为什么，我都自白了！」

「我是说我要帮助你们查明真相。」

空虚感油然而生。若是对周遭疑神疑鬼一些，或许更能自然地接受现况，但玲奈不再继续思考。如果因为害怕遭人背叛而封闭自我的话，就连知道真相的机会都不会出现。

玲奈瞠目结舌，颤抖着呢喃，「下毒？」

须磨继续说，「我们总有一天会失去家人，终将变得孤独。唯有在那之前明白心灵该如何正确沟通，才能找到能相互追寻的『他人』。」

坂东说，警察厅干部受到媒体报导影响，判断失准。警视厅八成也下达命令，要将玲奈当做嫌犯紧盯不放。坂东现在想做的，就是纠正警察组织上层的错误想法。

「没要把妳带走，我们就在这里解决。」坂东瞄了一眼手表，「现在是晚上十点半，东京看守所早就过了就寝时间。就在刚刚，我们得知被告栗田洋大现在平安无事。」

玲奈压抑着哭腔，悄声细语，「我想救琴叶。」

警察开始逐一退出房间，等玲奈回过神来，自己已经重获自由。

房里恢复寂静。玲奈不经意望向希帆站在厨房的背影，对方看来没有要转向这边的意思。锅子冒着蒸腾热气，希帆关上火。

沉默中，坂东垂下视线，表情依然紧绷。他皱着眉头，目光再次回到玲奈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