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话

晚间七点整，玲奈打电话给逢坂。两人约在代代木上原站附近，井之头通旁的小酒吧。才刚在窗边的位置坐下，逢坂就将手中的兑水威士忌一饮而尽。

他先细细品尝了威士忌的滋味，才又低下头来，视线投向玲奈面前的饮料，「那是气泡水吧？」

「我讨厌酒精。」玲奈说，「你查到樫山睦纪什么资讯了吗？」

「别急嘛。」逢坂放下玻璃杯，懒洋洋地在手提包里翻找，「明明很担心峰森琴叶的安危，却这么冷静。」

玲奈沉默不语。因不安而扰乱心神，一点意义也没有。她已实际经历过各种选择下的结果。她没能拯救咲良，虽拯救了琴叶，两人的心却依然分离。即使如此，更重要的自然还是琴叶能平安无事。至于自己的思念，只要封闭起来就好。

逢坂拿出一本资料夹放在桌上。文件上叠着照片，一个年约五十岁的男人，在照片中露出一本正经且轻蔑的神态。这确实就是他们在东京看守所外，那台高级出租车后座看到的人。他身穿白袍，带着些许做作的威严。

逢坂说，「他在财团法人两塔西医院的精神科任职，兼任心理谘商室室长，是真正的精神分析医师。」

「精神分析医师跟精神科医师不同吧？」

「没错。精神分析医师必须经过日本精神分析协会，或类似的海外学会训练后，取得该协会和国际精神分析学会的认证。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只能称为精神分析『师』，如果要冠上『医师』的头衔，本身就要先持有医师执照才行。我确认过了，樫山的经历并无造假。」

玲奈取出资料夹里的文件，快速浏览一番后，指出某个令她在意的部分，「获得精神分析医师认证的年份是二〇一四年（注：本书原文版于二〇一五年七月出版。）？他进入视察委员会，也才是今年春天的事。」

「他是在二〇一三年才取得医师执照，不过也有不少人年过六十才去考医学院，这点并不奇怪。只不过在那之后，他很快就成为精神分析医师，或许他在这方面不是菜鸟，知识跟经验都很丰富吧？不然也可能是有特殊门路。」

文件上只有记载他成为医师后的个人履历，玲奈问，「在这之前呢？」

「东京看守所视察委员的个人资料中，似乎时常省略过去的经历。直接说重点，我确认过樫山的户籍，没有问题。双亲都在三年前相继过世，两人也都登记在户籍上，是真正的父母无误。」

就算这么说，这个男人的真实身份应该是姥妙悠儿才对。他如何伪装户籍地？

逢坂似乎知道玲奈在想什么，「那个姥妙就是以前很有名的一位精神科医师吧？只是不知道现在人在哪里、做些什么就是了。」

「你找不到姥妙的照片吗？」

「目前是找不到。不过根据传闻的描述，他们俩确实有相似的脸部特征，年纪也差不多。但我还是没办法认同，为什么他要扮成其他人？又不是说有前科。」

「因为他突然失踪，在学界失去了信用。」

「所以之后就要一直用假名走江湖吗？一旦曝光，他更得不偿失啊。就算姥妙再怎么深居简出，多少还是有几个人认识他吧。」

「谁知道，或许因为他非常想加入视察委员会吧？毕竟那也算特权阶级。」

逢坂继续阅读这份假报纸，「今日凌晨前，东京看守所的单人房内，发现三十一岁的被告山森雄哉胸部出血，已经死亡。警方研判，犯人熟知看守所内部的情形，正循此方向调查中……山森雄哉是谁啊，没听过。」

「只要让他自己招供就可以了。」

「那要怎么印刷？它没有单色黑影印时特有的光泽。」

「光这情形应该也能构成大新闻吧，只是在『连续不明死亡』的耸动题材下，就会被掩盖过去。不巧的是，在堺加图雄死亡的那天晚上，樫山没有入侵单人房的痕迹，踏进房里的只有峰森琴叶而已。之后的每一件不明死亡事件，樫山也都有不在场证明。」

化名为樫山的姥妙，将制作「足以以假乱真」的假报纸任务，交托给手下的徒弟。他们选择大冢衿子做为交涉对象，只要让其夫喜代司在报社编辑中心制作，就能完成无可挑剔的完美仿造品。

逢坂盯着玲奈，嘲讽地笑了，「妳难道想说，他是之前跟收容人单独会面时，向对方施加催眠术，指使收容人半夜把自己的性命了断？」

「这是专门用纸。质地强韧，可以承受高速轮转印刷机，且品质均一，油墨吸收力好，两面没有差别，一样平滑。白纸度为〇•二，是在青山的画具店买的。」

玲奈低声说，「只有最初那次需要假新闻，发现堺的遗体后，警方就会实际在看守所内展开调查，收音机也会播报新闻，让收容人变得战战兢兢。姥妙只要在每次和收容人见面时，告诉对方『你是下一个目标，我有方法能帮你』就行了。」

「根据相关搜查人士表示，除了遗体之外，他们同时在旁边发现一张纸片。纸上写着十八岁少年A的名字，少年A在足立区犯下母女奸杀案而遭逮捕起诉。警方正在调查其中关联性。」逢坂笑了，「原来如此。先给予精神压迫，再进一步唆使他。这家伙非常善于对人施压啊。」

「琴叶之所以能进入看守所，就是有樫山从内部引导吧。」

逢坂用手指拎着酒杯摇晃，「早上七点十五分和傍晚四点四十分的检查时间，视察委员好像也到场。听清洁公司的欧巴桑说，工作人员中也有人负责帮忙运送毛毯等工作，如果那就是樫山的话，他或许就能把球棒、刀子跟装毒药的小瓶子卷入毛毯带进去。洗衣部门和小菅住宅大楼共用一部分空间，和视察委员会的办公室也相通。」

一想到琴叶的现况，玲奈就陷入动摇。虽然如此，也不能放弃思考。就算再怎么担心，也必须保持冷静。她曾受确认偏误（注：确认偏误（confirmation bias）为心理学名词，指人们会选择性回忆、搜集对己方有利的资讯，刻意忽略不利的条件，以支持自己既有的观点。）的诱导，最后导致琴叶身受重伤。她不想再失败了。

「如果妳想问的是樫山，他可是正正经经过着精神分析医师的生活。自宅位于目黑区青叶台五—六—二，单身。」

「嗯。」

「这是伪造的，不是真的报纸。」

那样正好，玲奈想。最好现在就把我忘得一干二净，回到妻子身边，因为逢坂还有家。

「明明连证据都没有。」

「刚好相反。正是市民团体之类的组织，造成现在这种状况。在大坂看守所对收容人施暴的事件后，类似团体便抨击看守所是无视人权的封闭空间，所长为了处理不满的声浪，才把视察委员会的权限扩大到这种异常状态。」

「恐惧会招来恐惧，是吗？加上牺牲者愈来愈多，就更有说服力了。可是峰森琴叶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让她背黑锅？」

「我这就去问姥妙。」玲奈低声说，迈步离去。

「喂，这妳也半斤八两吧？跟妳超讨厌的那种『侦探的推理』一样。没有明确证据，只是觉得『应该是这样吧』，净说些臆测。」

姥妙在和堺加图雄单独面谈时，给他看了这份假报纸。看守所里，除了死囚等受刑人外，单人房内并无配置电视。虽有收音机，但只有中午时会播出NHK晨间新闻的录音，收容人普遍认为，所方会剪去不适合的新闻片段。

「不过他毕竟是精神分析医师，对人的心理还是很了解。」玲奈递出一个大信封。

「姥妙人在哪里？」

在众多的收容人中，姥妙选择了堺。他一定早看准了堺对生存的执着强烈，更易唆使。

「亏我听说身体检查时，连一根发夹都不能带进去，偷带被发现就要受罚。」

「这个？」逢坂睁大眼，「怎么可能，这要怎么做出来？摸起来跟真的报纸完全一样，背面也有印刷。」

「我也想过，毕竟视察委员会连清洁中心都可以进出。只要贿赂系统维护业者，也不是不可能窜改警备室的系统设定。如果只是把记忆装置带进去并安装，樫山一个人也做得到。不过可能性也就这样而已，第二个以后的死者，可全是死在上锁的密室里。」

「看守所一天有三百件会面纪录，其中一百件是和律师的会面，没有时间限制。所里只有五十间会面室，全天都有人使用，妳要的纪录或许就深埋在里面吧。那些文件应该都保留在看守所内，不过我是没办法接触的。」

「有樫山和收容人个别会面的纪录吗？」

姥妙向堺表示，自己可以帮助他。如果他装成遭到袭击，实际上也确实受重伤的话，就可以从看守所转移到医院。入院地点会保密，他便得以在森严警备下安心度日。只不过如果所方看穿他其实是自残，就会立刻被送回看守所。因此要用袖子包住凶器，避免沾染指纹，伤口也不能太浅，必须危及生命才行。姥妙大概是这么对堺说的吧，「不用担心，我会在关键时刻去查看单人房，一发现你重伤，就会马上呼叫救护车。千万记得，如果不赌大一点，就没办法逃离看守所。这是你可以平安活下去的唯一方法。」

玲奈将SDXC记忆卡丢在桌上，「这就是制版档案，印表机设定也安装好了。满版浓度和报纸一样最大一•二，图片上会出现网点。」

「才没有说什么密室杀人，是『密室杀人？』好吗？如果可能性低，后面就加上问号，可能性高的话就不加，这是各家民营电视台共通的下标规则。」

背后再度传来逢坂的声音，「又要闯进别人家里吗？出了什么事我可不管喔！」

逢坂拿起酒杯啜饮一口，打趣地说，「原来妳知道啊，真是可惜了。如果这是一部因为催眠术发生杀人事件，侦探再登场推理的电视剧，这情况可是双役满（注：日本麻将的胡牌牌型之一。）啊。」

「不是。真正的催眠诱导，只能用言语让患者放松。患者不会真正睡着，也不会丧失意识或记忆，不会做出违反自身意志的行为，也不会因此受人操纵。更何况改变没有自杀意愿的人的心智。那些全是虚构的，就跟侦探召集有关的人等、揭晓犯人身份同样不真实。」

实际上，姥妙并没有前往单人房。收容人刺伤自己后，直到管理员的巡房检查时间才被发现，早已因失血过多死亡。

玲奈起身，在桌上丢下一张千圆纸钞，就要朝出口走去。

「又要诉诸暴力吗？真是条疯狗啊。」

「警方目前只对外宣称这是『不明死亡』。详细调查也需要时间，最终还是会导向并非他杀的结论。只不过在那之前，媒体就已经大肆以『密室杀人』报导，不仅煽动社会大众，也煽动了收容人。」

这份报导中的伪造杀人事件，时间背景设定为「在堺抵达看守所前已完成现场检证，并在堺入所后即对外发表。」堺遂深信自己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置于危险之地。若有一个连单人房都可以侵入，又喜好执行私刑的杀人魔，不可能不害怕。

「等问题严重了才会曝光呢。」

「这是什么？」逢坂接下信封，取出里面的东西，「这不是新闻剪报吗？『东京看守所发生杀人事件』？喂，已经有证据可以证明是杀人，不是不明死亡了吗？不，等等，日期是堺加图雄死前一天。这是怎么回事？」

「或许吧。我只是稍微查了一下，就发现惊人的事实一个个跳出来。他们早上上班前会顺便去一趟看守所，美其名是进办公室讨论事情，实际上只是去蹭个饭而已。整个白天他们都可以随时进出，到处走动，也可以进入警备室。无论是里面的职员、外面的业者还是收容人，任何人他们都可以传见，而且看守还不需随行。」

「等等，」逢坂叫住她，「我还不能认同樫山就是姥妙。那种事真的可能发生吗？」

逢坂将威士忌一饮而尽，酒杯在桌面上叩了一声，「堺是把刀尖贴在背上，向后退去撞墙吗？樫山应该交代过他，刀尖要对准骨头和骨头间的缝隙，而不是放在肋骨位置。缟贺隆平用球棒殴打自己，栗田洋大则是把毒药掺入饭中。樫山说如果看起来不像他杀，就没办法住院，所以他们都在这方面认真下足功夫，到这里我懂。可是以这样的程度来说，经过调查后还是会事迹败露吧？」

「这张照片仔细一看，其实只是平日看守所正门玄关前的照片。是在事件发生前拍的吗？」

「这会被市民团体攻击吧。」

「但这其实是去Kinko9;s（注：以影印、印刷等为主要业务的连锁企业。）影印的。只要使用含大豆油溶剂的氧化聚合干燥型油墨的碳粉，就算不用快速胶印技术，也能制作出一模一样的报纸，连闻起来的味道都如出一辙。」

「继续读。」

玲奈沉默地望着杯中的气泡，逢坂想像的状况大概跟她差不多吧。

「就算是以警备森严出名的首相官邸，屋顶也是盲点吧！一架无人机掉在那边，两个星期都没人发现（注：指发生于二〇一五年四月的「首相官邸无人机坠落事件」，犯人已被逮捕。）。只要从不同角度检视，无论哪个地方都会有内情或漏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