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话

竹内并不讨厌从社长室窗户望出去的麻布夜景。夏天的霓虹灯时常显得灰暗，但混浊的空气，也算夏季特有的风情。能摆下办公桌和整组接待沙发的空间颇为舒适，他同样十分中意。

然而，现在纵使眺望玻璃窗外的景色，他也无法平静。员工没完没了的抱怨，自然不是什么能让人解闷的小菜。

怨言的对象并非竹内。儿玉正在社长室里走来走去，大吐对另一名员工的苦水。「简直如预料中丑态尽出。妳进到我们公司后，曾经想过好好认真工作吗？是想毁了公司吗？」

竹内不耐烦地回头，「喂，先别说了。」

儿玉停下脚步，不满地望着他。

玲奈则低头伫立着。进社长室前她姑且换了衣服，但头发上还是沾染着薄薄一层脏污，额头和脸颊也黏着黑色的东西。

竹内盯着玲奈，「妳为什么没想到，那台Odyssey有可能是赃车？」

玲奈沉默不语，她愧疚垂下的双眼，透露出反省的意思。竹内虽这么想，但儿玉似乎不这么觉得。

儿玉继续埋怨，「妳觉得一句话都不说，别人就会原谅妳吗？他们在日吉站前就丢下Odyssey跑了，妳却一股脑冲往完全错误的方向，擅自闯进毫不相关的公司。须泽会计事务所只是车子被偷了！为什么不先跟我们确认一下，自己到处乱来！」

玲奈依旧垂着视线，挤出一丝细小嗓音，「我想拿回录音笔。」

「录音笔？」儿玉嗤了一声，指着桌上，「这是什么东西，妳说说看？」

是一团粉碎的精密机械残骸。在玲奈骑着自行车飞奔而去后，冢本随即在歌舞伎町的路上发现拾回。

唯一的物证早已处理完毕，担任诱饵的叶川爱华重伤，反侦探课在对付「追踪者」这件事上吞下惨败。

儿玉的语气愈来愈恶毒，「条子也很惊讶侦探为什么会在中华料理店的员工宿舍里。现在已经将整件事情立案为伤害案开始调查，课长也被叫去问话。要是他们把这件事跟高中发生的事情连结在一起，就找妳负责！」

竹内抬起一只手，制止儿玉再说下去。「那不可能吧。要是真留下证据，逮捕令早就到了。倒不如说她为了突破重围，竟能想出这么大胆的方法，令人佩服。」

儿玉一听，随即反驳，「社长，恕我直言，这样『追踪者』也会佯装歇业逃避调查，反正再准备其他假的名义就好了。那一切不就又回到原点了吗？」

竹内虽然对抱怨十分宽容，但他可不想看男人歇斯底里，他静静瞪着儿玉。

儿玉似乎察觉了，终于明白自己的立场，转而小声道歉，「对不起。」

竹内刻意冷淡地说，「我有话要跟纱崎说。出去。」

虽然脸上依旧可见不服之色，儿玉还是低着头走出社长室。

玲奈沉默。既不肯定，亦不否认，这就是妳的答案吗？竹内思量。

此时，他听到一丝不熟悉，或者该说是意料之外的微弱声音，玲奈轻轻啜泣着。映照在玻璃窗上的玲奈，像个孩子般掩着脸。

看来并不是思考能力钝化了。竹内盯着玲奈，「妳在现场容易注意力散漫，是因为轻视这份工作吗？」

玲奈的眼眶湿润起来，令竹内感到棘手。威吓他人很容易，但痛骂并不能让人坦诚内心。

而就在今天，竹内的公司落至被公安委员会盯上的地步，当时判断的正确与否，已经清清楚楚。他们曾认为是稀世人才的纱崎玲奈，如今已不存在，或许是该接受现实了。

一阵沉默后，玲奈小声回答，「真正的重量是三公斤和四公斤。」

对玲奈来说，替妹妹报仇就是一切。为了忘却孤独的身世，她相信这就是自己的宿命。如今一切都已终结，玲奈徒留一身空壳。

瞬间涌起的焦躁感只是暴露了自己的幼稚笨拙。竹内将目光放向远方，专心眺望大楼窗户的灯火、在空中巡游的搜索灯，以及广告看板的灯光。良久，才终于听到关门声。他回过头去，办公室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纱崎。」竹内说，「用磅秤秤重，刀子重两公斤，磨刀石重三公斤。但两个一起放上去，却得出六公斤，磅秤坏了。」

竹内背对玲奈走到窗边，「不是只有亲临现场才是工作，我也期待妳今后的贡献。」

听说事情发生后，玲奈随即自须磨调查公司辞职。竹内曾尾随观察过，她没有心慌意乱的模样，仍旧保持着敏锐度，因此才不允许她引退。

不过，还不至于要开除她。若没有了她，「反侦探课」这项部门就不会存在。可以让她以业界先驱的身份，培训新人，她也十分擅长处理文书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