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话

下午一点半，玲奈驾驶着Impreza，沿首都高速公路往东京都心移动。抵达神田神保町的中古唱片街，玲奈将车停进投币式停车场。

用手机搜寻《变形虫》，得知是于一九七五年发行的专辑，编号「GP-157」应该是当时的日本国内发行版本。

她从街道一端开始逐一搜寻各家小店，直到第七间才终于找到。封套不仅已经褪色，各处都有折痕。唱片本身几乎没有损伤，但沟纹中累积了灰尘，整体覆盖着薄薄脏污。这样程度的商品也要价两万圆。

玲奈二话不说买下唱片，她本来就不认为，可以在短时间内找到委托人理想中的物品。

在附近的杂货店买了木工用的接着剂后，她回到停车场，在车子里开始准备工作。先将唱片的两面都涂满接着剂，把车内空调的暖风开到最强，直到接着剂完全干燥硬化。接着，将形成白色膜状的接着剂剥除，如此一来就完全清除了沟纹里的尘埃，让唱片恢复闪亮光泽。

这种处理骗不了专业搜藏家，但从女人在电话里的口气听来，她应该只是帮丈夫收取物品而已，只要当下能应付过去就够了。

玲奈发动引擎，前往新桥站。已是下午两点多，她走进一间便宜的西服店，挑选了藏青色的上班族风西装外套及短裙，连背心、衬衫和高跟鞋也一并购入。

接着，她徒步前往附近的爱情宾馆。玲奈独自进房，脱掉身上现有的衣服，冲澡后换上刚买的套装。方才造访过的几间店家，无不为她身上的汽油味蹙起眉头，因此和交易对象见面前，她必须先梳洗一番才行。

十五分钟后，她从宾馆退房。如果回到车里，又会沾染上相同气味，于是玲奈不开Impreza，选择搭电车。从JR转乘地下铁，将近三点时，她跑上大江户线六本木站的八号出口阶梯，到达东京中城。

东京丽思卡尔顿酒店的会客厅位于中城塔四十五楼，玲奈胸前抱着唱片，徘徊在豪华绚烂的宽广大厅里。

某处突然传来电话里听过的女人声音，「喂，妳在发什么呆啊？」

一名白发妇人抬头看着玲奈。她戴着一副蜻蜓般的圆眼镜，身穿颜色招摇的荷叶领大衣，围着光华柔亮的围巾。

全身上下尽是仿冒品，看来是暴发户，玲奈想。妇人也没请玲奈坐下，只是向她伸出手，玲奈递上唱片。

「妳迟到了。」妇人板着脸说。她仔细端详封套的正反面，取出唱片，钜细靡遗地检查表面，「封套破破烂烂的，也没有附边条，这样符合我先生说的标准吗？」

桌上随手丢了一个兔毛钥匙圈，连接着一个点波式钥匙。这种钥匙难以复制，搭配的锁也很难撬开，至少就社会大众的常识来说是如此。

玲奈若无其事地拿出自己的手机，将相机镜头对向钥匙，装做在看手机荧幕的样子，趁机按下快门。她事先已将手机设置为静音。

妇人似乎已确认完毕。她将唱片收回封套内，抓起钥匙圈放回手提包，慢慢站起来，准备离去。「就给妳埋单了。」

玲奈对着她的背影说，「如果方便的话，我想现在跟您收取谢礼。」

「啊？」妇人转身瞪视玲奈，「别得意忘形了，五十万跟这张唱片才是谢礼吧！妳知道我花了多少工夫才说服我先生吗？」

「抱歉，是我失礼了。」玲奈轻轻点头。

等不及结帐了，玲奈在桌上放下一张万圆纸钞，急忙走出会客厅。

她边走边浏览问卷，男人的身份和个人资料全记载在上面了。大冢喜代司，五十二岁。妻子名为衿子，膝下无子。住址位在港区六本木八—二，翔总花园住宅七一二号室。工作栏位写着赫赫有名的大型报社，部门是编辑中心。

玲奈开始跟踪男人。男人进入大楼，搭乘向上的电梯。像是要排解怒气般，他反覆进出各家店面，最后走进一间手机门市。店内意外拥挤，不知道男人要办理什么手续，他抽了号码牌，在等候区坐下。

玲奈心生一计，开始行动。商品架附近有一叠针对新客户的问卷调查，她迅速抽了一张夹进板夹，也顺便跟店家借了一支原子笔。

妇人兴奋地喋喋不休，「对啊，真的拿到了！呐，我人就在附近，你能离开工作一下吗？等等见个面吧，我在侯布雄等你。」

「一个月？」男人看着玲奈手上的夹板，「还要用抽的吗？」

「不需要，凡是有登录的人，都能享受到这项优惠。虽然会占用您一些时间，是否可以请您帮我填写这几项资料呢？」

玲奈唤来服务生埋单，同时眼神紧追妇人，后者正朝电梯走去。

和妇人同桌的是，一个戴着老花眼镜、初老秃头男子。他的外表不修边幅，西装满是皱褶，给人十分顽固执着的感觉。见到唱片封套，男人的表情就严肃起来，观察里面的唱片后，更是气得站起来怒骂。店外虽然听不到声音，但看得出他怒不可遏。店里其他客人也不约而同回头看着他们，妇人满脸通红，神情倔强地回嘴。最后就在一道菜都还没上的情况下，男人愤愤离席，走出餐厅。由于没有侦探的专业训练，他的行动可说是极度缺乏警觉性。

男人茫然抬起头，回了一声「啊」轻轻点头。玲奈穿着的上班族套装，和其他店员的服装大相迳庭，但男人并没有注意到这点。

玲奈接着说，「敝店现正实施促销活动，若您方便帮忙填写问卷，就可以获得一个月的通话费免费优惠。」

一小时后，玲奈伫立在六本木之丘HILLSIDE二楼广场的人群中。侯布雄走咖啡店风格，墙面由大片玻璃取代，内部状况可以由店外一览无遗。

玲奈走向前去，彬彬有礼地对男人说，「欢迎光临。」

玲奈递上原子笔后，自己退至远处。周围的店员各自忙于招呼客人，玲奈看见其中一位店员朝着男人走去，便上前叫住店员。

目标男子正坐在等候区专心阅读杂志，店员忙着接待顾客，都不在男人附近。

店员一脸诧异地看着他们。男人等一下八成会跟柜台询问免费优惠的事，此地不宜久留，玲奈快步离去。

玲奈走向前伸出手，男人顺势递出夹板，玲奈向他道谢。

玲奈也走进店里，对前来招呼的店员表示自己只是随意看看，店员便转去服务其他顾客。

接近电梯间时，玲奈倏地停下脚步。妇人正站着讲手机。玲奈假装欣赏墙壁的装饰，竖耳聆听妇人的谈话内容。

电梯门打开，妇人走进电梯。玲奈选择搭乘另一台电梯。侯布雄法式餐厅有几家分店，现在要吃晚餐还早，如果没有预约，不太容易进入惠比寿的独立店面。她说的一定是六本木之丘里的分店。

她假装在聆听商品说明，其实正偷偷观察远处的男人。直到广播叫到男人的号码，男人慌忙加速填完问卷，起身朝柜台走去。

男人虽然面露疑惑，终究还是接过夹板说，「好啊。」

「麻烦妳也要好好转达给田村知道啊。」妇人边咕哝抱怨着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