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话

玲奈驾驶速霸陆Impreza沿着荒川奔驰，开下斜坡来到河岸用地。这里是旧时的船只停泊处，位在西新井和千住新桥两片绿地的中间，如今杂草丛生，只剩下混凝土码头和生锈的系船柱。

玲奈在码头勉强回转后停车。那辆本田Stepwgn应该也快到了。

逢坂着急地问，「为什么要到这种地方？」

这里没有监视器，附近也看不到其他建筑物，这正是原因。只要没有监视器，对方就不会有所顾忌，也能清楚得知他们有何目的。只是恐怕追来的不仅仅一辆Stepwgn，姥妙的护卫应该不只两人。

沉默片刻，逢坂把手机伸出车外，好像开始录影了。

玲奈有些心不在焉，茫然拿起后座的购物袋，将半熟蛋的蛋白滴进装了汽油的玻璃瓶中，再加入砂糖后旋紧瓶盖，上下摇晃整个瓶子。

逢坂将手机镜头对准她，「您正在做什么？」

说话突然变客气了。玲奈按下车内点烟器的插座，「你打算用来做节目？」

「这是我的工作嘛。」

斜坡上有动静了。玲奈说，「拍他们更有新闻价值吧。」逢坂将镜头转向斜坡，大吃一惊。

Stepwgn后方还跟着另一辆车，是丰田的FJ Cruiser。两辆车都在距Impreza一段距离处停车，走下来的除了两个黑衬衫男子，还有四个做嘻哈风打扮、粗短矮胖的人，手上或拿木刀，或拿着球棒、锯子。

「这下惨了。」逢坂虽害怕地咕哝，但随即露出认真的脸色，似乎下定决心了。他开门下车，边用手机对着那些男人录影，边走向前去。

玲奈留在驾驶座上，呆望着逢坂独自离去的背影。

「嗨！」逢坂愉快地打招呼，「我是记者逢坂结翔。不知是否方便跟各位说几句话？」

声音在颤抖，但还是表现出一定的胆量，这令玲奈不得不认可他。按一般情况来说，以媒体身份做为挡箭牌，可以避免遭受暴力对待，逢坂想必打的就是这种天真的算盘。

但现实是残酷的。其中一个男人毫不客气地走近逢坂，一把抢走他的手机，扔到地上猛踩。逢坂吓得缩起身子。

两个黑衬衫男则分别拿着木刀，悠然走向Impreza。他们就是刚才在银行前碰到的刺青男和胡须男。玲奈降下车窗。

刺青男朝着车内睨视，「下来。」

玲奈仍稳稳坐在驾驶座上，「你们是姥妙的徒弟？」

「在说谁啊妳！」

「是的，托樫山先生的福——或者我该说是姥妙先生。」

玲奈说，「大概是妄想型人格障碍，所以是市村凛的师兄弟啊。」

玻璃瓶碎裂，爆出炫目的闪光与劈裂耳膜的轰隆声，接着巨大的火球猛烈膨胀，周遭一带为之震动，火焰如海瞬间蔓延开来。仿佛岩浆喷发的场景覆盖视野，将一切燃烧殆尽似的高温化作暴风袭来。

逢坂叹了口气，盯着那行字，「是滚石乐团吧！《变形虫》是他们的专辑名称。」

逢坂焦急地抓抓头，「好，我知道了，那我也要继续追这条新闻。不是为了收视率，而是因为追寻真相本来就是记者的工作。我来助妳一臂之力，所以别再这么乱来了。」

玲奈冷淡地转向Impreza，「别说笑话了。」

她茫然地呢喃，「只要琴叶能回归平稳的生活，那就够了。」

有件事非问不可。玲奈轻声说，「你有家人吗？」

胡须男暴吼，「把她拖出来！」

她坐进驾驶座，正要关上车门时，逢坂伸手阻止。

玲奈看着逢坂。后者脸上露出笑容，但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玲奈没有回答。姥妙设局陷害琴叶，就如同市村凛再现。这次我不会再迷惘了，就算琴叶选择她姐姐，就算她说我死了也没关系，我内心所想的始终如一。

玲奈说，「尽可能先把视察委员会的樫山睦纪调查清楚。和侦探相比，记者似乎更有效率。」

另外三人也怒目圆睁地冲了上来。

马上就开始被害妄想了？玲奈问，「哈泊度吃太多了吧？」

「在我完成调查前，可以先请妳乖乖按兵不动吗？」

「欸。」逢坂敷衍地一哼，「刚刚那些到底是什么啊？」

「晚上七点，我会打电话到电视台。」玲奈发动引擎。

「还会留下笔记的话，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工作吧。」

逢坂赶忙叫，「让我上车！现在还不相信我吗？」

玲奈捡起木刀转身，不给胡须男摆好姿势的机会，全力朝他的脸水平挥过去。握着木刀的手传来麻痺感，鲜红色的物体在眼前飞散，是胡须男的鼻血。玲奈顺势转身，朝趴倒在地上的刺青男反覆狠踹。此时在视线一角，背后的胡须男正摇摇晃晃伸出手，玲奈回身以木刀垂直挥下，重重落在对方头顶上。随即再一发接着一发，毫不留情地持续从侧面殴打胡须男的头。

逢坂加强语气，「像这样不断犯罪下去，妳最后是打算怎么办？妳想要自我毁灭吗？」

玲奈转身，一张满脸碳黑的脸就在眼前。逢坂的双眼充血，呆滞地看着她。

刺青男的姓氏是田村吧。玲奈淡淡地说，「田村先生拜托我找到的，所以我想应该由我这边来联络，就跟他借了手机。」

「没问题的，我马上替您送去。」

确实如此，对方没有把工作内容视为必须隐藏的秘密。但委托人之所以会要求获得难度高的物品，是因为她也承诺了相应的谢礼吧。玲奈不认为受托寻找唱片的只有一人，女人很可能委托了姥妙所有徒弟。不仅如此，恐怕她的手机通讯录里，也记录了每一位侦探的姓名资料。那个女人称呼她雇用的侦探时，直接叫「田村」而非「田村先生」。她不知为何如此傲慢，委托人和侦探的权力关系反转了。

「对方说如果伤痕很多就不行。」

「我知道了。」玲奈挂断电话。

「是找错了。不过如果是地下侦探，业余时间承接这种案子也并不罕见。」

空气中满是恶臭，玲奈不断咳嗽，频频擦拭眼泪。她跪在倒地的胡须男旁边，翻找他的口袋，但一无所获。把他的鞋子脱了，里面也没藏驾照。但玲奈还是找到了手机，她抓起刺青男瘫软无力的手腕，将大拇指按在指纹认证区上，顺利解锁手机。

门锁已经解除，车门一打开的瞬间，玲奈便压低姿势飞扑到车外，翻滚在地。凭藉新体操的技巧伸直身体，在脚底触地的同时站直挺立。接着从刺青男身后，将车门由外向内用力关上，狠狠夹住刺青男的手臂。刺青男惨叫一声跪地，木刀也扔到一旁。

「嗯，真的找到了啊。」

玲奈心里一股火冒上来，她逼近逢坂，「你还不明白吗？这里没有监视器也没有目击者，我否认参与这件事，也没有指纹留下。你觉得光凭这样，上司会让你用本名报导吗？」

踩下油门，奔驰而出的Impreza在荒地上剧烈颠簸，玲奈任由身体随车摇晃，向后照镜瞄了一眼。逢坂摊开双手，但他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浓浓黑烟中。

「快报警吧！让警察负责才是明智的决定。」

「这算是日常？为什么要卷进那种跟黑社会没两样的纠纷啊？」

「妳说的人我都不知道是谁啊，随便都好。不过状态好吗？我先生说了，伤痕很多就不行喔！」

「安心吧，我有老婆也有小孩。」

剩下的四名壮汉正看着她，其中一人揪着逢坂的衣领，但随即放手，朝玲奈冲来。

玲奈说，「我要跟您说『变形虫』的事。」

玲奈从车内拿出玻璃瓶，将点烟器拔出插座，丢进瓶里，立刻旋紧瓶盖，向奔过来的男人脚边砸去。

「要珍惜自己啊！」

那总是如影随形的后悔，一定也能擦拭干净。

电话响了几声后，一个上年纪的女人声音粗鲁地接起电话，「喂？」

「妳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这找错人了吧？」

「这样啊，那就下午三点，在东京丽思卡尔顿酒店的会客厅。」

「就看怎么说会有收视率，随便掰一下吧？那是你的专长吧。」玲奈眺望着倒卧在草丛各处的男人，他们身上沾满血迹，但看来都还有意识，只是一脸痛苦，倒地不起。玲奈的视线回到逢坂身上交代他，「如果警方提到我的名字，你要否认，就这样。」

两人终于失去抵抗的力量，瘫软趴倒在地，玲奈喘着气抬起头。

「但这样就无法揭露真相。」

「为什么？」

真是电视台最爱的路线，玲奈冷冷想着。不过以现在的情况来看，确实会希望这能酿成大新闻。警方已经将我排除在嫌犯名单之外，但只要社会大众继续认定我是危险分子，深信我就是「那个女侦探」的话，反而更如我所愿。

玲奈冲动地关上车门，「那就不行。」

「我正好身在案发现场，有报导的义务。」

「什么跟什么啊？」逢坂含糊带过，「不不，总之，如果妳是想牺牲自己的话，那还是收手吧！」

逢坂出声唤她，「喂。」

玲奈把手机画面凑到逢坂的鼻子前，「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大概是备忘录，也有可能只是单纯的私人笔记，但不能就这样忽略它，玲奈拨打上面的电话。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烟雾冉冉自火中上升，Stepwgn和FJ Cruiser消失在模糊的另一端。看来是丢着身受重伤的同伴不管，一人分别开着一辆车逃走了。

谋求金钱以外的报酬，这样的情况在侦探界颇为常见。有时会以要求提供情报为交换，满足对方的需求，这个案例似乎也属于此类。

「那种安慰剂哪有什么效果！」

洼冢的身影闪过脑海。还有在那个下雪的教学参观日，柚希抬头望着她的眼神。

「当然知道。倒是你，能理解发生什么事了吗？」

玲奈没有特意询问对方的姓名和服装等资讯，从那个女人的态度看来，这些是理所当然要知道的，不应该开口问。

「为什么？难道单身比较好吗？原来妳迷上我啦？」

「任何人都不能相信。」

「去问姥妙啊。他用『樫山』这个名字在看守所里坐拥特权，只不过是跟踪一下，就教唆侦探徒弟对付我们，你也看到了。」

「警察来了我要怎么说？」

「什么事？」

逢坂沙哑地抗议，「想不到妳居然是不折不扣的超激进派啊。」

「等等。」逢坂正色道，「妳其实希望自己被怀疑吗？莫非妳是想包庇之前的同事——峰森琴叶？」

「找到了吗？」女人拉高声音，随即又警戒起来，「妳是谁？田村呢？」

手机里自然没有登记使用者资讯，通讯录也没有资料，通话纪录和收寄件匣同样空荡荡。不愧是姥妙的徒弟，彻底执行所学。手机里还有能完整删除资料的应用程式，这种程式会持续复写磁区，让资料完全无法还原。

「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那就不是CD，是在说黑胶唱片吗？这种唱片可能有复刻版，不过如果指的是原始版本，那可是超稀有的商品。所以这个怎么了？」

「不能丢下美女不管吧？别逼我说出来啦。」

「别开玩笑了。」玲奈不悦地反驳，但立刻注意到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远处传来喧嚣的警笛声。

火柱在数秒后即衰弱下来，但周边已复满黑烟，各处仍有杂草在燃烧。一个男人的衣服着火，边喊叫边冲向河川；另一个男人全身黑如煤炭，仰躺在地；剩余两人则朝车子的方向落荒而逃。

「是反侦探课的日常。」玲奈说，「跨越法律的底线，这就是侦探业。一旦同业之间开始相互破坏，便很容易发展成这种情形。」

这不仅仅只是单纯的交易，或许还有机会窥见姥妙一派的内部实情。玲奈认为有追下去的价值。

露出马脚了，玲奈想。哈泊度是一种抗精神病药物。对方既然特地跑去查了处方药的惯用名，可见药物没有成效。

沁出苦涩的忧愁，占据玲奈内心。她望向朦胧远方。记者第一次切中要点。

然而点开记事本时，却出现了仅仅一行字，「变形虫　GP-157」，下面写着080开头的电话号码。

「这是可疑女侦探事件的全新进展！」

「侦探事务所不时就会接到这类案子，委托侦探寻找难以取得的高级品。」

胡须男插嘴道，「这家伙不就是纱崎玲奈吗？连我们都是她跟踪下手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