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话

下午四点多，无愧夏季之名，多云的天空依然光亮。玲奈走出筑波特快线的六町站，朝着老旧民宅林立的住宅区前进。

根据Google地图指示，目的地位于敬骏理科大学附属高中的后方。在绵延的家宅中，一间平房组合屋孤单伫立着。上面挂着「须泽会计事务所」的招牌，前面没有车辆停放，建筑物的窗户里也没有透出灯光。正面的铁卷门紧闭，或许是停业中。

玲奈观察四周，确定没有其他耳目，便踏进这片用地。她绕到组合屋后方，在没上锁的铁柜里找到一个工具箱，从中暂借了一把一字形螺丝起子。

事务所的铝门毫无意外已经上锁，也贴有ALSOK的贴纸，但显得老旧褪色，推测保全仍使用旧式的系统。铝门本身是公司建筑常见的款式，上半部是厚玻璃，下半部是银色波浪板。

玲奈蹲在门前。这种铝门的波浪板看似金属制，实为表面涂上薄铝涂层的夹板，只要用螺丝起子用力猛戳，就能简单刺穿。把破洞挖大后，即可伸手进去解锁。

一开门进屋，屋内便响起古典乐音。旋律是韦瓦第的《春》，是ALSOK家庭安全综合保全公司的预设音乐。再三十秒音乐就会结束，玲奈先将数台事务机上的话筒拿起，接着拨打117。

只要在三十秒内于系统输入密码，就能解除保全；若没有输入密码，就会自动通报综合保全公司的营业所。不过以这种老旧的系统来说，通报时使用的是电话线路，在此类采用家庭式保全系统的小规模事务所里，几乎不可能特地建立通报专用的独立线路。因此只要让电话全部处于通话中的状态，通报就无法拨打出去。

音乐很快停止了，表示通报讯息的蜂鸣声响起，却没有应当随之而来的发送音。事务所回归沉寂，唯有事务机的话筒中，分别传出微弱的报时声。

玲奈轻吁一口气，或许是终于放下心来了吧。

她开始搜索。针对「追踪者」的窃听器侦测业务，必须找到实质证据才行。她打开抽屉确认其中文件，各种财务报表和税务申报书，依照不同客户分类收纳于资料夹中。

不对劲，玲奈心生困惑。这里只有和会计事务所相关的业务，并无其他可疑之处。

此时，屋外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而且不只一声。玲奈抬头一看，窗外正闪烁着红色警灯。

玲奈急忙返回侵入口，一踏出屋子，就察觉有群人正朝自己跑来。她立刻拔腿奔入民宅间的小巷弄。「在那里！」男人在后方怒吼，脚步声从四面八方而来。她被包围了。

彼此尚有一段距离，他们还没看见玲奈的脸，但确实看到了背影，也已经掌握她能逃跑的方向。

高中校舍进入眼帘，操场上空无一人，没有放学后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玲奈抓住铁丝网，攀爬翻越入侵学校。

她一边朝校舍奔跑，一边快速整理脑中混乱至极的思路。为什么警察会赶来？应该不是警备公司的通报才对。

一定是陷阱。那间会计事务所与此事无关，是「追踪者」向警方报案的。他们八成宣称有凶恶的罪犯藏身其中，否则警方不会紧急动员这么大量的警力。

终于抵达校舍。玲奈跑到后方，拾起一个金属片，再跑到拉门前。门上挂着南京锁。

金属片可以做为垫片的替代品。她将金属片插进南京锁上半部U字形锁的缝隙，从上方施加压力。U形部位锁随着尖锐的声响弹开，玲奈取下南京锁，打开拉门。

她冲进校舍。既然目击了侵入民宅的现行犯，警方不需出示相关令状，也能迳自进入私有土地。实际上，怒吼与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了。玲奈从未被逼到如此境地，她在走廊上全速奔驰，冲上楼梯。

玲奈已经很久没有追寻容身之处了，她早已和安心居住之地诀别，孤独才是心灵的支柱。然而在忧伤中，仍有一道疑问掠过。为何她能断定，这一切并非自己的逞强？

玲奈情绪异常激动，她回到化学室内，焦急地将架上药品一一扔到地上。走廊上奔跑的脚步声已迫在眉睫。

警方要求周边居民撤离，拉起禁止进入的封锁线，封锁范围远比校地本身要大上许多。或许是正好在附近采访，电视台的转播车很快抵达现场。群众都高举着手机和相机，争相拍摄现场画面。

停止液就是醋酸溶液。玲奈双眼瞬间感到强烈的刺激，眼泪扑簌簌地掉。如此反应想必不仅限于玲奈，楼梯下追来的人也会受到相同影响。脚步声确实已经慢了下来，可以听到许多人的咳嗽声。玲奈转身往更上一层楼跑去。

玲奈被风压狠狠扫向后方，摔在室内地板上。她双手抱头，躲开从天而降的玻璃碎片。听觉完全丧失——不，还稍微听得到一些声音。叫喊声逐渐远去，也听到有人大吼着「先撤离！」

撤离。没错，要逃走只能趁现在。玲奈站起来，全身知觉依然迟钝，整个人仿佛一团老旧棉布。她凝目细看，勉强辨识出铝门窗的位置，拖着脚走出阳台。

常温下，醋酸很快就会挥发，催泪效果无法维持很久。警察的脚步声又高声响起，他们已追到玲奈所在的三楼。

化学反应的程度超乎想像。一阵爆炸般的轰然巨响，冲击波达三层楼高，震碎所有玻璃窗。如直下型地震来袭，整栋校舍垂直摇晃，巨大的水柱高高耸立空中。水蒸气化为白烟，掩盖了视线。浓雾遮蔽阳光，眼前所见一片漆黑。

此时，玲奈注意到一个被她丢在旁边的容器。水桶大的容器里，装满无数结晶般的银白色物体，标签上写着「实验用钠」。

将运动包挂在肩上，玲奈缓缓起身。此地不宜久留，说不定会碰到这件运动服的主人，衣服上还缝着那名学生的姓名。

刚到二楼，她就看到摄影社的社团教室。玲奈扫视教室里的柜子，显影剂旁边有装着停止液的塑胶容器。她一把抓下停止液，回到楼梯口，将容器内的液体倾倒一空。

玲奈丢下的并不是炸弹。只是钠金属和水的化学反应威力远远超出想像，连远处的屋顶瓦片都被吹飞。向周围飞洒的水花，应该是化学反应生成的氢氧化钠，树木想必全都枯了。

玲奈逃进校舍一端的化学室，关上门后立刻脱去衣服塞进运动包，再换穿上运动服。她从阳台往下望，下方有个水池，水面轻微起伏着。

玲奈抱着双膝低下头。根本毫无意义。从她看到爱华的惨况开始，一切都有如难以控制的发作。不断做出违法行为、扩大骚动，最终却只是徒然。

原本应该可以利用逃生梯，但眼下制服警察已占据校园各处，不断缩小包围网，无路可逃。爬下逃生梯，会马上被逮捕，更不用说长相就会先被看到，身份曝光。

无人上前关心，连制服警察都直接从她面前经过。对他们来说，搜索逃犯已经不是第一要务了吧。他们连现况都还无法掌握，附近居民似乎也一头雾水，兴奋地交换各种天马行空的猜想。是伊斯兰国？还是其他恐怖攻击？

那些人现在究竟是什么心态？玲奈思考着集团心理。她无法判读人们的表情。警察只看到她的背影，如今她已脱离包围网，甚至比凑热闹的人群更加置身事外。玲奈蹲坐在路边。

她在走廊的整排置物柜中找出没上锁的，柜子里有一套运动服及运动包，玲奈抓了就跑。

玲奈屏息，只能用这个了。她抱着容器跑出阳台，操场上的警察又比刚才更多了。玲奈把容器丢向水池，并立即遮住自己的脸。

约莫经过三十分钟。玲奈知道自己的鼓膜并未受损，现在听觉已经很清晰了。看热闹的人们在四周喧腾，警方忙着用扩音器大声呼吁。直升机的螺旋桨声，不断在上空中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