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话

午后时分落在窗户上的雨，绝对无法洗去玻璃上的脏污。大风一吹，就会在阳光下浮现灰扑扑的白斑。琴叶思忖，生活在东京，就只能以这根本谈不上纯洁的空气为粮。

琴叶低头看着办公桌。反侦探课只有一张桌子，一直以来都是玲奈专用。琴叶作为实习员工，只能坐在一旁的塑胶折叠椅待命。不过玲奈时常不在办公室，琴叶现在也被允许坐在办公桌的位置上。

时间过得很快，自从混凝土工厂那个凄惨的夜晚以来，已经过了一个多星期。

琴叶茫然抬起头，侦探课的风景再平常不过，大伙各自被工作追赶着。佐伯和土井课长埋首文书事务，凉子刚从外面回来，她放下手提包，朝琴叶瞄了一眼。她们偶尔会在办公室对到视线，但并不交谈，彼此关系也很淡薄。

那晚，她和凉子一起回收玲奈的衣服，也捡起手机，赶在警方到达前消除玲奈曾经在场的痕迹。直到现在，她还没有机会将这些物品归还给玲奈。

玲奈将凉子的车停在中目黑的投币式停车场，只发了一封邮件给凉子，告知她停车所在地。沾满混凝土粉末的大衣也留在座位上。

之后，玲奈一次也没出现在公司，也不曾回到员工宿舍。

平时，玲奈就在东京都各处的投币式置物柜藏了替换衣物，也熟知各种住宿场所。警方正监视着员工宿舍，她自然不可能特地回去。

今天同样迎来另一个杳无音信的午后。

琴叶还是无法入睡。市村凛疯狂的脸出现在恶梦中，琴叶总是在呻吟中满身大汗地惊醒，每晚重复着相同的过程。住院中的彩音或许也日日为此所苦吧。

内心的伤痕犹未痊愈，仍旧隐隐作痛，因为她们是相互依赖的姐妹吗？

凛揭穿了琴叶优柔寡断的本性。或许凛当时就已经赢了，她发下豪语，要做「侦探的侦探的侦探」。即使被刺杀，依然露出满足的笑容，凛完成了她的调查。

为何凛会那么执着于窥看人的真面目的理由并不明确。不停挑衅他人，将善意认定为欺瞒，让潜伏于其下的邪恶浮上台面，她似乎乐在其中。对凛而言，恶意才是再正常不过的，甚至必须证明他人也是如此，她才能感受到生存价值。这样的诠释是否接近真实？或者太过单纯了。然而琴叶又渐渐觉得，一味以复杂深奥的观点来解释的行为本身，就已经远离真实。耳边仿佛听得到凛的嘲笑。

琴叶内心涌起一阵厌烦，正当她想往桌上趴去时，有个女声叫住她，「峰森小姐，有访客。」

琴叶抬起头，负责会计的女职员留下访客离去。

来者是一名将近五十岁的西装男子，他和善地笑着，姿态放得非常低。男子低头自我介绍，「我是纱崎克典。」

琴叶慌忙起身，也向对方行礼致意，「我是峰森，您说您是纱崎的话……」

「我是玲奈的父亲。」

啊，琴叶虽然露出微笑，表情却有些僵硬。

克典确实和玲奈有些像，绝对是亲生父亲没错。但须磨曾告诉琴叶，两人的亲子关系十分疏离，自玲奈上东京后，就没有再往来过。

「应该先把她留在这间公司的。」

「对这间公司。昏迷中的市村凛可能苏醒，也可能出现新的证人、找到确切的证物，没人知道局面什么时候会翻转。纱崎如果是以这间公司的员工身份被捕，那么包括妳在内，全体员工都要接受调查，也一定会接到营业停止命令。」

高昂的情绪瞬间冷却下来。继续留在这边，琴叶不知道自己会说出什么话。她转身背向须磨离去。

琴叶忍不住激动，「这不就是威胁她吗！」

「竹内社长只是单纯想挖角玲奈姐吧？他想把那个既能干，又不怕非法行为的玲奈姐纳入麾下。」

琴叶穿过短廊，敲敲尽头的门。里面传来须磨的声音，「请进。」

坂东的一个措辞让琴叶很在意。「现在」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今天的现在这个时间点」，琴叶决定这么解释。她点点头。

好久不见。妳到东京后似乎过得不错，爸爸放心了。

琴叶一阵冷颤。须磨视线坚定地直视坂东。

碎纸机发出像低喃的声音，落下无数切细的纸条。她感觉到凉子望向这边的视线，也感受到桐嶋的目光，但琴叶决定视若无睹。

坂东低哼一声，略为失望地垂下肩膀。「这样啊。」他点头叹息，「那调查就到此结束了。中央分部各公司的反侦探课也口径一致，证明纱崎玲奈一直都在西新井的周租公寓里，混凝土工厂出事的那晚，她整晚都没有外出。」

「纱崎自己想要引退的，说是不想造成更多麻烦。」

「不可能。」须磨静静地说，「以前就问过她了。她的回答是『已经没有目标了。』完成替妹妹的报仇，似乎就是一切的终结。她今后已无意再追踪不肖侦探，而且跟妳也疏远了。」

琴叶知道须磨正在接待客人，她打开门，深深一鞠躬。

「您知道的话，不是应该阻止她吗？」

坂东又吸了吸鼻子，「我想要好好问妳一下，麻烦妳一五一十地回答。妳为什么在混凝土工厂？」

凉子坐在位子上目送克典的背影，再看向琴叶。然而这次琴叶没有看她，而是垂下了视线。

爸爸要再婚了，应该很有可能会搬到新家。今后就随妳喜欢，随心所欲在东京生活吧。等到妳在咲良的忌日返乡时，我们再见面吧。希望妳工作加油，健康幸福地过日子。

面对不断侵袭而来的寂寥，琴叶束手无策，只能将脸埋进双手。心底深处因悲伤的酸楚而疼痛不已。

坂东语带讽刺地说，「根据租赁契约，被破坏的电视跟玻璃只要房客赔偿就可以解决。竹内调查事务所的社长都详细整理在报告书里了，后续处理没有问题。就算想挑毛病，也无从下手。」

须磨一直注视着自己。锐利的目光，宛如在提醒她不要掉进陷阱。

琴叶保持稳重的语气，「真的很抱歉，玲奈姐今天休假。」

须磨对坂东说，「我倒认为你十分质疑权威的判断。」

装傻到底才是正确做法吧，琴叶接话，「这样啊。」

「辞职后，纱崎原本想向警方自首的。竹内社长主动跟她接触，说即使她已经引退了，但一旦被逮捕，还是会让整个侦探业威信尽失，毫无意义。而且在事件发生当晚，竹内社长也帮纱崎的不在场证明作了伪证。今天纱崎才能免于警方的逮捕，主要是因为竹内社长的帮助，所以她必须被迫报恩。」

「峰森。」须磨对她说，「今后，反侦探课就只有妳一个人了。不过妳不用做纱崎那种危险的行动，只要接受跟侦探相关的投诉咨询，向桐嶋报告就行。调查统一由侦探课进行，妳之后的工作主要也以内勤事务为主。」

「妳觉得她是会受人威逼恐吓的女人吗？」须磨加重语气，「侦探业处在灰色地带，纱崎在明白这一点的情况下，仍然判断侦探业不能就此被击溃。我之前也说过，在保护隐私权的大旗下，说谎是很容易的，这会成为犯罪与纠纷的温床。揭露真相的侦探乃是必要之恶。纱崎为了让侦探业继续存在，选择了自我牺牲的道路。」

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能交给本人，而且随意打开他人的信也有失礼数。

「好。」琴叶离开办公桌，桐嶋则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看来琴叶得独自前往社长室了。

克典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不好意思，可以麻烦帮我把这个转交给玲奈吗？」

她端详手上的信封，封口黏得很紧，内容物大概顶多只有一张纸，是否多少写着对女儿的关怀？虽然对于玲奈经历过的许多苦难，她父亲应该是一无所知的。

听到琴叶这么说，克典的表情转为安心，似乎不在意无法和女儿见到面。克典再次低头行礼，转身离去。

须磨挑衅地说，「既然你认为间接证据都充足了，那就去申请纱崎玲奈的逮捕令。」

「想不到她是靠杀害结婚对象跟当地下侦探为生的。关于那些已确认是市村凛制作的无记名调查报告书，我已经看过了，和保管在丰桥警署的纱崎咲良的调查报告书相比，纸张和文体都非常相似。如果还认为这只偶然，那我就是蠢到无可复加了。」

那事不关己的口气，让琴叶益发不耐，「是社长介绍我跟玲奈姐认识的吧！」

琴叶回答，「因为就是没有。」

须磨脸上瞬间闪现的厌恶神色，应该不是针对坂东的，他想必是对琴叶仓皇的反应感到不满。

「『人与人的牵绊』听起来冠冕堂皇，但这世上不存在无偿的爱。由血缘产生的感情是与生俱来的，以此为优先并无所谓正不正确。」

「什么麻烦？对谁造成麻烦？」

这样啊，克典低喃。看起来虽然很遗憾，但没有询问玲奈请假的理由；也没有问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请假、宿舍在哪里之类的问题。

「她不在。」

琴叶看着这封信，便不觉一阵鼻酸。她几乎冲动发作地将信塞进碎纸机，连犹豫都还来不及。

不过坂东似乎并不特别在意，他慢慢站起身，向琴叶说声「告辞了。」便走出社长室。

「您是说谁？」

「为什么会这样？」

坂东似乎感冒了，他吸吸鼻子，「我一直在跑其他侦探事务所，这间是最后了。对于刚成立不久的反侦探课，其他公司似乎都还不得要领，但须磨社长想必不可相提并论吧？毕竟你们可是始祖。听说这间公司的反侦探课，现在只有妳一个职员。」

不满的情绪在琴叶心中扩散。明明已经回答过了。琴叶说，「我跟同事伊根凉子一起去的。」

琴叶反而涌起一股反抗的冲动，「前提是我没有从这间公司辞职。」

「或许是吧。」

琴叶取出信纸打开，由原子笔书写的文字映入眼帘。

爸爸

坂东一脸厌烦看着须磨，「你是这么想的吧？如果逮捕纱崎，就会暴露警察放过市村凛的过失。市村不但跟『野放图』有所牵连，甚至潜伏进家暴庇护所。在起诉纱崎的过程中，不可能避谈这些事。你大概觉得警方会怕被追究责任，干脆决定隐瞒一切。不巧的是，我可不是那种胆怯之辈，我一点都不担心被炒鱿鱼。只是上面的人都是那样的蠢货就是了。」

「我无法决定她辞职后的人生。」

门一关上，琴叶立刻转向须磨。后者仍坐在办公椅上，没有移动的意思。

琴叶小声询问，「他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

琴叶的表情丝毫没有波动。玲奈之所以封闭了喜悦的情感，或许就是时常处于这种心境的缘故吧，总觉得现在自己也能理解了。

心中的忧伤与哀怜如鲠在喉，琴叶细声呢喃，「玲奈姐会离开，是我的错。」

「不应该有证据的。」

自己连失业的勇气都没有，须磨已看穿这点。容身之处愈来愈少，如今只剩这里了。

这一连串事件，媒体上都没有出现玲奈的名字，父亲不知道实情也是合理。可是这些文字又是怎么回事？从头到尾都在说自己的事，一点都没表现出对女儿的关心。根本是再婚之后就想疏远玲奈。

琴叶对自己说，不能表现出动摇的模样，「是。」

「理由是？」

琴叶并未烦恼解决方法，她每天都在这张桌子看着玲奈操作。旁边有加湿器，琴叶将信封底部放在蒸气上。

玲奈

须磨坐在皮制办公椅上，琴叶站到他身边。她不太想和坂东的视线交会，眼神不断游走。

琴叶无法挥去心头涌现的悲伤，身体止不住颤抖。她轻声说，「是为了保护我们，才决定离开的吗？那为什么还要去竹内调查事务所？」

「不是。」须磨盯着她，「我听说当时的状况了，妳没有其他选择，纱崎应该也明白的。」

「我跟玲奈姐是不是都把对方当成姐妹的替身？」

回到办公室的反侦探课座位，琴叶看见刚才那个信封。「玲奈收」，那似乎是父亲亲手写下的。

信的内容就这些。琴叶怔住了，不由得脱口而出，「这算什么？」

「进入工厂用地，严格来说是会被控告侵入住宅罪的行为。」

室内沉默下来，须磨的表情依然没有软化。

桐嶋从走廊走出来，「峰森，社长找妳。」

「纱崎玲奈。」

琴叶回答，「我明白了，请交给我。」

「她坚称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医师也作证，说什么她是打击过大造成失忆之类的。不，我的用词不当。警方会尊重医师的诊断。」

坂东的表情仍旧一派无谓，「市村凛在十四岁遭受性侵后，当时的主治医师就诊断她有品行疾患，这种症状在过十八岁后，就会被视为反社会型人格障碍的症状，好像也是妄想型人格障碍的征兆。不过似乎由于双亲强烈的反对，将这个诊断从病历上删除了。我所质疑的是，权威人士那种懦弱的一面。」

「妳姐姐身体状况恢复后，我们也对她进行了讯问。」

须磨全然不受动摇，「未经许可，不许跟纱崎见面。她是其他公司的侦探，而且还同样是反侦探课的。」

须磨停顿一会儿，叹了口气，遥望远方，「纱崎已经不是我们公司的职员了，之后她会在竹内调查事务所工作。」

虽然很遗憾，但爸爸已经跟妈妈离婚了。妳妈妈也同意。她想跟妳见面，之后请到医院看看她。

「当然。」

「很抱歉，但我听伊根说没有亲眼看到失窃车，警察就不会出动。」

坂东低声说，「这是考量许多条件后的判断。调查业协会各公司正陆续成立反侦探课，看来已逐渐形成对非法无照业者的告发网路，对于揭发像市村凛这种人的行为来说，是很重要的吧。同时，针对悬宕未决的纱崎玲奈，竹内勇树社长已跟我们约定，会负起管理的责任。」

上面的封口很难完美无缺地拆开，但底部封口则是由机器统一涂上糨糊的。热气会使糨糊融化，只要小心拆开，事后重新黏回去即可。

薄薄的信封上，写着「玲奈收」。

须磨不以为然地轻笑，「警察曾经把市村凛当作家暴受害者之一，向她问过话吧？当时没看透真相，可不能怪罪其他人。」

「是这样吗？如果我说我有证据呢？」

坐在办公桌前和须磨面对面的是，搜查一课的警部。他曾前往混凝土工厂搜证，其他调查员称呼他为坂东系长。

「伊根是失窃车辆搜索网的负责人。当时已经是晚上，其他同事全都出去了，我觉得她独自前往可能有危险。」

「然后妳就碰巧发现妳姐姐倒在那边，性命垂危，还发现了被刀子刺中的市村凛。工厂那边反而还要感谢妳们，似乎也不打算认真追究妳们擅自闯入的事。不过事实又是如何？在场的还有另外一人吧？」

「为什么敢这么说？」

琴叶心脏仿佛顿时冻结，不禁看向须磨。

琴叶感觉泪水快要涌出，她快步走出社长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