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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話

《惡德偵探制裁社》 · 松岡圭佑 · 4296 字

離午夜十二點還有一段時間,琴葉從大江戶線勝哄站出口跑上地面。

她溜出公寓,從汐留搭了兩站的車過來,在幾乎沒有行人的河邊住宅區中移動。她第一次到這一帶。接近手機地圖指示的獨棟房屋,她按下門鈴。

雖然有些年代,這棟附車庫的雙層獨棟建築仍十分雅緻。聽說須磨單身,不過以前應該擁有家庭。

玄關門敞開,須磨探出頭。他穿襯衫與西裝褲,隔着琴葉的肩膀張望四周,似乎在觀察有無其他人尾隨。玲奈也常有這樣的舉動。

「請進。」須磨邀琴葉進屋。

「打擾了。」琴葉低頭打招呼,踏入門口。脫鞋處只擺着一雙像皮鞋的帆布鞋。

玄關空間狹窄,但挑高至二樓。接近褐色的微弱照明既溫暖,又冰冷。

須磨鎖好門,轉身面對琴葉。「紗崎沒一起來嗎?」

「她衝完澡就躺在沙發上睡着,似乎很累。」

「所以你一個人偷溜過來?這樣不太妥當。」

「因爲我未成年嗎?我好歹算是社會人士,應該有行動的自由吧。」

見她流露尖銳的態度,須磨浮現困惑之色。「你要談什麼?」

出門前,琴葉從宿舍打過電話,請他通報Skylinei失竊。但是,琴葉表示想直接與須磨見面。她說,抱歉突然提出請求,但我接下來要去府上拜訪。

琴葉注視須磨。「您不在意玲奈姐的遭遇嗎?」

「我把反偵探課全權交由她處理,一切等她報告。」

「她差點丟掉性命。」

須磨望向琴葉手邊。「你從那本相簿得知那起事件嗎?你學會調查的訣竅了。」

「我使用全國國高中生制服資料庫。如同您的教導,確實帶來很大的幫助。玲奈姐就讀濱松北高,一起拍照的女孩就讀濱松蕭山中學。最後幾張沒有玲奈姐的身影,只有那女孩和她的同學,而且是穿豐橋東中的制服。長得與玲奈姐頗像,是她的妹妹吧?」

須磨低聲嘀咕,毫無掩飾的意思:「只要在雅虎搜尋引擎輸入『濱松蕭山中學』和『豐橋東中』,第一個結果就是相關報導。」

這麼幹脆的措詞,就是琴葉想聽到的答案。她一時說不出話,果然如此。

是他們在社長室待了很久的那一天嗎?原來須磨不是在責罵玲奈。

走在空無一人的路上,琴葉只覺滿心愧疚。

玲奈穿着國中制服的期間,父母不時入鏡。她與母親的感情似乎特別融洽。在夏季的海邊,茂密的枝葉化爲自然的遮蔭,穿白洋裝的玲奈緊抱着母親。琴葉不曾見玲奈露出如此嬌憨的表情。跟母親共度的時光格外開心,玲奈無論在哪一張照片都帶着笑容。照片裏,姐妹倆穿泳衣在海邊嬉戲奔跑,也有蓋着草帽躺在沙灘睡着的模樣。

意識到自己拿在手上的東西,焦慮油然升起,琴葉慌忙解釋:「唔,這本相簿……對不起,我擅自拿出來。」

「玲奈姐希望我辭職吧?」琴葉沮喪地細聲問。

須磨的面容帶有父親那個世代特有的威嚴,但語氣依舊沉穩。「若要讓紗崎敞開心扉,需要安排同部門的夥伴。可是,處理完新丸子的騷動回來後,紗崎向我強烈抗議,怪我不該讓你進入公司,指派你擔任反偵探課助手是個錯誤,這樣你很可憐。不曾大聲說話的紗崎狠狠責備我。」

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玲奈側臉流露透明的寂寥。琴葉不禁覺得,須磨將自己分配到反偵探課,或許有那麼一點正確。假如玲奈願意把我當成妹妹,我會盡力支持她。淚珠不知何時滾落面頰,琴葉由衷想着。

「回程也要小心。」須磨叮囑。

聞言,須磨低語:「紗崎說過同樣的話,她覺得你很可憐。」

「十幾歲的你還不懂吧。黑道將反社會當成存在的價值,偵探業卻受到社會的需要。過當的祕密容易衍生虛僞,外遇、劈腿、貪污舞弊,不可侵犯隱私的法律規範變相保障背信棄義的行爲。即使法律代表的是理想信念,但民衆沒成長到那樣的高度,反而只會助長家庭失和與職場混亂。如果探究真相屬於違法,也無可奈何。爲了解決問題,必須有人弄髒雙手。警方沒辦法介入民事案件,由我們來做。有些事在社會上雖不合法,行爲本身卻是正確的。」

微微垂着頭的玲奈佇立在門外,雙手插在連帽外套口袋裏。她又換一套衣服,下半身也換上牛仔裙與帆布鞋。

「因爲玲奈姐不曉得其他的生活方式。社長只是在利用玲奈姐,竟然讓她遭遇那種危險。」

混沌的思緒與情感洶湧而至,琴葉問:「您的意思是,如果我無法理解就該辭職離開公司嗎?」

接着,姐妹單獨在家或住處附近的照片增加,好幾張都是在同一天拍下的影像。緊緊依偎到臉頰貼在一起的兩人神情中,掩不住憂鬱。或許是決定讓咲良轉學,兩人依依不捨。

「有一則報導寫到,被害者有個大兩歲的姐姐,她一直期待能再次在新體操全國大會爲姐姐加油。玲奈姐三年前是高中生,時間吻合。」琴葉細聲道。

琴葉感到一股苦澀的落寞,目光自然落到相簿上。她翻開封面。

彷彿看穿琴葉的心情,須磨繼續道:「你大概在想:『是非對錯不交給法律評斷,而是自行決定,未免太自私。出於自身的獨斷,便能肆意兇殘施暴,沒有底線。』所以,我要告訴你並非如此,我們有能力理性區分善惡。無法靠自己下判斷就完蛋了。」

她們來到外頭。約莫是在河邊的緣故,夜裏的空氣格外冰冷。

須磨嘆氣。「拿高中公民課學到的知識來套用,或許就會得到這種答案。但是,你想偏了。無論紗崎或我,只是做出自己認爲正確的選擇。對我們來說,這是唯一的生存方式。我不會勉強你理解。」

模糊而難以捉摸的哀痛縈繞在琴葉心頭。

還有年紀更小的照片,大概是小學低年級拍的。上頭有父母的身影,約莫是在七夕祈願竹前留下的紀念照。此外,有姐妹各自出示手寫祈願籤的照片。咲良的祈願簽寫着:希望姐姐能晉級國民體育大會,得到第一名。玲奈的字漂亮得不像個孩子,寫着:希望全家人笑口常開。

有姐妹倆的照片。時節大概是冬季,枯葉在光影中飛舞。玲奈與咲良靠在一塊,圍着同一條圍巾。從那天真的笑容,看得出咲良由衷仰慕姐姐。玲奈臉上浮現不同於現在的柔和微笑。

琴葉努力着不要哭出來,但淚水仍漸漸模糊視野,憤怒的情感猛然爆發。她注視着須磨,一股作氣問道:「報導提及犯案的跟蹤狂僱用偵探,這是成立反偵探課的理由嗎?」

平穩的內心掀起一道詫異的波瀾,琴葉無法抗拒從煎熬中浮現的淡淡喜悅,淚水又在眼眶打轉。

原來玲奈想保護我,一直關心着不小心踏入這一行的我。

此時,玲奈模糊的話聲響起:「我說過了吧,不是你的錯。」

琴葉凝視着玲奈,內心十分糾結。

夜間廟會的照片中,玲奈與咲良都十分適合穿浴衣,戴着同款不同色的髮飾。在神社院落內,兩人面對面玩仙女棒。

「好。」琴葉點頭,跑到玲奈身邊。

「紗崎咲良過世時才十五歲。」

「你理解了吧?偵探事務所的實際業務盡是犯法的行爲,否則無法應付加強個人資料保護法的時代。但是,我們不僅是過着違法的生活,而會爲委託人付出全力,跟不肖業者不同。」

琴葉像照片上的咲良一樣湊近玲奈,配合她的步調。玲奈沒有一絲嫌惡,反倒攬住她的肩膀,讓兩人緊靠在一起。

原本琴葉眼中偏離常識的業界倫理,卻反過來暗示她這纔是常識。須磨說得沒錯,只要思考過就能做出正確判斷。爲了玲奈好,不應轉交給她。

須磨訝異地望向大門。他打開門鎖,慢慢推開。

之後,全是咲良穿豐橋東中制服的照片。從前她笑容中的快樂發自肺腑,剩下自己一個人後,表情隱約透着空虛寂寥。

她留意到我外出了嗎?琴葉覺得隨時會被感傷的重量壓垮。

須磨略略垂下目光,「這是紗崎的願望。」

沉默片刻,須磨回答:「這是你的自由。」

嘆息中帶着嗚咽,琴葉感受到自己的沒用,後悔道:「果然是我的錯,玲奈姐纔會陷入險境……」

「可是……昨晚她找我去中華街……」琴葉一臉掩不住困惑。

「沒關係。」玲奈靜靜開口。「回去吧,琴葉。」

「不,」須磨搖頭,「她只說避免派你到現場,要求讓你做文書工作,薪水照付。她不想害你遇到危險。」

最後一張又與七夕有關。這次是咲良的自拍吧,只有手和祈願簽入鏡。祈願簽上寫着一行字:我想跟姐姐見面。

今晚也一樣,是誰犯錯十分明顯,琴葉一臉泫然欲泣。「全怪我把GPS帶過去……」

須磨臉上掠過一抹疑惑,低聲回道:「這樣啊,原來你把那個盒子帶往玲奈身邊。你沒想到盒子裏是什麼吧?對新人來說或許是理所當然,但就算不曉得是GPS,你也該留意不能帶出公司。那是敵人送的禮物,交給紗崎不僅沒意義,還非常危險。」

「社長的地位凌駕於法律嗎?那麼,這家公司不就等於信奉社長的宗教團體?社長不過是將玲奈姐洗腦成信徒。」

琴葉愣住,這是玲奈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黑道的歪理還不是一樣,說什麼雖然違法但己方是正確的,對手的行爲不當所以要收拾掉。」

琴葉冷不防停下腳步,轉向須磨。

此時,玲奈忽然悄聲開口:「談談你姐姐吧,我也會跟你說咲良的事。」

厭惡與悲傷在心底纏繞成一團,琴葉待不下去,面向門恨恨拋下一句:「玲奈姐真可憐。」

「我早明白會受到責難。」須磨痛苦呻吟般低語。「要是不讓她進入公司,誰曉得她會在哪裏做些什麼?就讀PI學校的情況也一樣。即使不留在我這邊,紗崎仍會自行展開行動。當時她沒有知識,又沒有常識,只會走上歪路。她遲早會步上成爲犯罪者的命運。」

面對玲奈,須磨冷靜低語:「你是尾隨峯森過來的吧?」

琴葉一陣顫慄,「您曉得自己在說什麼嗎?」

這肯定是遠遠早於七月七日拍下的照片。咲良未能迎接那年夏天的七夕,願望也沒實現。

琴葉一驚,呆立原地。

玲奈望向須磨。「雖然還不能大意,不過沒人跟蹤。」

「現在不是一樣嗎?」

沒人教我,我怎會知道?這樣的抗議毫無道理。職員都得保護好自身安全,在此一前提下,不可能犯下這種謬誤。

他宛如目送女兒離開的父親,看似淡然卻能窺見一絲溫柔。這兩人想必是互相理解的吧,琴葉茫然想着。

「沒錯,」須磨直視琴葉,「紗崎只剩下成爲犯罪者這條路。失去妹妹後,不惜犯法的念頭就在她心中萌芽,日漸增長。當初認識紗崎,她已擁有無法回頭的眼神,我不能放任她不管。既然如此,讓她在我身邊學習與工作是最安全的道路。無論是觸犯法律的方法,或這門反社會的職業技術,我都毫不保留傳授給她。」

「她認爲阿比留的禮物放在公司,外頭反倒安全,因爲傳回去的座標會一直顯示公司的位置。」

母親的身影最後一次出現,是在玲奈高中入學當天的照片,之後便不再現身,而父親很久以前就沒入鏡。不過,姐妹的親密情誼沒變。在豎着「全國高級中學新體操選拔大會」立牌的門前,咲良和幾個同學一起拍紀念照。她滿面笑容舉起手工製作的橫布條,寫着「姐姐加油」幾個大字。玲奈站在一旁,微微垂着頭,有些難爲情。

玲奈依舊垂着目光,「她一個人出門走動很危險。」

「按玲奈姐的狀況,總有一天會變成殺人犯。」

琴葉頓時說不出話。儘管這是須磨堅定的信念,她仍難以接受。經營者表態積極支持犯罪,當然不可能制止。

「不會。紗崎在道場受過無數次留命不致死的私刑,技術早烙印在骨子裏,非常清楚界線。在消滅盤踞業界的不肖業者這個目標上,我與紗崎利害一致。」

無論公司多麼黑心,辭職前她都是公司員工。既然身在此處,就該自行判斷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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