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话

傍晚五点的电视新闻，每台播报的内容都一样。「敬骏理科大学附属高中的水池，发生原因不详的水蒸气爆炸。」类似的新闻快报占据了所有版面。

须磨康臣正在汐留一间外语商业专门学校的空楼层，他走进办公室，不时瞥一眼电视。荧幕上出现由事件现场上空拍摄的直播画面，似乎没有人员伤亡，但物理破坏则波及了周边住家。

原因无从得知，而须磨也无意深入探究。随着年岁增长，他对世间的人事物失去兴趣，特别是像现在这种时刻——刚上完PI学校的课后，更容易陷入对周遭漠不关心的状态。他没有「传授了什么给学生」的成就感。就某种层面来说，他一直在失去自我。

或许是因为灰濛濛的天空，今天不太能判断正确时间。所有课堂结束后，须磨从已经几乎完全暗下来的走廊，返回教室里。

受训生皆已离校，他走进关了灯的教室内，阖上讲桌上的笔记型电脑。正要带着电脑离去，他突然注意到了什么，停下脚步。

他以为教室里已空无一人，但一名年轻女性，还留在后方座位上。靠着幽微的光亮，须磨一眼就看出她的身份。

「峰森。」他静静地说，「怎么了？」

少女风格的打扮，让她看上去比实际的二十岁要来得年轻。她留着一头中长发，稚气面庞略为低垂，怯怯望着须磨。

琴叶现在一边在须磨调查公司上班，一边在PI学校上课。她是基于自身意愿入学的，学习态度认真，也充满热情。只不过她很少向须磨发问，这也是她入学后两人首次单独谈话。

「我……」琴叶悄声问道，「是不是没有资格听课？」

「妳在说什么，妳不是每次都好好来上课了吗？」

「我是说特殊课程，可以让我上吗？」

须磨内心暗暗萌生某股阴郁的气息，他知道自己板起了脸，「我们这里没有什么特殊课程。」

「不，有的。警视厅的人拦查我们时说了，只有桐嶋前辈和玲奈姐受到社长的认可，接受过您的个人指导。」

警视厅的人大概是搜查一课的系长坂东志郎警部吧，知道自己过去的人就是麻烦。须磨不悦地问，「他说是什么样的指导？」

「比起一般课程，教授更多违法行为之类的。」

「峰森，我们公司的反侦探课成员只有妳一人，但现在已经不用像纱崎一样不择手段。妳只需要接受委托人对其他公司侦探的投诉，并向侦探课报告，这就是反侦探课现在唯一的工作。」

「因为我的经验还不够吧？可是，如果什么都不做，就永远不会成长。只要能学到知识，我就能应用在调查中，对公司做出贡献。」

「状况不同了。许多公司都设立了反侦探课，会互相监视彼此的非法行为，向公安委员会提出报告。这样的体制建立后，就能帮助业界的健全化，以牙还牙的思维已经过时了。」

「不对，光是从目标的信箱偷出邮件时，就已经是犯罪了，不是吗？『每个侦探的本质都是不肖侦探』这么说的不是别人，正是社长您。若要跟反社会集团或人物交手，我们也不得不沾染非法行为。」

琴叶的神情更僵硬了，「姐姐人很平安，这样就够了。」

对话到此中断，两人陷入沉默。窗外闪现一抹光亮，略为照亮室内。接着一声远雷轰隆作响，预示着傍晚时分即将到来的雷阵雨。

「交通违规的惯犯，往往会在巡逻车离去后，气冲冲地将罚单揉成一团丢掉。反正民众没有保管罚单的义务，罚金缴款单也会另外寄来。在目标远去后，再捡起罚单。姓名、住址、出生年月日、电话号码、驾照号码，全都写在上面。如此一来，便能获得目标的个人资料。」

琴叶的表情一僵，流露些许反抗态度，「因为您说我们不能见面。」

「200系的Crown的副驾驶座车门上如果有钥匙孔，那就是便衣警车。」

内心真正的想法并非如此吧？须磨认为琴叶其实是想对玲奈赎罪。伤害玲奈、疏远玲奈，这些羞耻的行为令她痛苦。琴叶只是想逆转时间罢了，回到那个理应避之唯恐不及、异常且阴惨无比的时光，那便是琴叶所期望的。

琴叶吓了一跳，对须磨投以疑问的眼神。

一不小心便出言纠正，现在已无法收回了。须磨心中暗暗自责，对琴叶说，「那是侦探的做法。反侦探课的侦探要和普通人一样，用手塞住另一侧的耳朵。虽然不容易听清楚，但就是要刻意这样做，否则会被同行的侦探识破。」

窗外已出现沙沙雨声，然而紧闭的教室内空气沉闷，感受不到一丝清凉。

琴叶孩子气地欢呼一声，正要走向教室门口，又停下脚步，「啊，特殊课程需要准备什么东西吗？我可以在路上买。」

「那是一般的侦探。从今天起，妳要故意买超过免税额一点点的东西，走课税柜台。那边很空，马上就可以通关。」

或许是预感特殊课程即将开始，琴叶一言不发，严阵以待。此时无需多问，她正襟危坐，仿佛打算将对方传授的一切完全吸收。

「只有我们公司是那样做的吧？听说别家反侦探课都参考我们以前的做法，不避讳跟目标发生冲突。还听说竹内事务所的业绩最好，玲奈姐现在也一如往常活跃中啊。」

片刻沉默后，琴叶起身，刻意让椅子发出很大的声音。她深深低头，「拜托您。警视厅的人知道我在PI学校上课，老是问我『是不是还没上特殊课程』。但我一定不会让他们发现，也不会向任何人透露上课内容，我绝对会严守秘密。」

须磨直截了当地问，「妳想恢复过去反侦探课的做法，是因为希望纱崎回来吗？想打造一个能让纱崎大展身手的环境吗？」

已经能够嫺熟地诡辩了。以一名侦探来说，她或许也成长了。换言之，她也踏上了无法回头的道路。

须磨问，「妳不知道纱崎的近况吗？」

琴叶的眼神动摇了，「我亲眼目睹了不肖侦探毫无人道的行为。不，连我自己也深受其害。那些像流氓一样野蛮的人居然是侦探，这是对我们的侮辱，所以我才想消灭他们。」

须磨嘲讽地说，「说真的，我之前很担心妳的精神状态。遭遇过如此凄惨的事故，我怕妳会以酒精或毒品来逃避现实。不过现在看来，原来妳是正好相反的类型。妳其实是工作狂哪。」

须磨重新思考，他不能一直过度保护琴叶。即使限制她只能做文书工作，她总有一天会跑去案件现场吧，调查行动的责任一律都在自己身上。

「不对。」

琴叶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须磨咀嚼着心中糟糕透顶的余韵。她还不知道，倘若明白这条路是如何荆棘遍布，她就不会那般爽朗了。

琴叶终于露出笑容，「我想再进一步学习。」

她是想跨越那条线吧。须磨冷冷地说，「妳已经满二十岁了，申请参加国家公务员考试，取得准考证后，就可以入侵政府机关。对侦探来说，还有很多必须准备。」

他问道，「妳记得今天进入大楼前，附近停了什么样的车吗？」

「马路对面有蓝色速霸陆Impreza G4、白色本田Mobilio，后面还有一辆银色丰田Crown轿车。」

「我不知道。」琴叶嘀咕，抗议地看着须磨，「因为您没教过。社长，课堂上学过的东西，我都牢记在心了。跟踪目标时，后三组鞋带孔要放松，剩下的前两组用力打结绑紧，这样走路就不会累。袜子在前一天晚上先放进冷藏库，缝线就不容易绽开。如果非得使用公共电话时，要用杂志遮住话筒；对方说话时，用手堵住通话口就能听得更清楚。」

「如果碰到目标开车，因违反交通规则被警察拦下，要立刻跟目标拉远距离，之前是这么教的吧！因为万一对方发现被跟踪，有可能直接告诉警察。不过，以后妳要留在附近观察情形。」

看来的确是实际运用了课程内容。须磨接着问，「两个便衣刑警的模样如何？」

看来她似乎没察觉须磨话中的挖苦。工作狂。将自己泡在艰苦的泥淖中，反而更能进入状况、减轻心理负担。虽然形式不同，但和逃避是一样的，他希望琴叶能注意到这一点。

须磨端详着琴叶，「妳跟姐姐还是没有任何往来？」

「可以将手机的相机快门调成静音的应用程式，妳应该已经下载了吧？那就只剩避免留下指纹的手套。将含有天然聚合物的化妆水与酒精混合，沾湿手套的指尖。那种液体具有导电性，因此不必脱下手套就能触控手机荧幕。」

「咦？」琴叶一脸困惑，「便衣刑警？」

琴叶双眼发亮，「目前还在合法的阶段吧！」

「看哪一排有比较多经常出差旅行的商人，排在他们后面……之前学到的是这样。」

这不过是妳的一厢情愿，须磨心想，实际情形可是完全相反。在那间公司里，玲奈根本被其他人当成瘟神。

须磨没将担忧写在脸上，「出动就交给侦探课就行了。」

琴叶认真点头，「我自己也满意外的。」

「了解，我会试试看的。」琴叶站在门口，满面笑容地说，「谢谢您，我会尽全力加油的。我一定会回来，请您稍候。」

「为什么呢？」

妳现在才感到玲奈可怜、开始同情她了吗？若是这样问她，须磨觉得未免太残忍。

须磨说明，「警方应该满心期待妳会学到一些犯罪入门，才每天派人守着。警察和侦探的跟踪方法都一样，只要妳一走出大楼，便衣刑警就会跟上去。如果妳能甩掉跟踪、回到这里，我就开始教授妳想要的特殊课程。在妳成功逃过警方的耳目前，我不会教妳。桐嶋和纱崎也是这样过来的。」

须磨感觉得到她坚强的意志，但问题不仅如此。

「我明白了，」琴叶看似有些兴奋，「不过，捡拾垃圾也还不算违法吧！」

义无反顾的眼神，正如从前的玲奈。须磨继续说，「假设妳要跟随目标搭上国际航班，或必须甩掉其他公司反侦探课的跟踪，这时若要尽速通过海关，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