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话

玲奈抵达品川的工业区一角，这里没有一丝照明，完全隐没在黑夜之中。

广大的工业用地入口铺有坡道，以铁栅门和外界区隔。玲奈在入口前停下机车，这边离厂房还有很大一段距离。门边的柱上嵌了一块板子，上面刻有公司名称——堀江混凝土工业股份有限公司。

这附近虽杳无人烟，但像这样突然有车头灯的亮光接近，快速转过的话，可能会被认为是可疑人物吧。若是平时，她不会如此轻率地暴露行踪。

来到这里的一路上，她也不得不铤而走险。虽然没有警车追上来，但她也两次从派出所门前呼啸而过，或许警方已经掌握车牌号码了。但比起处处避人耳目，玲奈更想尽快抵达并入侵现场。

她戴上手套，爬过栅门，解开门闩，再将栅门打开，接着再次跨上机车出发。

缓坡的最高处附近，一个巨大圆桶状的轮廓在夜空中浮现，是装混凝土的筒仓。旁边的铁架塔，则是名为「悬浮式预热机」的炉窑。随处可见混凝土搅拌车停放，但不见人影。

穿过土壤保管设备，玲奈在厂房附近停下机车。

这里停着一辆极不搭调的四轮传动车，车牌表层看来是伪造的，想必是「死神」的车。玲奈窥视车内，空空如也。

厂房建筑内也空无一人。外墙上有保全公司的招牌，推测应是一家公司同时负责监视多间工厂，而这个用地里似乎并没有警卫室，防盗摄影机看来都没有通电。玲奈也注意到红外线感应器，她将手机的相机切换至夜视模式观察，若有红外线照射便会出现亮光，但并无反应。

停电了吗？但厂房深处仍然传来奇妙的机械运转声。「死神」入侵这里后是如何切断电源的，玲奈大致有了头绪。根据墙上的标示，这里的电力来源并非特别高压的十万伏特，而是将六千六百伏特的电降压至一百伏特，引入室内。只要关掉电箱总开关，便能一口气切断整座建筑物的电源，之后再接通部分地区的电。「死神」应该就在那里，琴叶也是。

玲奈检视建筑物周围，判断适合由后方入侵二楼。她爬上紧急逃生梯，暂且脱下鞋拿在手上，打破二楼的玻璃门，开锁入内。

室内一片漆黑，玲奈不打算开灯。这里似乎是员工餐厅，厨房很狭小，架上摆了各种调味料。

走出餐厅，来到一个宽广的挑高空间。宽达五公尺的旋窑铁桶横放着，铁桶没有旋转，整台机械似乎正在休眠。

但同楼层的角落，却有一台小型的混凝土搅拌机正在运作。这个宽一公尺、长二公尺左右的漏斗状容器不停旋转，玲奈往大大的开口里看去，里面是水泥、水、沙和碎石的混合物。

搅拌机底部连接一根粗管插入地板，应该是将精制过的混凝土送往一楼的构造。旁边就有向下的楼梯，楼下隐约透着光亮。

玲奈正要走下楼梯，陡然止步。

多达四百公升的混凝土，她想用在什么地方？

玲奈警戒着走下一楼。

异常的热气扑过来，到处都摆了红外线暖气，散发着暖热橘光。日光灯朦胧照亮四周。在这个由混凝土铺设的宽广空间，墙上塞满剪线钳、千斤顶等各种器材。二楼搅拌机的粗大的管线穿过天花板延伸下来，末端与喷口相连。

玲奈踏上一楼地面，随即进入眼帘的是一张摆在深处、孤零零的椅子。琴叶被绑在椅子上，胀红着脸不停哭泣着，她也看到玲奈了。

长相是相同的，但表情却判若两人。她睁大双眼，仿佛眼珠子都要掉出来，而且死死盯着某处看。她半张着的嘴开开阖阖，好像在喃喃自语，却又始终不发一言。

「明明就是替人跟踪的，还自称是侦探。」

可以想见她这么做的原因。虽然她同时拥有两方的身份证和户籍，但既然要成为诱拐被害者之一，若是报导提到「泽柳菜菜」这个名字就糟了，邦夫可能会看到新闻。

「我说啊。」凛的声音宛若他人般低沉，或许之前都是假音，现在才是她真正的嗓音吧。凛的语气带刺，「订做尺寸比盖印大的印章，再到其他店缩小还原，只要是不肖侦探，谁都知道这种伪造方法。亏妳自己也是这样做的，还没发现啊。」

火气逐渐向顶点攀升，玲奈怒瞪着凛，「是谁害死咲良的！」

「所以『野放图』知道妳的本名？」

她碰触彩音的皮肤，硬化的混凝土破碎剥落。她捏着彩音的手腕，找不到脉搏，但还有体温。彩音嘴里满是混凝土，可能都塞进喉咙深处了。

玲奈无言以对。她看着凛的额头滴下汗水，耳里听到的依然只有头顶上方轰隆的机械声，以及琴叶的呜咽声。

凛愉快地大声笑着，「妳终于肯认真啦！总算可以窥探妳的内心了。那里有木条吧，听说妳在重案班面前痛殴了一个女医师啊？接下来就是终极选择时间，最精彩的场面！来吧！妳要怎么做？」

「就算杀了妳这个混帐，我也不会逃避罪责。」

玲奈望着琴叶。琴叶的泪水不停滑落，拼命摇头。

「他是谁？」

「我是把他们当肥羊宰啊。那些家伙为了强暴跟偷拍，花钱可是完全不手软。」

市村凛也寄书盒给其他被害女性，但玲奈或其他职员都没有亲眼看过那些信封，它们极有可能是和真正公司信封完全不同的伪造品。

凛静静地说，「吐出最后一口气时，遗体也会发出这种声音。葬仪社的菜鸟常常都会被这个吓到惊叫。刚刚的声音可不代表彩音在好转。」

琴叶依然大声哭泣着。玲奈不仅担心琴叶，也很在意倒在地上的彩音。她明显十分衰弱，不能置之不理。

「受苦的是妳自己啊。」

口腔一阵酸麻。一双穿着低跟女鞋的脚出现在视野内，玲奈撑起上半身。一定是死神，她抬头看向那个女人。

「妳早晚也应该学到虚构跟现实的不同吧！」

「平稳的社会里，却不容许犯罪者的存在，我对这种风潮不太满意啊。人只要放着不管，就跟动物没两样吧？我要不遵循任何规范，自由随兴地生活。应该说，为什么社会会是这种型态？这才更不可思议吧？」

「『彩音哪能算什么人质！』妳要像这样怒吼，然后把我狠狠揍飞！」凛的瞳孔兴奋地放大，「全力出击！一棒打飞吧！纱崎！打倒市村，喔喔！」

「啊——妳觉得这很痛苦吗？那我的兴趣跟妳不一样。我喜欢被那些像野兽一样的蠢蛋上。被等同无业的低收入废物男人，当成玩具一样玩弄，这种悲剧只要沉浸其中，好好享受不就好了！」

是一般公司或事务所使用的连续章，属于尺寸较大的长方体样式。玲奈不解地拾起印章，检视印面。一个圆圈里有大楼和单轨电车，图案有些奇怪，但她曾经见过。镜像文字刻着「汐留城市中心」及状似日期的数字。

在列印前就先折过两折，应该就是为了方便将列印纸放进包包带着走，玲奈想。「有必要这么费心制作书面文件吗？」

「会对身体造成很多伤害的。」

凛突然板起脸孔，俯视玲奈，「妳为什么不攻击我？平常不是随随便便就会跟人吵起来的吗？」

玲奈内心的愤怒不断膨胀。这个女人害死了咲良，洼冢付出生命救下来的，正是最该被杀死的女人。

玲奈刻意使用冷淡的语气，让自己得以保持平静，「让我打一一九吧。」

「不要对彩音出手。」

「要怎么使用情报，是委托人的自由。」

彩音发出呻吟。琴叶倒抽一口气，紧张地盯着彩音，但后者没有再发出其他声音，身体也毫无动静。

「所以就选择回应那些伤害自己的人的需求？」

凛天真无邪地笑了，「那个不把法律放在眼里，用卑鄙手段到处追打男人的纱崎玲奈，居然会问这种迂腐的问题。别让我太失望啊！」

不是哪个员工将信封带出公司的。反倒是曾经单独在休息室沙发休息的凛，更有机会取得信封。她当场贴上收件人贴纸和邮票，盖上仿造的邮戳章，丢在地上又踩又磨，制造信封使用过的痕迹，这是单纯且常见的伪造方法。无论是书盒或署名纱崎玲奈的信，也都是凛自己准备的。

有两名无法动弹的人质。凛若是抽刀冲向其中一方，场面便会陷入一触即发的危机。事实上她也如此盘算吧？如果被这些小冲突拖延时间，彩音的状况就更加不乐观了。

高昂的情感倏地熄灭了。玲奈叹了口气，「我做不到。」

「妳也是专业人士，应该懂吧？进行商业交易时，如果没有固定形式，交易就很难成立啊。『这些就是我能提供的所有情报。』这可是很体面的正式文件，意思就是『拿钱来换！』很容易懂吧！」

玲奈从彩音嘴里挖出混凝土块，将她的正面翻向下，拍出大小不一的碎块。再将彩音翻回正面，但依然没有呼吸。玲奈用两手开始按压彩音的胸骨，加上自己的体重施力，反复进行心脏按摩。玲奈的额头渗出汗滴，不停向下滑落。她尝试口对口人工呼吸，彩音的胸口微幅膨胀，玲奈不停重复着这些动作。

然而凛迅速向后一闪，丢掉手里的木条，抽出一把银色匕首，在彩音身边蹲下。刀锋架在彩音脖子上。

玲奈头顶上的搅拌机轰然作响，混杂着琴叶的哭声，此外没有其他声响。

「小说跟漫画里的侦探啊，还有他们周围那些人，真的是超级酷的。所到之处都有惨死的尸体，他们却没有PTSD，也不会吐，还能想出那些稀奇古怪的猎奇推理，像是用钢琴线拉尸体啊，或是利用结冻制造不在场证明。一个案件结束后，就回到日常生活，既没有食欲降低的问题，也不会因此不信任人类。真是超疯狂的，我从小就很向往。」

「淀野之所以攻击妳，不是为了要处决人质。」

异常的高温令人大汗淋漓，但玲奈内心却无比寒冷。

「不一样。」凛冷冷地反驳，「说谎会被拆穿，真的成为被害者就行了。像那种人生价值只有性欲和暴力的蠢男人，只要黏着他们，不时煽动一下，他们就会任我摆布了。」

「这跟那些只因为无聊，就胡乱指控别人是色狼的丑女人一样。」

当时的冲击现在已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愤怒。玲奈说，「能找到家暴庇护所的位置，是因为妳自己就是家暴受害者。」

玲奈猛然抬头，附近有人。棒子水平挥到眼前，玲奈来不及避开，直接重击在额头上，她全身重重摔在地上。

凛淡淡地说，「淀野啊，今天早上死在医院了。妳那个利用病床当诱饵的老套把戏，我借来用了，妳会是头号嫌疑犯吧。」

虽然等不及想帮琴叶松绑，但这边情况更为紧急。玲奈冲向彩音的同时大喊，「琴叶，再等等！」

猛烈的怒火涌出，玲奈大吼，「妳想死吗！」

但凛的刀子仍抵在彩音脖子上，玲奈完全无法接近。

沉郁的苦闷压迫着枯槁的心。玲奈低声问，「妳在说什么？」

凛从口袋里取出免绑SIM卡手机，扔到远处。那通像在安全屋接起的电话，自然只是凛外出后搬演的闹剧罢了。

在遍地瓦砾中央，横躺着一具乍看像是裸女石像的物体。玲奈立即察觉那是真的人体，皮肤完全被混凝土包覆硬化，形成灰色表层；头发变成也宛如雕像般的坚硬质感。裸女不仅一动也不动，连一丝肌肉抽搐也没有，玲奈认出那是彩音。

一直以来的谜题终于解开了。玲奈尚未回复知觉，结结巴巴地说，「她说，不用联络。」

「管别人闲事的是妳才对吧！」凛瞪着玲奈，「介入我跟『野放图』的工作，莫名其妙就开始追我，我才要问妳有什么企图咧！」

「我十四岁时就发现了，性侵被害者的身份就是无所不能的通行证。状况愈凄惨，就有愈多人支持妳，不论说什么都会有人相信。用捐款跟税金就有饭吃，可以接受治疗，连稀有的演唱会门票都有人奉上来给妳。碰到不喜欢的男人，只要哭着默默指向他就行，晚报上就会看到他变成性犯罪者了。」

「妳就那么想知道我真正的想法？」

「终于不再彬彬有礼啦。真的有觉悟的话，就来揍我啊！要达成悲壮的愿望，总会有所牺牲的嘛。像彩音那种烂女人，死了也没差吧？妳应该有信心能代替琴音的姐姐，让她安心吧？」

「啊？」凛睁大双眼怒骂，「少装模作样了，臭女人！我可是害妳变得破破烂烂的超级坏女人喔！妳忘记自己发生过什么事了吗？快报仇啊！」

在以跟踪狂为主的地下社会里，她自称泽柳菜菜，却始终避免在调查报告书上署名，唯有为了刺激玲奈的这次除外。

「妳协助跟踪狂，还想置身罪恶之外吗？」

她不认为凛窃听了警视厅的侦讯室，但两人的发言居然偶然一致，真令人不舒服。

听到这里，玲奈就完全理解来龙去脉了。等到中午，琴叶又出门时，凛就再度赶到网咖，将印好的报告书夹进封面，以钉书机钉好。她走进小岩站，搭乘十二点四十七分前往三鹰的总武线电车。三十三分钟后，她的家暴丈夫就在代代木车站收到调查报告书，浑然不知这是来自妻子的礼物。

玲奈喘着气就地坐下。总算让她活过来了，但那些吞下去的混凝土还是有风险，必须赶紧叫救护车。

市村凛还穿着在安全屋时的衣服，一手拿着建材木条，双眼无神地俯瞰玲奈。

玲奈益发焦躁，她拿出手机，「我要打一一九，妳别阻挠我。」

半晌，沉默终于打破。

「比须磨聪明得多、也更加残暴的大人。我也从他那里学会了调查和跟踪的技术。说起来侦探业，就是我私下为了找到有钱的结婚对象顺便做的练习，这样就够了。」

「妳这样就要挑衅我啊？我用手机到房仲业者专用的网站上查，马上就发现妳在周租公寓设下陷阱了。我就在手机里打好报告书的内文，传到网咖里的电脑，让它自动印出来。」

「那个胆小鬼哪有办法杀掉全部十一个女人啊，而且杀了也没意义。不过他自己有把刀，他也知道不得已的关键时刻该杀谁。」

「人应该有选择职业的自由吧？我逃离父母，十五岁就开始找工作了。我所知道的大人的世界，就是各种和性犯罪有关的事。被带去询问那么多次后，就算讨厌我也学到了。这个世界上，有一大堆追着陌生女子屁股跑的蠢男人。女人跟踪女人特别有利，我发现了这个商机。」

「妳这个只会耍小聪明，狡猾的无赖。」

「那个啊。」凛兴奋提高声调说，「一般的侦探业者只处理民事事件，害我好失望。不过老师帮了我，他直接告诉我，侦探的本质就是非法行为。」

这大概就是她一脸憔悴病容的原因吧。玲奈感到一股近似恶心的厌恶感。市村凛现在二十七岁，这么一算，夺取大她两岁的泽柳菜菜的户籍，是她在十八岁时下的决定。

玲奈不得不停下，压抑的冲动令她心焦难耐。琴叶近似惨叫的叫喊在厂房内回响。

笑容从凛的脸上消失，「刚刚琴叶说溜嘴，说妳把我称为『死神』？死神应该是妳才对吧？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去，接下来轮到这个女人了。」

「好可怜喔，真的。说到什么都离不开咲良、咲良的。我告诉妳吧，我跟踪了冈尾芯也，观察他收到调查报告书后会怎么做。那家伙在咲良上学途中，强行把她塞进车子里。」

凛不悦地脸色一沉，嘲讽般连珠炮地说，「我知道了，妳想在琴叶面前装好人吧？也是啦，姐姐要是死了，琴叶也会伤心的嘛。因为不想被她讨厌、不想被她怨恨，所以就算心里讨厌彩音，也没办法见死不救。因为妳很喜欢琴叶嘛，这个咲良的替代品。就像为了治疗丧失宠物症候群，就会饲养新的动物。」

「她要偷走入住者专用的衣服、迷昏人质、把她们搬进卡车，志帆不是没有背叛的可能。不过无须担心，身为侦探，亲自潜入现场就是最有效率的调查方法吧？我可是完全掌握了那些被害者的秘密。」

玲奈麻痺的脸颊感觉到一丝抽搐。不知是疼痛，还是情感的变化过于剧烈，眼泪夺眶而出。

「妳明明就知道结果会怎么发展。」

「靠那些瘀青跟伤痕，我又可以成为特权阶级了。我就是喜欢享受性，乐在其中。如果怀孕了，妇女团体还会送慰问金过来。肚子里的小孩流掉就好了，跟排便一样。」

玲奈正要冲过去，却注意到中央地面的怪异景象。一个浴缸翻倒在喷口下方，溢出满地早已硬化的混凝土，地面就像火山熔岩丘一般凹凸不平。上面还没有灰尘堆积，不像是几天前形成的。应该是道路工程用的速干性混凝土，铺设完成约十分钟后就能供人步行，一小时后车辆便可通行。

「烧死的尸体没有下半身，所以妳不知道她有没有被侵犯吧？我从头到尾都看了，清楚得很。咲良当时可是满脸通红，大哭大叫着抵抗喔。不过她被打得好惨，内裤被脱掉，大腿被分得开开的，精液也确实都射进去了。」

「真开心。」凛挥舞着木条，脸上没有一丝笑意，「纱崎玲奈发现自己是个大笨蛋了。Prius的车钥匙就丢在客厅。琴叶早上跟中午都出门，先拜托她买很多东西，她就会比较晚回来。早上我就开车到JR小岩站前面，借一间网咖的单人包厢，时间充裕得很。我先安装制作调查报告书用的档案模板到电脑里，列印纸也先放进印表机。」

「是冈尾芯也吧？」凛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是贩卖情报的营业者，就这样。」

「开什么玩笑！」凛斥喝她，「妳要是打电话，我就用木条砸破彩音的脑袋！」

「『她就在那里。』。」凛嗤之以鼻，「秋子当时想说的就是这个。不过她怕得要死也是没办法的，毕竟就算妳不动手，我之后也会杀了她。」

调查报告书是唯一的重要线索，如今看来却只剩徒劳。玲奈不禁脱口而出，「代代木车站，下午一点二十分往三鹰的总武线啊。」

应该从世上抹灭的，是掌握「野放图」一切情报的人。淀野当时打算优先除掉市村凛，这个可能作证他有罪的侦探。

「想知道！」凛的目光如孩童般闪烁，「玲奈，妳在到这边的路上做了什么？祈祷琴叶平安无事？彩音呢？先不说为谁祈祷，妳这人会祈祷吗？才不是神创造人类喔，是人类创造了神。」

良久彩音终于发出轻声咳嗽，稍微恢复呼吸。玲奈将耳朵贴在她的胸口，可以听到微弱的心跳。

「我让他们以为市村凛是假的户籍，泽柳菜菜才是本名，事实是相反的。住进家暴庇护所，是我第一次在工作上使用本名。」

「我很讨厌伪善者。妳明明就在跟我做一样的事，警方却比较同情妳。因为阿比留和『野放图』，警察在妳面前也抬不起头来。我就讨厌这点。要是真的憎恨我、想替妹妹报仇，就更认真一点啊？连在现场脱掉手套的勇气都没有。」

玲奈打破沉默问，「妳想测试什么？」

玲奈虽然怒气参天，但仍感受到一丝无尽的悲哀。她低声问，「为什么要这样折磨别人？」

「妳到底有什么目的？」

「怎么？」凛依然面无表情，「不甘心吗？因为自己太蠢了？这个时代啊，都能在家电卖场买到有摄影功能的遥控直升机了，没有侦探不会用吧？只要偷看一下大楼的窗户，妳和琴叶玩姐妹家家酒互相安慰的模样，还有信封放在公司休息室的哪个地方，就尽收眼底了，不是吗？」

玲奈说，「从家暴庇护所集体诱拐十一个人，这个任务只交给笹仓志帆一人，风险太大了。」

此时，某种小型物品掉了下来，滚到玲奈脚边。

「妳害死咲良，我绝不原谅妳。」

玲奈心底轰然一沉，渐渐无法保持冷静，「妳住口。」

「妳给我住口！」玲奈激动地扑向凛。

「如果妳是中二病发作的话，还有其他事情可以做吧？」

「大家只是因为善良的一方在世界上占优势，就依附着善意度日。从这个角度看来，妳我是一体两面的。不过总觉得妳啊，就算世人说妳错了，妳也摆出一副无所谓的耍帅模样。我可是很讨厌被人说『妳错了。』因为错的是这世间的其他笨蛋。」

「错就错，这样说很干脆，不好吗？」

「但妳是个暧昧的存在啊！我想弄清楚，妳究竟属于我这边，还是这世间的其他笨蛋。」

「为什么妳要知道那种事？」

「侦探就要揭穿秘密。我之所以没在只有我们三人时就杀掉她们，也是因为想多调查一点。我想知道妳的本质。我啊，想当侦探的侦探的侦探。」

在异常高温中，一丝寒气幽幽穿过心房。玲奈看向彩音，她想尽早让琴叶安心。

玲奈因自己的想法感到动摇，自己是为了琴叶才担心彩音吗？

不能再迷惘了，玲奈想，我不会被凛牵着鼻子走。玲奈加强语气问，「要怎么回答妳才会满意？」

「我想确认妳会变成一个这么暴力的女人，是不是单纯因为『丧失咲良症候群』？」

「回答后就要叫救护车，也要放了琴叶。」

「好啊，如果照我说的做，我就实现妳的愿望。」

玲奈绷紧神经，「有什么指示就快说。」

「脱掉衣服。全部脱掉，免得妳藏了什么东西。」

玲奈只感到一瞬间的犹豫。这里只有女人，在这种状况下犹豫才奇怪。玲奈丢掉手机，拔下手套，接着脱下针织毛衣和裙子。凛的眼神催促着她。内衣裤也脱了，玲奈的脚直接踩在混凝土地上。

玲奈并不觉得冷，暖气的热度持续扑来。这股热气袭上身时，身体却反而像导电时碰上电阻般，感到一阵寒意。

玲奈全裸伫立着，为了让自己不再在意，她努力放空。然而凛上下打量的目光，仍然刺得她满身鸡皮疙瘩。

凛开口，「手脚趴地跪下，屁股朝我这边。我没什么奇怪的意思喔，像进女子监狱时也会确认嘛，女人可是有地方能藏东西的。」

玲奈依言照做。当她像动物般手脚贴地时，泪水突然湿了眼眶。玲奈忍着悲哀与不甘心，保持表面的冷静。

哼，凛轻轻嗤笑，「站起来。」

全裸的玲奈光着脚走在混凝土地上，照着凛的指示做。先将翻倒的浴缸摆正，再拖到喷嘴下方。

凛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笔状物体，是电子录音笔。她按下开关，开始播放内容。

琴叶小声嗫嚅，「是。」

「拜托不要杀死姐姐。」

琴叶只是一个劲哭着，发出不成句的声音。

闪过一声响亮尖锐的声音，凛似乎甩了琴叶一巴掌，琴叶发出短促的哀号。

凛粗声粗气地说，「如果想救彩音，就照琴叶说的做。把浴缸扳正，放到喷嘴正下方。」

凛的声音烦躁地说，「已经经过四分钟了。心脏早就停了，到五分钟后，混凝土就会牢牢黏在皮肤上，就算割也割不掉。妳连尸体的脸都看不到，这样好吗？」

凛的声音发问，「就这个回答？」

声音录得很清晰，可以听到琴叶的抽泣声，她颤抖着说，「请救救姐姐。」

「所以玲奈死掉也没关系喽？给我明确回答！」

琴叶突然哭着大喊，「我没办法啊！没有其他办法了！」

「救了姐姐，就表示玲奈姐死了也没关系。」

玲奈哭着说，「妳要我怎么做？」

「妳看这个状况还不明白吗？」凛指向翻倒的浴缸，「原本彩音应该要泡在混凝土里，变成硬梆梆的石块才对。不过我给了琴叶最后一次机会。混凝土再五分钟就会硬化，我问她，想救彩音还是玲奈。对琴叶的答案有兴趣吗？」

玲奈明白，这短短的一句，才蕴含了琴叶真正的心意。危急之时，她必须先确保彩音能活下去，因此才脱口而出。如果只是这样，琴叶不需像刚才那样道歉。

玲奈问凛，「什么选择？」

心电图监测仪就放在附近的台面上。玲奈撕下电极贴片，贴在自己的胸口上。头一低下，斗大的泪珠就不断掉落，但玲奈仍依循着指示行动。她躺进浴缸，正面朝上，背部贴着冰冷坚硬的触感。上方的天花板，令人不舒服的喷嘴开口正对着她。

自己的眼泪，正如断线的珍珠不停滑落。玲奈望着琴叶，后着被绑在椅子上，伤心呢喃着「对不起。」

玲奈又站了起来。她看到琴叶，对方哭得红肿的双眼也正看着她。

「好好说清楚自己的意志。救了彩音，就表示玲奈死了也没差。不说清楚彩音就会死掉喔！」

朦胧的热气在眼底弥漫，但玲奈仍伫立在逐渐冰冷的空气中。水分冻寒中仿佛化为固态的细粉，刺痛着她的肌肤。

凛的声音怒吼着，「人脑可不能同时处理分析跟同理心！只能选择一边，现在也是。二选一，不然两边都会死。」

「如果彩音就这样死去，我就不会对玲奈出手，玲奈会永远平安无事喔。」

难忍的悲伤胀满胸口。就算装得再无谓，玲奈还是察觉了自己内心深处的情感，希望琴叶能选择自己，希望琴叶真正的想法是，就算失去彩音，也还有玲奈。卸除一切武装后，心中只剩下这个无法否认的想法。

凛随即指示下一道命令，「把心电图的电极贴片贴在胸前，正面向上躺进浴缸。其实应该要把妳绑起来的，不过现在我分不开身。绝对不准动喔！大约三分钟后，混凝土开始硬化，手脚就不能动弹了。没问题吧？」

琴叶的反应让玲奈产生不祥的预感。她的目光从琴叶飘向凛，沉默地释出疑惑。

「是。」

凛宣布，「接下来呢，下指令的不是我，而是琴叶。我已经先请琴叶做出最后的选择了。」

「琴叶，妳只能救一个人。选了彩音，表示妳承认就算玲奈死了也没关系。这样好吗？」

若琴叶选择了另一个答案，凛大概会当场割破彩音的喉咙吧。这是没办法的事。玲奈明白她无从选择，但为何眼泪仍止不住？

琴叶哭喊，「救了姐姐，就表示玲奈姐死了也没关系！」

又过了一会儿，琴叶终于用颤抖的语气强调，「请救我姐姐。」

「大声点！」

凛吼声打断她，「现在给我闭嘴，废物！」

琴叶勉强挤出只字片语，「我两个都想救。」

周遭的气氛似乎有一丝异常。玲奈再次望向琴叶，她却垂下视线。

凛关闭录音笔，收进口袋。「玲奈，有何感想？」

玲奈听着自己的嗓音颤抖，「那是妳强迫她回答的。」

「那妳为什么要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