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话

正午时分，须磨调查公司侦探课的伊根凉子离开办公室，走向电梯间。这是外出用餐的时间，同事佐伯、上司土井也同行。三人站在走廊，百无聊赖地等着电梯开门。

玲奈留在办公室里，周围一片宁静，说话声音很容易传远。凉子悄悄向土井说：「我们公司明明有顾问律师，为什么不找律师谈？我们现在简直像在跟黑道对抗，这都是纱崎造成的啊！」

土井叹了口气，小声回答，「律师是站在须磨社长那边的，大概说不通。」

电梯门开了，三人默默走进去，按下一楼，电梯门顺畅地关上，开始下降。

凉子有些郁闷。她和警视厅原本关系良好，特别在搜查三课三系认识了很多人。「失窃车辆搜索网」由侦探事务所和中古车业者组成，须磨调查公司也是加盟成员之一，凉子就是负责人。由于人手不足等原因，警方会利用这个系统，请民间企业协助搜寻他们不想花费心思找的失窃车辆。辖区警署会向各加盟公司发布情报，并即时传送目击可疑失窃车的消息。

然而最近，须磨调查公司却不断提出自家公司车的失窃通报。其实是玲奈在调查活动中出的意外，却伪装成遭窃案件。原本就已经常被怀疑了，现在连搜查一课都出动，凉子不得不认为，公司遭警方搜索的日子也不远了。而媒体发现问题、被记者追着跑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凉子在电梯里抱怨起来，「桐嶋先生为什么也老帮纱崎说话？他明明就是侦探课的。」

佐伯说，「因为他们是PI学校的学长学妹关系吧？可能也对她有点意思喔。」

佐伯随便的语气，让凉子大为不耐，「我在说正经的事，不要开玩笑好不好！」

电梯里的气氛很僵。抵达一楼，电梯门打开，凉子像要逃离烦闷地率先走出大楼。冷空气袭上身，这附近没什么店家，路上行人稀少。

凉子走向常去的定食店，此时她听到马路上有匆忙的奔跑声，两个人影出现在视线内。

她原想，只是年轻男女在打闹。然而她随即察觉到气氛不对劲，周遭行人也纷纷走避。

凉子倒抽一口气，这对男女的关系一点也不和睦。男人一手拿着刀子追着女人，直往这边冲来。

玲奈从办公桌抬起头来，连结办公室与电梯之间的短廊传来一阵混乱的脚步声，琴叶也望向门口。

凉子跑进办公室，她的头发乱七八糟，边喘气边缓下脚步。凉子身旁还牵着一个纤细的女性。乌黑长发衬托着小巧脸蛋，圆滚滚的双眼让她带着小女孩般的梦幻气息，是个皮肤白晰的美人。那是玲奈无法自记忆中抹去的模样，她茫然站起身。

上次见到她是在午夜，深入山中的某个废车场。青白色的搜索灯照耀四周，直升机低空飞行的风压，吹得沙尘土恣意飞扬。洼冢倒卧地上，玲奈站在他身边。转身时就看到那名瘫坐在地的女性，以求救眼神望着玲奈。她是十一名家暴被害女性之一，当时还不知道名字。玲奈只有她是洼冢牺牲生命救下来的人的印象。

现在玲奈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了。虽然媒体没有报导，但须磨调查公司取得了被害女性的照片。对应的姓名立刻浮上脑海，玲奈不禁脱口而出，「市村凛小姐？」

凛双眼哭得红肿，瞳孔里蕴藏着担忧与害怕，交织出复杂的情绪。她不安地抓着手提包的提把，开襟洋装露出的胸口被直直划了一刀，伤口渗出血来。

一见到玲奈，凛仿佛安心下来，脚一软就要跌坐在地，凉子赶紧撑住她。

凉子紧张地说，「她跑过来问我『须磨调查公司在哪？』我就赶快带她坐上电梯。有个男人持刀追过来，不过土井先生跟佐伯先生挡在前面，他就逃走了。」

玲奈没回答。经过朝日新闻本社，穿过COIN PARK停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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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过小巷转角的瞬间，玲奈猛然压下刹车。

土井原想追上去，却突然停下动作，看着玲奈后方。

西山下达指示，「请各位回公司。回去的路上，我再听各位说明事发经过。这里就留下杉林。」

就算数秒也不能浪费，玲奈返回大楼。大门口旁立着一辆脚踏车，是须磨调查公司所有。玲奈单脚踩住踏板，俐落地一翻，跨上脚踏车冲出去。

「我叫他们不要乱来，但他们没听进去。妳也回公司吧！」

佐伯冲上前护住玲奈，手臂遭利刃划过，发出布料撕裂的声音。佐伯短暂地叫了一声，土井立刻扑上沼园。沼园栽倒在柏油路上，翻滚了好几圈，但随即抓住铁丝网围栏迅速爬上去，跳到对面后逃之夭夭。

玲奈不禁轻嗤一声，全力踩下踏板奔驰而去。速度渐渐加快，风压垄罩全身，头发朝后方飞舞。后照镜里的西山和杉林变得愈来愈小。

佐伯慌忙从口袋掏出iPhone，「喂，妳什么时候知道的？妳一直在监视我们吗？监视整个侦探课？为什么？」

请求支援，等辖区同事抵达就联络大楼管理员，进行内部调查，这是既定程序。现在才调查内部，也不会有什么收获。

「我们公司也有两个同事在追。」

玲奈始终冷淡地无视西山。检察官不起诉家暴加害者，警察也放任他们在外游荡。即使洼冢死后，情况依旧丝毫没有改善。

他们只好不耐烦地等着调查员过来。土井问玲奈，「妳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佐伯和土井追在后面，沼园毫不犹豫地冲向玲奈，刀子在阳光反射下闪闪发亮。玲奈骑在脚踏车上，一时无法退后。刀子猛地挥过来。

警察在事件后曾表示，希望能给予被害女性的隐私万全保护，但百密总有一疏。那些最终受不起诉处分的家暴加害者，之前就是经由「野放图」牵线，取得泽柳菜菜的调查报告书，因此就算现在再找上同一个侦探也不奇怪。泽柳可能接受了沼园贤治的委托，搜寻并向他报告凛的行踪。

两名调查员吃惊地看着她，西山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说，「当然，我们先联络才追出来的。」

只要是侦探，都会尽量避免被找进警署。除了行动的适切与否会受到公安委员会审理之外，一点好处也没有。

背后传来杉林的呐喊，「等等！妳知道他去哪里吗？」

玲奈淡淡地回答，「我是反侦探课。」

调查员终于抵达，土井高声抗议，「持刀男子朝那边逃走了，我们应该追上去！」

从玲奈的角度来看，调查员等于是帮助沼园逃走。玲奈虽然对调查员表现出反感，却似乎不喜欢卷入口舌纷争。假如她无视刚才的指示追上去，两名调查员就有逮捕玲奈的藉口了。

玲奈没等琴叶回应，前往电梯间的途中经过茶水间，她从柜子里抽出一包一百克的砂糖。她到达电梯前，但电梯还停在高楼层，似乎会拖很久。玲奈改由楼梯跑下去。

玲奈骑到他们旁边，「向警用无线电请求支援了吗？」

绕过转角骑了一会儿后，便见到调查员的背影，但沼园不在这里。他们或许以为能够立刻抓住他，因此弃车以自己的双脚追逐沼园，却把人追丢了。

关上油箱阀盖和油箱盖时，手机萤幕上出现地图，蓝点所在位置约在这里往东一百公尺处，筑地市场站附近。

玲奈取出智慧型手机。等待沼园逃跑地点显示的十几秒空档，另一手还能处理其他事。她用袖子包住指尖，走到便衣警车旁。调查员应该是匆忙离开，车门没有锁上。日产Skyline V36型的车门锁与油箱盖相互连动，她只要一压，油箱盖便应声弹开。她转开油箱阀盖，将砂糖倒进去。

看来凉子现在还不知道凛是什么人，但玲奈早已将事件关系者的姓名牢记在脑中。遭受家暴迫害、逃出家门后就以旧姓「市村」自称的人。她婚后的姓氏是沼园，加害者是丈夫。

大概不想被注意到，佐伯把受伤的手臂藏到身后。

玲奈牵着脚踏车步行。她小声地对佐伯道谢。佐伯浮现满足的表情。他看起来好像有点高兴，明明受伤了，却不像发生了什么坏事，真奇怪，玲奈想。

「如果不想泄漏所在位置，就请换掉Apple帐号和密码。」

注：日本连锁停车场，主要分布于本州。

玲奈问凛，「追妳的人是沼园贤治吗？」

这个时刻果然来了。紧张让神经异常亢奋，玲奈边跑出去边大叫，「琴叶！替她包扎，让她在沙发上休息。不可以叫救护车！把这里的防火门上锁，绝对不要打开！」

凛看着她，斗大的眼泪滑落，发抖着不停点头。

同时，另一手继续操作手机。打开浏览器，进入iCloud页面，输入她记下的帐号密码。

然而杉林否决他，「我们已经紧急部署人力，交给这附近的警察就行了。这是为了各位的安全。」

土井边走边向西山说明状况。西山显得不太专心，视线移到玲奈身上，谨慎留意地盯着她。

下到一楼，玲奈立刻冲出大门。外面马路上的行人三三两两，但不见持刀男子的身影，也没看到土井和佐伯。那些调查员也不在。正如玲奈所预料，如果发生骚动，他们很有可能会离开车子。

玲奈转身，西山和杉林正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西山大喊，「再过去是入侵民宅！」

一个男人正跑向这里，是个年约三十多岁，眼角下垂的胡子男。玲奈记得很清楚，十一名家暴加害者中，确实有这么一张脸。他肯定就是沼园贤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