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话

须磨望着两名一大早就来公司拜访的男子。双方面对面站在办公室里，周围蔓延着不寻常的气氛。职员个个屏息看着来客。

看来那灰白的发线又倒退了——这是须磨眼里的坂东志郎警部。同年代的自己，给他人的年龄印象大概也差不多吧。

另一位同伴则年轻许多。坂东介绍他是重大案件班的主任，长谷部宪保警部补。长谷部轻轻点头致意，脸上没有笑容。

坂东也严肃地环视办公室，「峰森琴叶小姐呢？」

凉子有些困惑地回答，「今天早上还没进公司。刚刚打过她的手机，不过没人接。」

坂东的神情益发严厉，他沉默地以眼神向须磨传达自己有话要说的讯息。

须磨带两人前往社长室。大概是认为自己这边也需要一位可信赖的员工陪同，须磨唤了桐嶋。

四人进入社长室。坂东坐在访客用的沙发，长谷部站在一边。须磨坐进黑色的皮革办公椅，桐嶋则轻松地靠墙站着。

坂东一脸认真地开口，「你应该看过晨间新闻了吧？」

须磨答道，「英格兰的世界杯橄榄球赛都结束了，我没兴趣看新闻，而且十一月的大相扑比赛也还没开始。」

「岔开话题、挑衅对方是待客之道吗？恕我略过那些幼稚的兴趣了，须磨社长。今天早上在东京看守所发生杀人事件，如果你是对这种事漠不关心的人，我连寒暄都懒。」

「你是想听听认识的人有什么感想吗？想从我这里听到什么？是希望我说我觉得大快人心？」

「那是真心话吗？」

「别兜圈子了，有话直说。」

坂东抬头看向长谷部，似乎在示意他说明。

长谷部开口说明，「少年A的本名是堺加图雄。他是看守所的一千三百名被告嫌疑犯之一，住在单人房。今天早上在房里发现他的尸体，背后有一把刀刃长十五公分的水果刀。」

须磨仰望天花板，「我想那种会惹祸的东西，应该带不进那里吧。」

坂东撇撇嘴，「当然不能，不过那是一般状况。如果各处的感应器都被切断，状况就不同了。」

「你们应该没有愚蠢到不知道入侵者是谁吧。」

长谷部也沉着脸，「当时详细的警备状况还不清楚，不过对方虽然动了些手脚，监视荧幕并没有熄灭，就算停电也会继续运作。好几台摄影机都拍到了入侵者的脸，正是这里的员工，峰森琴叶。」

「我没把她藏起来。」

朝警车前进时，坂东也没有放松对后方的警戒。只是不如预期，并没有脚步声追上来。坂东一边行走，一边回头观望。

逢坂与摄影师还留在大楼前，摄影机的镜头朝向上方拍摄，他们看也不看坂东他们一眼。

「那就把监视器画面带来，有什么话到时再说。」

须磨嗤之以鼻，「就算有共犯，迟迟没逮捕峰森也不像搜查一课的作风。会决定让她暂时逍遥法外，应该也有个中原因吧？」

室内安静下来，坂东和长谷部都看向桐嶋。

「监视摄影机应该一直都在录影吧，都没人发现吗？」

「但愿如此。」坂东起身，「我姑且先到纱崎玲奈周边找过了，不过徒劳无功。她也完全没有联络姐姐峰森彩音和住在吴市老家的父母。峰森琴叶如果还有哪里能回去，就只剩这里了。」

坂东无言地看着逢坂。

坂东不甘心地埋怨，「这我当然知道，那就是无法申请逮捕令的原因。内部应该有替她带路的人，如果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就不能确定峰森的嫌疑。」

「你觉得那孩子杀得了一只虫子吗？」

「指纹锁被人解除了。」

刻意激怒煽动他人，这是媒体常见的手段。坂东尽力保持一张扑克脸，「我明白你有播报记者的工作，但我现在没什么好说的。」

又是一阵沉默。长谷部接话，「这点还没向媒体公开。死者身旁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看守所另一名嫌犯的名字。」

长谷部低喃，「真糟糕。」

他嘻皮笑脸地伸出麦克风，「您刚刚去了这栋大楼的七楼吧？上面应该有一间叫须磨调查公司的侦探社。」

坂东双眼蕴藏怒火，「你认为我随便捏造证据刁难一般民众，也不会被追究吗？半夜两点十四分，峰森开门进入堺加图雄的单人房，大约一分钟后离开。之后一直到早上，都没有其他人来过这个房间。凌晨五点后，才发现堺的尸体。」

「我好歹也算调查记者，可不只是播报记者而已。」

「东京看守所号称拥有最新的保全设施，如果能靠我的指导入侵，那我也是喜闻乐见。不仅来报名PI学校的人会大排长龙，大概还能一路排到十年后了。」

「现在这种社会，连理当乖巧的六岁女孩都会刺杀祖母，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须磨社长，让峰森到本厅投案吧。这样下去，通缉她也只是时间的问题。把她藏起来并不能帮助她。」

语气虽然像开玩笑，实际倒是明确表达了媒体的报导自由。不仅如此，也有一定的法律知识，大概是想暗示他对警方找上侦探社有兴趣。坂东直觉认为，不能小看这个男人。

「我都不知道，原来看守所的单人房可以像观光询问处一样自由出入。」

「须磨社长，我们知道你正在替峰森上特别课程。」

「看来是如此。」桐嶋抬起头直视须磨，「社长，我有话要跟您说。」

警方来委托侦探，这猜测未免错得太离谱。不过如今已埋下种子，一旦给他们起了头，真相迟早都要公诸于世。

坂东不太耐烦，「这是事实，须磨社长。」

坂东和长谷部搭乘电梯下楼，离开须磨调查公司。他们走出大门，迎向汐留的街景。

坂东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两个职业一目了然的男人，正朝他们跑过来。其中一人手上握着麦克风，另一人扛着高画质摄影机。没有其他工作人员，看来是录影采访而非新闻直播。

坂东面露不悦，「进入单人房的只有峰森一人，如果有实际动手犯罪的人，那就是她。」

须磨也站了起来。坂东没有行礼，直接和长谷部走出社长室。

须磨已经习惯这种意在言外的说话方式了。玲奈辞职后，须磨调查公司虽然已不在搜查一课的警戒名单内，但如今又会开始监视了。今天来这一趟，也有打声招呼的意思吧。

「我早就知道侦探是侵入住宅罪的惯犯了！」

「祝你好运，告辞了。」坂东轻拍长谷部的肩膀，两人一同离去。

他逐渐归纳出脑中的想法，他接着问桐嶋，「峰森在哪里？」

「唉唷。」逢坂大笑，「记者采访和侦探的调查是两回事！没理由受到限制。侦探业法第二条第二项不就有定义了吗？」

记者年约三十多岁，留着长发，身材纤瘦，穿着一件合身的休闲西装外套。那张脸经常出现在情报节目中，五官端正，难怪颇受家庭主妇的支持。他给人的感觉和电视上一样轻浮，印象中叫逢坂结翔。

「她没回去吗？」

桐嶋出示手机画面，「这是员工宿舍的自动保全纪录。昨天晚上，801室的感应锁没有使用过的迹象。」

桐嶋的目光些微浮动了一下，须磨注意到了。

逢坂的眼睛闪闪发亮，「侦探应该只管民事的，警方有什么委托吗？应该还没忘记阿比留事件的教训吧？这可不是推理小说喔。」

坂东转回前方，继续前进。

须磨对坂东说道，「那根本不算什么证据，你可能只是在外面看到峰森的衣服。」

坂东也有同感，媒体盯上须磨调查公司了。

原来如此，是下次犯罪的预告。须磨说，「潜藏在看守所内部的人才是主犯吧！找出那个人的身份，该是警方的当务之急。」

桐嶋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须磨的疑惑愈来愈大。有什么令他担心的事吗？不过要询问桐嶋也是之后的事，他现在还有话想对客人说。

双方沉默半晌。须磨看着坂东，「如果想让我们背黑锅，要端出更有说服力的剧本才行。」

虽然坂东瞪着他看，逢坂仍是一派无所畏惧。

「因为安全考量，不能带到外面。但我跟长谷部刚才都确认过了，录影画质非常清晰，连粗糙的皮肤都看得很清楚。昨天晚上，她穿的是横条纹的深蓝色洋装吧？」

桐嶋沉稳的嗓音响起，「坂东系长。」

桐嶋滑着手机。须磨整理起浑沌的想法，一时陷入沉思。

起初桐嶋似乎犹豫着是否该说下去，但终究还是冷静地开口，「如果只是开锁的知识，须磨跟我也学得会，峰森或许也是。不过，东京看守所当然不能和一般保全相提并论吧。」

「之前应该说过了，警方的报告会在记者会上发表。」坂东瞥了一眼摄影机，目光回到逢坂身上，「你在跟踪我吗？简直跟侦探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