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话

过了深夜十一点，琴叶正在已熄灯的须磨调查公司。

办公室里只有三人。唯一光源是明灭闪动的电视萤幕，替室内的幽暗增添一分迷幻色调。桐嶋双臂交叉抱胸，盯着画面看。玲奈一手拿着冰敷枕，贴在脸颊上舒缓肿胀。就某种角度来说，这也是一如往常的办公室风景。

玲奈连衣服也没换，仍穿着那件袖子被割裂的洋装，手臂上的绷带隐约渗出斑斑血色。在琴叶每天悉心照顾下，额头先前的伤口才正要变得不明显，如今又多了新的挫伤。玲奈垂下刘海，遮掩瘀黑的内出血。

琴叶很想哭。她想相信，终有一天她们会脱离这样的日常生活。因为明白自己能做的唯有祈祷，难以言喻的无力感便更加折磨内心。

桐嶋首先打破这漫长的沉默。他上身前倾，「开始了。」

电视开始播放深夜新闻。夜晚住宅区的一间崭新独栋房屋，庭院被黄色封锁线围绕起来，蓝色制服的鉴识课员四处走动。头条标题写着「非法侦探遭到逮捕」。

琴叶不禁放下心来，轻呼了口气。桐嶋提过，如果新闻标题是「女子侵入民宅施暴」，就表示那是警方的正式发表，接下来八成会有一大群调查员持搜索票冲进来吧。

主播念着新闻稿，「五十六岁的嫌犯成川彰，是住在大田区的前上班族。警方认为，他以虚构的侦探社社长『浅村克久』的名义，在未向神奈川县公安委员会提出营业申请的状况下，从事侦探行业。二十六岁的后藤清美小姐，昨晚在都内遭卡车撞击死亡，成川除了涉嫌恐吓后藤小姐外，也涉嫌诈骗多位委托人，向他们收取非法的费用。」

接下来才提及在整起事件中理当更严重的暴力部分。主播继续说，「另外，嫌犯成川的住家在今天傍晚遭不明人士入侵，使得成川目前陷入昏迷，且有生命危险。关于这起案件，警方正在调查其中关连。」

新闻到此为止。琴叶一放松下来，忍不住就要热泪盈眶。和桐嶋说的一样，警察的发表内容就和企业的新闻稿一样，通篇使用对自己有利的说法。他们可没办法承认，警方是因为入侵者撒在庭院的证据，才得以发现成川的犯行。再怎么样，也得塑造出「成川是警方长期以来的调查对象」的感觉才行。如果同时发生「逃亡」与「逮捕」事件，就要优先强调「逮捕」。只有在媒体持续追击下，警方发表的内容才可能不再矫饰、贴近真相。

然而，桐嶋却仍然僵着脸。他拿遥控器关掉电视，室内顿时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从百叶窗间隙穿透进来，人脸的轮廓得以隐约浮现。

桐嶋开口，「居然被对方妻子看到妳的长相，如果她出面作证怎么办？」

三人一阵静默。玲奈低下头，悄声回答，「到时再说。」

桐嶋生气了，「什么叫到时再说？为了这个特地甩掉搜查一课的跟踪，到底在做什么？妳不是想追查泽柳菜菜吗？明明知道之后警方更会加强监视，还跑去殴打毫无关系的诈欺犯。」

玲奈忧郁地说，「就算只减少一个不肖侦探，这个世界多少也能变好一点。」

桐嶋深深叹了口气，「开什么玩笑。所以我们还比较积极在追查泽柳菜菜吗？」

对于桐嶋尖锐的口吻，琴叶总觉得其中另有深意。她想桐嶋是把这件事，和他自身的行为连结在一起了。

成川拖延交给委托人的报告，桐嶋也做了相同的事。桐嶋认为，对说谎的委托人骗钱也无所谓，这就是他和成川的差异。他也口头暗示过，反侦探课会对公司自己人放水。

只要玲奈只追踪泽柳菜菜一个人，就不怕被人说话。桐嶋想强迫玲奈专心调查，不要左顾右盼，或许他也怕自己被玲奈盯上吧。

桐嶋看来完全不介意琴叶对他的的猜疑。他起身走到窗边，「昨天我们去见了宇佐美秋子。她不是装的，是真的精神不正常。」

琴叶留心着说话要直率并且合乎常理。希望这里也能像一间普通公司，有着健全的上下关系。她看着桐嶋，眼神带着这番期望。

「请进。」桐嶋语气平淡地操作对讲机，画面中上了锁的自动门滑开。自称坂东的男人走进门，消失在画面之外。

「什么事？」

想到可以回家，琴叶就安心了，不过她还有一件事没处理。琴叶心想，此时不问更待何时。「那个，桐嶋前辈。」

茫然空虚的悲哀与不安，笼罩着琴叶的心，宛如一望无际的荒凉沙漠折磨着她。然而，我已经没有其他容身之地了，她想。

桐嶋压低声音交代琴叶，「带客人进来后，我们就先离开吧，交给社长处理我还比较放心。」

要当面询问对方的想法，让她有些紧张。不过她选择坦然表露自己的依赖心，下定决心说出真心话，「我以后也可以依赖桐嶋前辈吗？不只是侦探工作，我也想跟前辈学习做人的方法。」

「至少指的不是心电感应。」桐嶋一脸正经地说，「感觉她如果招供的话，会发生很恐怖的后果，比妳的球棒还要恐怖。泽柳菜菜是影响力这么大的女人吗？」

琴叶了解这番行动的意思，必须当玲奈不在这里。警察应该监视着这栋大楼，但她没有从正门进来，而是突然出现在办公室的，以前也发生过几次相同情形。

玲奈站起来，从容地走向置物柜，从各式各样用于跟踪行动的旧衣服中，拉出一件羽绒外套。她一边穿上外套，一边往办公室外的走廊走去。

桐嶋看也没看对讲机，「客人上门了，动作真快。」

桐嶋的语气毫无一丝玩笑之意，也并非夸大其辞。他说得如此自然，仿佛这些行为对这间公司的职员来说都是理所当然。桐嶋淡漠的目光从琴叶身上移开，转身离去。

玲奈的声音很小，仿佛被掐着喉头，「她之前说的不用联络，是什么意思？」

门铃声响起，琴叶吓了一跳。她看向对讲机，小萤幕里的画面是一楼入口，站着一名穿西装打领带、年约半百的男子。

琴叶赞成他的提议。光是想像自己被扯进和警方相关人士的对话，她就不寒而栗。她完全没自信能装得若无其事。

「喔，好啊。」桐嶋干脆答应，「虽然我只会教妳不良跟不道德的行为。」

宁静的空间中，响起男人毫不客气的快活嗓音，「不好意思这么晚来访，我知道现在已经超过营业时间，不过刚刚看到社长室的窗户还亮着。我是警视厅的坂东，须磨先生在吗？」

桐嶋慢慢走向对讲机，按下按钮，「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