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话

清晨六点，天空逐渐清明。从横滨关内出发，过了扇町的十字路口后，就会抵达人称「寿地区」的特殊地带。即使戴着口罩，也能闻到空气中飘散的异臭，举目尽是杂乱的街道、老旧的房屋，以及满地的垃圾。

这一带是零工集散地，聚集了许多非法掮客和日薪临时工。他们多半是身体粗勇的老人，大伙闹哄哄地聚在一间食堂附近。食堂上面只盖了片铁皮，连墙壁都没有，厨房宛如救济贫民的免费供餐处，掮客和工人都围在四周吃饭。

吧台区几乎坐满，玲奈混入其中，点了份杂炊粥。人群中也能见到一些女性，绝大多数是老妇人，但也有带着小孩的主妇。大家似乎都只对能赚钱的事有兴趣，毫不关心他人的存在。

逃出医院后，玲奈搭电车来到这里。在最后关头，她以病床为诱饵，支开后院的调查员。如她所料，后院门锁采用的是欧姆龙的「U.are.U指纹比对系统」。玲奈从运动包里拿出笔记型电脑，接上USB线。开机时按F8进入安全模式，从控制台里打开「U.are.U」的控制中心程式，设定自己的指纹为Administrator，接着将手指贴上感应器，顺利解开门锁。离开前重置所有资料，并将在医院其他楼层取得的阿摩尼亚涂在感应器上，如此便无法验出指纹。

运动包连同内容物，寄放在车站的投币式置物柜。即使警方征求玲奈到案说明，也找不到任何证据能证明她的行动。

透过杂炊蒸腾的热气，有人正盯着玲奈看。吧台对面的老板疑惑地看着她，像在询问她为什么迟迟不开动。

玲奈轻轻点头，将口罩稍微揭开一个小空隙，用汤匙舀起杂炊粥送进嘴里。显然她不愿意露脸，这种行为在此地应该不算太奇怪，老板什么也没说，拿起长筷子翻炒锅子里的食材。

她看向吧台里的电视，正在播放晨间新闻，头条标题写着「女子在自由之丘车祸身亡」。

在一片吵杂声中，玲奈勉强听见主播的声音。「昨晚，一名住在大田区的上班族，二十六岁的后藤清美小姐，在穿越马路时遭一辆卡车迎面撞上。后藤小姐全身遭受强烈撞击，送医约四小时后仍宣告不治。现场是笔直的双向单线道，视野良好，没有设置斑马线。警察将询问卡车司机事发经过，厘清事故原因。」

画面切换到演艺新闻。食堂里没有一个人在看，这世间没有任何关心清美的理由。连一分钟都不到的新闻，为她的人生拉下帷幕。

玲奈调查过清美的家人，她和卧病在床的母亲两个人同住。曾经失去妹妹的玲奈，非常清楚家属接下来将面对什么样的日子。从亲感到附近邻居，各种人性面纷纷现形；包括葬礼在内，必须进行诸多冗长的程序。然而她明白，那些义务同时也有着疗愈作用。在忙得团团转时，便能从离别的悲伤中逃离。虽然那不过只是暂时的安慰，聊以代替镇静剂罢了。

要楸出不肖侦探，最有效率的做法是从委托人身上获得线索。清美家中可能留有浅村克久的联络资讯，但现在绝无可能前往，无论是守灵或葬礼，应该都会遭到搜查一课的警察监视。

食堂的电视开始宣传起某部推理连续剧，剧名中包括「侦探」二字。玲奈听着刺耳，打开手机的遥控器应用程式，切换频道。

老板看向电视，一脸不高兴地问，「喂，是谁啊？干么转到教育台！」

差不多要到约定的时间了，玲奈站起身，帐已经结过了。这附近的食堂多为预先付款制，这种营业方针清楚表现出店家对客人的看法。

玲奈离开食堂，走入街道人群。有些人聚在掮客的卡车周围，其他人则无所事事地随意闲晃。到处都能闻到香烟和气泡酒的味道，破裂的陶器碎片散落在脚边，其中不知为何混有小猪存钱筒的残骸，里面一毛不剩。

有一说法，认为小猪存钱筒是因误解而生的产物。据说当初有人请工匠用「陶器专用黏土（pygg）」制作，但工匠误听成了「小猪（pig）」。侦探也是一样的，玲奈想。社会大众对侦探的印象和实际情形大相迳庭，往往未经深思便向侦探求助，因此不肖侦探的受害者才会源源不绝。

听说寿地区的旅店不接受女性住客。在这种地方，难怪愈来愈多人盯着玲奈打量，也有男人直接挡在她前方。玲奈加快脚步，然而去路逐渐受阻，她身边俨然已形成人潮。

此时，一名肤色略深的中年男子加入玲奈的行列，和她并肩而行。群众悻悻然散去。

男子低声道，「没想到妳真的来了，胆子真大。」

「我查了很多名册，都没有看到浅村克久的名字，是假名吧？」

「不，虽然感觉像兼差，但他确实靠侦探业维生。不过他每次都只透露一点点调查结果，想尽办法榨干委托人的钱，弄到人家身无分文，就算破产他也不在乎。」

虽然长得一脸胡子，从他明显凹陷的眼窝和扁塌的鼻子判断，确实是和玲奈相约之人。身上些许的脏污大概不是变装，而是他平日的生活样貌吧。

「不知道，住址跟电话也不知道。」

「那是事实吧。」

「胡乱出手会破坏市场，那个垃圾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他是你的眼中钉吧？我听上野的侦探业者说的。」

明知这样的争执十分幼稚，玲奈却还是忍不住跟这个愚蠢又顽劣的人起了冲突。意识到这点时，自己也已堕落到相同水准了。或许是不甘心，玲奈有点想哭。然而，这是她自己选择的生存方式。

「他只是单纯的诈欺犯？」

看来这就是全部收获了。玲奈加快脚步说，「你之前做过的我就当没看见，你就金盆洗手引退吧。」

「我找到了浅村侦探社的网页，上面虽然注明公安委员会的侦探业认证编号，但根本是胡诌的。想联络他，也只能在网页填写表单。」

桥本停下脚步，朝玲奈的背影怒吼，「开什么玩笑！一个小丫头别想对我颐指气使！」

「你没有向公安委员会提出申请，居无定所，但每个月会把自己打扮干净一次，前往福富町。你收取店家的顾问费，承接特种营业小姐的信用调查。」

注：CGI（Common Gateway Interface）的中文为「共通闸道介面」，可以让使用者透过输入资料，传送至伺服器，达到与网页建置者沟通的效果。

「桥本耕治，自称是侦探业。」

「这是很正经的工作吧。」

「纱崎玲奈，须磨调查公司的那个反侦探课吗？还很年轻哪。关于我，你知道多少？」

桥本说，「他平常好像是个有正经工作的老百姓，私生活应该很普通吧。」

小巴士周围形成人墙，下水道冒出的蒸气如浓雾冉冉上升。玲奈迈开大步，穿过这混沌的一切。

「什么自称，我是专业的。」

「我知道你在赌博上挥金如土。既然这样，就给我浅村克久的情报。」

「知道本名吗？」

玲奈悄悄放心下来，但仍维持着文风不动的表情，「你说只愿意在这里见面，所以我就来了，仅此而已。」

「你把跟踪得来的情报卖给其他客户，包括风俗小姐的住址、电话号码、电子邮件、LINE帐号，能查到的都卖。另一方面，又接受因跟踪狂所苦的特种营业小姐的委托。真是粗糙的两面手法。」

「浅村啊。我没见过他，不知道长相，但他确实是个令人火大的家伙。无论什么样的委托人都骗，害得侦探都被人叫诈欺犯。」

「为什么问我？」

「利用CGI程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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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不用公开电子邮件。从这种浅薄的知识看来，他未必熟悉科技。他单打独斗，说有公司也是假的。那种胡搞瞎搞的网页，居然也骗得到人。」

桥本沉默了。接着恨恨地说，「查得还真清楚，我是想把赚来的钱分妳一半，叫妳别去报警，不过我没那个本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