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话

峰森琴叶在阿佐谷站南口附近的拉面店里，等着约定的时间到来。

琴叶从早晨起就尚未进食，虽然肚子空空，眼前的担担面却无法引发她的食欲，任由蒸腾的热气抚过脸庞。

和她一同坐在吧台的桐嶋飒太，倒是和那种叫人胃痛的紧张感沾不上关系，正津津有味地吸着面条，面碗里盛了各式各样的配料。

身材修长的桐嶋穿着长大衣，是个面容精悍的二十九岁男子。若在酒吧里，大家应该都会当他是时髦的青年，然而他却大喇喇地只顾动筷子吃面，似乎完全不在意自身的优势。

桐嶋的视线终于转向琴叶，「妳不吃吗？」

琴叶连陪笑也做不到，「时间就快到了吧。」

桐嶋抬头瞄了瞄墙上的时钟，又回到面碗上，「还有七分钟。」

他向来不显露着急的模样。桐嶋又埋首吃起面来。

究竟该如何才能这么没神经？琴叶叹气。

或许是稍微察觉到后辈的不安，桐嶋停下筷子，「不用担心，按既定的计划做就行了。重点都记好了吧？」

琴叶颤抖着小声说，「商店街有监视器，不能抬头；要戴手套；不要留下造访过的痕迹。」

「就是这样。」桐嶋洒了一些胡椒在拉面上，并将小调味瓶递给琴叶。

琴叶才不关心味道如何，她摇摇头。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桐嶋拿出手机应答，「喂？啊，是田丸先生，您好。跟踪夫人的行动十分顺利，今天夫人一直待在家中。是的，正在附近监视中。我不会让视线离开夫人的，请您放心。再见。」

桐嶋挂断电话，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面。

琴叶感到匪夷所思，「什么在附近监视……」

「没关系啦。」桐嶋说，「有丈夫委托调查妻子的外遇嫌疑，刚才就是那个丈夫打来问。他太太是家庭主妇，也不喜欢出门，八成正在家里。重点是她根本也没外遇。」

「骗他正在监视，难道不算债务不履行吗？」

「违反民法第四一五条吗？我是不肖侦探嘛，反侦探课不会放过我的。」

「桐嶋先生。」

而我也确实想成为其中的一分子。今天预定进行的计划，在法律上绝对属于犯罪。

「为什么还要装成调查还未结束的样子？」

秋子眼眶泛出泪水，频频摇头，一个劲地喃喃自语。

秋子大为震惊，双眼怒睁，嘴巴像夏天的金鱼般反复开合，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这里并非单身公寓，而是供家庭入住的大楼。琴叶和桐嶋一起拜访的602室，推测格局是四房两厅，足够给一家人住。

桐嶋瞪着秋子，「妳在『野放图』里是负责联络侦探的吧？如果有泽柳菜菜的电话号码或信箱，就交出来。」

桐嶋走路的速度异常地快，琴叶拼命追赶，焦躁地想压下内心的不安。

「别管她。」

「嗯，是可以根据侦探业法第九条中断调查。」

桌上有一支智慧型手机，施华洛世奇的水晶装饰闪耀着七彩光芒。桐嶋盯着手机，「很新，是在事情发生后买的。之前的被警方没收了吗？没有通讯录跟邮件资料就没用了。」

「因为他想要明目张胆地跟情妇在外头约会，要是被妻子撞个正着就麻烦了。」

但桐嶋仍不停手，开始摸索墙上挂着的衣服口袋。

秋子仍不停发出惨叫，丽子想尽办法安抚她，但秋子似乎没有意识到妈妈的存在，她眼球上吊，全身痉挛。

「所以玲奈姐不知道吧。」

外面走廊传来匆忙的脚步声，房门猛然弹开。丽子惊愕地看着眼前景象，手中托盘不慎滑落，咖啡杯摔碎四散，洒了一地的黑色斑点。

桐嶋放下手机，走向书架，抽出漫画检查里面有无夹纸片，确认完就随意扔到地上。

琴叶很惊讶，「有那个丈夫跟情妇在一起的证据吗？」

「别这么一板一眼。按普通方式赚钱有多辛苦，她可以理解的。」桐嶋双手捧起面碗喝汤。

风吹在耳畔的声音，变化出奇妙的音调。秋子的呐喊在脑海中萦绕不去，琴叶加快脚步，意图挥去纠缠不清的自责。

琴叶愣愣地说，「你观察了他的脸书涂鸦墙吗？」

秋子气得冲上前来，「你做什么，快住手！」

不过，丽子仍十分欢迎精神科医师的到来。「请进。」她打从心底露出愉快的笑容说。

琴叶的视线垂向地板，连旁观这一切的勇气都没有。

丽子微笑着走出房门，「我去帮各位倒茶。」

秋子不安地站起身，「你在做什么？」

琴叶有些在意，「既然丈夫的委托是基于虚假的事实，应该立即中止调查才对吧。」

「所以只是角色扮演需要而已啊。」

桐嶋转身，脸上已没有笑容，也不看秋子一眼。他走到房间一角，拉出桌子的抽屉翻找起来。

说得也是，琴叶只能这般嗫嚅。警方会追踪报案来源。

秋子撑起上半身，像个幼儿般嘤嘤抽泣，时而惨叫。突然拉高音量似乎就是发作警报。秋子满脸滴着眼泪口水，发出意义不明的音阶。她可能想要说些什么吧，毫无理性的呐喊声震耳欲聋。

「真的吗？」

琴叶不禁冒出鸡皮疙瘩。

打开玄关门，走出602室。周遭恢复宁静，琴叶终于从耳膜的刺痛中解放了。

桐嶋从容地戴上手套，拿出手机。为了不留下纪录，他不选择对讲机，而是用手机通知对方，「我是疗寿会医院精神科的牧原，现在到楼下了。」

「当然有。我是这样调查的，先伪造一个女性脸书帐号，向丈夫提出好友申请。大头贴照片下载免费图片素材就行了。除非有特殊原因，否则男性一般不会拒绝女性的好友申请。」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丽子求救地看向桐嶋，随即又转回秋子身上。

「一天的调查费用是八万，一周就是五十六万圆，大鱼轻松入港。」

「去问问须磨社长。侦探的行为要自己负起责任，只要不曝光就没问题。」

「嘘，小声点。」桐嶋仍然以哄小孩的口气说，「说谎的是委托人，跟他多收的钱也算违约金吧。如果是其他侦探社做的，反侦探课就不能视若无睹，但发生在自家社内，玲奈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秋子粗鲁地问，「远藤医师呢？」

两人快步前往车站，桐嶋压低声音说，「得到最起码的情报了。」

二十七岁的秋子戴着假睫毛和彩色隐形眼镜，交替看着琴叶和桐嶋。对她来说，大概最少得做这些装扮才能见人。

在玄关迎接他们的是宇佐美秋子的母亲，年过四十，名叫丽子。以前她和丈夫都是上班族，但在女儿涉入「野放图」事件后，便辞了工作，现在每天陪着女儿在自家疗养。她疲惫而憔悴的脸令人印象深刻。

「算是。」桐嶋亲切回话，「我不觉得自己经验不足，不过或许还是换其他人来比较好？」

到玄关都还听得见秋子惊人的惨叫，不时混杂着丽子的哭泣声，她反复呼唤女儿的名字。

桐嶋友善地微笑，「他正在出差中，今天早上我打了电话给您母亲，您没有听说吗？」

琴叶忍不住说，「至少也打个一一九……」

「我是不是太碍手碍脚了？」

今天的任务之一，就是确认秋子的精神问题是不是伪装的。琴叶打从最初就对这种粗暴的手段提不起劲，而结果确实也如她所担忧的发展。

桐嶋连珠炮似地咄咄逼人，「听纱崎说，妳会突然吓到整个人精神异常，但其实只要老实招供就不会被打了，不是吗？三流演技就免了吧！」

「有一个女的总是很积极按赞、留言，她的身份不明，个人资料只公开给好友看。所以我就在贴文里多和那个女的搭话，向她送出好友申请。接着比对丈夫和那个女人的贴文，筛选出两人皆有活动的日子和时段，跟踪并确认两人进入爱情宾馆。调查完毕。」

秋子是灰道分子，是暴徒之一。玲奈姐碰到那么惨的事，还有好多人因为「野放图」而牺牲。在完全无法平静下来的心中，琴叶反复地这么说服自己。

「开玩笑的。那位太太没有外遇是真的，从一开始就根本没那个嫌疑。外遇的是丈夫。」

桐嶋没有回头，「正因为警方在监视，她才要另外行动，应该是想把警察的注意力从我们身上引开吧。」

就算女儿说话轻佻，母亲也没有责备的意思，甚至浮现安心的表情，大概是房间里的融洽气氛让她放心不少。

「妳现在人在这里，就已经很有存在意义了。疗寿会医院的精神科到府看诊，是以一男一女为搭配的。」

琴叶依旧无法释怀，两人走进商店街，她谨记不能抬头。穿过商店街后，就是通向住宅区的小道。在鲜有人车往来的生活道路上，矗立着一栋七层楼高、风格时尚的大楼，入口设有自动门锁。

琴叶感到反感，她劝道，「故意拉长调查时间，这不就是不肖侦探吗？」

带路的丽子停下脚步敲门，「秋子，精神科医师来看妳了。」

搭乘电梯下到一楼，一走到街上，外头的寒气瞬间便将所剩不多的体温掠夺殆尽。琴叶缩了一下身子。

桐嶋抛下这一团混乱，拉着琴叶的手离开房间。

自动门向两边滑开，琴叶心跳飞快，用颤抖的手戴上手套，屏息随桐嶋进入大楼。

房门打开，里面的房间约三坪大，虽然不脏乱，但很多杂物。各种衣服挂在墙上，有豹纹和皮革等款式，乍看都是些早已落伍的涩谷风服饰。从床上坐起的秋子也染了头金发，伤势似乎已恢复不少，看起来气色不错。相较于特色强烈的服装喜好，粉红色的床单与格子花纹的睡衣显得格外可爱，属于普通女孩子常见的风格。当然，对这年纪的人来说，这样的喜好或许有些幼稚。

柔和的阳光穿过澄澈的空气，让车站前的圆环宛如绘画般色彩鲜明。路边还残留着几天前降下的雪，寒气就像整片冰复盖在身上，令人不禁打颤。时序已过三月，东京都内却尚无春日来临的预兆。

丽子赶到女儿身边，「秋子！妳怎么了？」

桐嶋步出店门，背影仿佛说着「与其慢慢学，不如让自己习惯。」琴叶急忙追上去。

琴叶忽视这令她难受的罪恶感，跟在桐嶋身后脱鞋进屋，走廊有地板暖气。

桐嶋本来就不期待她会回答，继续说，「看来是没记下。纱崎问妳的时候，妳也回答『不用联络』，对吧？想跟妳请教，不接触的话要怎么委托她？」

今早，玲奈同意警方协助调查的传唤，前往警视厅。琴叶担心不已，边走边忍不住抱怨，「玲奈姐都被警方盯上了，干么还自己送上门去。」

血液传到头部的速度似乎很快，秋子甩着凌乱的头发，拼死命揪着桐嶋，但双手手腕反被桐嶋紧紧扣住。

秋子蜷缩成一团，她甩开桐嶋的手，抓起抽屉里的剪刀，边尖叫边挥舞。然而桐嶋一点也不退缩，反而立刻一巴掌打在秋子脸上。她摇摇晃晃地跌倒，剪刀飞出去掉落在地。

如此驾轻就熟，简直就像不肖业者。社长平时常说「侦探无所谓善恶之别。」或许这样的理论才是正确的吧。

桐嶋轻笑，「我们都是社长的棋子。之所以派出我这个不属于反侦探课的人，也是因为纱崎没办法进行这次的调查。侦探的一般业务就是违法行为，这就是我们的日常工作。」

秋子露出笑容，「你真年轻，是新人吗？」

秋子的脸瞬间胀红，房里充斥着她粗暴的话语，「搞什么鬼啊你！我叫你给我住手！」

脚步声逐渐远离，桐嶋将半开的门关上。

「真的？那为什么要侦探监视他太太？」

琴叶抬起头。未免太突然了，连正式出发前的心理准备时间都没有。

琴叶紧张得发晕。是她昨天傍晚打给医院，冒充秋子的名字取消到府看诊的。光是回想就觉得呼吸困难。

「没这回事，你比大叔好。」

桐嶋推开面碗，随即起身，「时间到了，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