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话

玲奈没有打算邀请西山调查员进入公司，土井和佐伯看来也是相同意见，他们的态度甚至更明确。「不好意思，不方便让您进入公司。」佐伯对西山这么说。西山很不服气，表示他想向那位遭持刀男子追逐的女子询问一些事情，土井依然严正拒绝，「她是来找我们公司的委托人，必须由我们先问话。」

下午一点多，他们把西山留在公司外，搭电梯回七楼。防火门关着，玲奈敲门呼唤里面的人解锁。

走进办公室，凉子一脸苍白地站着，琴叶倒是已逐渐习惯暴力事件，意外能保持平静，也或许是因为她没有亲眼目击持刀男子。

根据负责包扎的琴叶所言，市村凛的伤口只是轻微擦伤，虽一度发生贫血，不过让她独自在休息室沙发休息约十分钟后，应该已经略有恢复。她身体仍轻微颤抖着，但已能好好坐在椅子上。原本被划破的洋装，也换成了衣柜里的上衣和裙子。

琴叶帮佐伯的手臂缠上绷带时，玲奈开始向凛询问事情始末。凛一点一滴慢慢道来。

自「野放图」事件后，她就搬到杉并区的公寓开始独自生活。在警方的指示下，就连老家的父母都不知道新居地点。她也换了工作，新公司位在西新桥，但她也没有对外透露公司名称和所在地。然而，今天结束外勤要回公司时，却撞见那个她不想再见的人。沼园贤治在大厅等着她。

凛怯懦地望着玲奈，「我逃跑了，贤治也追上来。我的手机丢了，也找不到派出所可以躲进去，走投无路之下被他追上，划了一刀。我拼死命逃跑，等我发现时，已经跑到汐留这附近了。」

玲奈问，「妳知道我在这边工作吗？」

「是的。」凛的眼眶湿润，「那时候妳帮助了我……之后还一直替我操心。」

玲奈不明白她的意思，事件后她们就没有接触了。她看着凛，「『之后』指的是？」

凛在手提包里翻找，「妳寄了这个给我吧？」

她拿出一个皱巴巴的非标准信封，体积颇大。玲奈接过来，是邮寄过的信封，已经开封，里面是一本硬皮精装书。玲奈随即明白书籍只是它的外观，实际上是一个长得像书的盒子，封面就是盒盖，挖空的内部可以置物。她掀开书盒封面，里面放了一张纸。

她将折叠的纸打开，出现用文字处理机打的印刷字。玲奈内心涌起一阵酷似不快的紧张感受。

市村凛小姐

冒昧打扰您。当那须町蓑泽山中发生那起不幸事件时，我也和市村小姐一样同在现场。和已故的洼冢悠马警视共同行动的女子就是我。当时情况危急，没能和市村小姐见上一面，更不用说和您说几句话。由媒体得知被害者的姓名后，我便决定写这样一封信给您。

衷心感谢您没有向警察透露我人就在现场。对于市村小姐与其他被害者，我希望多少能在未来成为各位的力量。

我想您可能会搬家或转换工作，但您无须告诉我您的新住所及公司地点。希望您对此谨慎小心，尽可能对任何人都要保密。然而，如果您碰上什么麻烦，请尽管联络我，直接过来公司也没有问题。

恕我僭越，随信附上一个方便的道具，可以协助您防范跟踪者。这个制作精细的书盒，是供专业侦探业者使用的，适合用来携带内含个人隐私资料的文件。

另外，真的十分抱歉，请您不要将这封信给任何人观看。书盒同样也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您度过了如此艰辛的一段时间，我打从心底同情您的遭遇。请您相信，平稳的日子一定在未来等着您，加油。

玲奈把凛送进后座，关上车门，自己则坐进驾驶座。琴叶已经在副驾驶座上了。

沉默片刻，玲奈将寄送书盒的信封递给土井，「你觉得外人是怎么伪造这个的？」

凛的脸霎时苍白，噙泪望着地上的书盒碎片。

玲奈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的空虚，呢喃道，「我不记得我写过这个。」

玲奈背对着办公桌，「琴叶，准备出门。大概不会回这里了。」

侦探只有可能是泽柳菜菜。泽柳已经知道凛逃进须磨调查公司，就算现在想用这个发信器当饵，引她到其他地方，她也不会上当。她已看穿玲奈意图。

佐伯拾起发信器，「电池可以用九十天，是高级货。看来不是外行人，是侦探吗？」

信封也令人在意。上面印了须磨调查公司的标志，确实是公司的备用品，不像是伪造的。邮票贴了四百圆，邮戳地点在汐留，日期是那个事件后的一星期左右。收件人贴纸同样是用文字处理机打的，印着「涩谷区神宫前二丁目」、「蒂芬恩股份有限公司总务部」、「市村凛小姐」。

纱崎玲奈

「问题在于取得信封的地点。即使是内部职员，也不能直接把没写字的公司信封带出办公室。没写字也没封缄的信封也不能交给客人，这都是社长禁止的。」土井突然察觉到什么，脸色一变，「妳在怀疑谁？」

佐伯凑了过来，阅读信件片刻后，「真是奇妙的用词，『供专业侦探业者使用的书盒』？从没听过这种东西。」

玲奈将文件全收进资料夹，夹在手臂下走向凛，「走吧，我带妳到安全的地方。」

凛的脸上也浮现出困惑，「我也觉得那边有点奇怪，但我想或许是纱崎小姐忘记了，可能当时还不知道我是谁。」

从垫高的底部空间里掉出奇怪的东西，尺寸约手机的一半大小，蓝色塑胶外壳，上面有好几个开关。现在倒真的出现专业侦探熟悉的道具了。

玲奈瞄一眼便衣警车，西山和杉林都回到车内了。她走进大楼隔壁的月租停车场，打开日产Gloria的后座车门。

午后的商办街道，流动着平和宁静的气息，持刀男造成的混乱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只是远方仍能依稀听见警笛声缭绕，看来紧急部署网尚未抓到沼园。

「是书盒吗？」

「是啊，有须磨调查公司的信封。」

玲奈踩下油门，加速行驶。毫无感觉，索然无味就是这么回事。后方的便衣警车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视野里。

土井沉吟，「思虑很周到。使用书盒，其他人就不会碰到，也不会发现藏在里面的GPS。」

佐伯说，「我们也一起去吧？」

玲奈也有同感。她仔细触摸书盒内侧，以体积来看，容量显得太少，感觉底部有垫高。

玲奈接着向其他加害者获不起诉处分的受害女性打电话确认。众人皆口径一致，对玲奈表达感谢之意，而且每个人都收到了书盒。

凛紧张地僵在原地。只要被人搭话，便表现出强烈反应，或许也是她的弱点之一。

已经无计可施了。玲奈抽走佐伯手上的发信器，扔在地上用力踩踏，直到发信器破碎，电路板外露。

玲奈向凛伸出手。凛仍畏惧地看着她，最后终于颤抖地握住玲奈的手。玲奈问她，「站得起来吗？」

「您确定那个是由敝社寄出的包裹吗？」

「请问是仓泽小姐吗？您好，我是须磨调查公司的纱崎。」

这让人联想到后藤清美。老实懦弱的个性，或许就是她们容易成为异常人士目标的原因。淀野瑛斗首先攻击的也是她。她的实际年龄将近三十岁，但娃娃脸让她看来年轻许多。这大概也是原因之一吧，但无能为力并不是她的责任。

背后传来凉子的抱怨，「不要再自作主张了，好吗？如果我们坐视不管，不就变成我们的责任了？」

土井劝道，「我们有向社长报告的义务，妳们打算去哪里？」

凛轻轻点头，站起身。琴叶拿着她的手提包。玲奈拿起车钥匙，带着凛和琴叶走出办公室。

玲奈摇头否决，「这是反侦探课的工作，我和琴叶去就行了。」

「仓泽小姐，请在浴缸里装水，将书盒放进水里。」

凛的命是洼冢救下的。在十一位被害者中，凛的遇袭只是纯粹的偶然；但对玲奈而言，她的存在却是独一无二。

凛满怀不安地看着玲奈，她那乞求援助的眼神和事件当时如出一辙。玲奈也静静回应她的视线。

一个女声接起电话，语气中带着犹疑，「喂？」

凛睁大眼睛，「咦？」

玲奈默默看着地上的位置讯号发信器。透过专门网站，可以在地图上显示并追踪发信器所在位置。

玲奈还无法说出特定人物，但依据眼前的事实，无法否定牵涉内部人员的可能性。

玲奈牵着凛的手，和琴叶步出大楼。

彼此彼此，玲奈想，侦探课的不当行动，我也坐视不管好几次了。

调查员不知所措地呆站着，他无权拦阻她们。玲奈一踩下油门，两人立刻转身跑回警车。

玲奈举起书盒，重重砸向桌角。凛吓了一大跳。模拟书籍外形的盒子扭曲变形，分解散落在地。

「是的，每次去银行时，我都把存折放在里面。」

玲奈拿起桌上的电话，从十一名家暴被害女性的名册中，挑出仓泽千春的电话。她和凛一样，加害者都被判不起诉处分。

办公室陷入片刻沉默。玲奈扫视众人，大家也都看着玲奈。

玲奈对每个人下达指示后，挂上电话。

「现在没有时间说明原因。如果身边发生什么可疑的事，请马上联络我。」

须磨调查公司收集了「野放图」事件被害者的相关资料，玲奈走向文件柜，取出全部资料。她希望尽可能不要询问本人，降低凛的负担。蒂芬恩确实是凛在事件发生前任职的公司，看来这份资料是她离职前送来的。

「咦？为什么呢？」

下一秒，便衣警车突然紧急刹车，斜停在马路上无法动弹，阻塞了后方交通。警报器空虚作响，警笛也高声回荡着，宛如败犬的远吠。

她感觉自己会被抛弃，这份害怕的痛楚传了过来。她亲眼目击洼冢的死，那是混乱恐怖、惨烈至极的地狱景象。当时为了逃跑，玲奈只能将她交给警察。

玲奈内心极度动摇不安，她盯着凛，「我是在事件现场曾经跟妳对到眼，和这封信的内容不一样。」

玲奈的目光移到文件上。正本由警视厅保管的资料影本记载，家暴不是市村凛遭遇的唯一不幸。十四岁时，她曾遭受性侵，因此怀孕、流产。

奔驰在路上，玲奈望向后照镜。日产Skyline的屋顶伸出一盏红色警灯，正要切进车道。

须磨调查股份有限公司 反侦探课

「纱崎小姐？」女子的声音瞬间放松，「是纱崎玲奈小姐吗？我是仓泽千春，一直希望有机会跟您说话。真的非常感谢您，事件过后还寄信跟礼物来，真的很不好意思。」

怎么可能忘记，当时的一切景象甚至烙印在玲奈眼里，无法抹灭。写下这封信的人，当时应该不在现场，描述的情形和事实有所出入，并避开了事件的细节。而且里面称呼洼冢的阶级为「警视」，那么应该是在他殉职后才知道他的。

凉子不禁脱口而出，「GPS？」

西山的声音逐渐接近，「这位小姐，我刚刚看到您被人追砍，想跟您询问一些问题。」

东京都港区东新桥一丁目十一汐留办公大楼7F

被害女性的所在地已经泄漏了。只要家暴加害者委托侦探，应该就能马上获得调查报告书，而市村凛就是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