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话

夜晚十点左右。自东急东横线的代官山车站步行约五分钟，一大片的高级住宅区在街灯下悄然浮现。无论哪一户人家都是既气派又雅致，前庭还设有车库并栽植树木。此地有着完整的区域规划，就连手机地图上的点，都坚定地朝着目的地移动。玲奈独自一人伫立在她刚明确得知的住址前。

眼前是一幢和四周相比，全然不逊色的豪宅。为了采光而设计的三角形凸窗，以及半圆弧形的凸出外墙相当醒目，门口名牌上写着「樫山」。豪宅四周环绕着格状围墙，不过玲奈丝毫没打算翻墙过去，而是直截了当按下对讲机按钮。

男人的声音回应道，「哪位？」

「纱崎玲奈。」

「请进，门已经开了。」

既然一路从看守所尾随到银行，姥妙自然不可能没察觉到玲奈的存在，更何况她之前还在荒川岸边和徒弟发生过冲突。玲奈会盯上视察委员会的「樫山睦纪」，进而造访其住所，这些都已在姥妙的预料中吧？

玲奈的手放上大门，很轻易就推开了。她沿着庭院的石砖步道前进，来到玄关门口。

门突然打开了。门口站着一名黑色嘻哈风打扮的男子，以充满危险的眼神，刺探般来回打量玲奈。玲奈想，这是白天没见过的人，但他们的个性皆有共通之处。既无情又充满攻击性，同时充满强烈猜疑心，双眼总是紧盯对方。市村凛也有相同的表情，果真是一丘之貉。

不久，男子站到一旁。玲奈走进宅邸内，虽然玄关有脱鞋的地方，但她穿着鞋就直接走了进去。男子表情始终如一，视线紧紧跟随着她，但他只是留在玄关处，没有上前替玲奈带路。

玲奈循着走廊前进，各处皆能见到类似的嘻哈风男子，大约有两名女性混杂其中。玲奈从未见过这些人，但他们见到玲奈都不打招呼，玲奈当然也没向他们点头致意。视线往下移动，只会给予他们袭击的机会。

大厅里有座回旋梯，一名男子在上方堵住楼梯，看来只想让她往下走。玲奈不乐见这样的状况。置身在没有窗户的房间内，再危险不过。

但眼下已经不是能够犹豫的阶段了，玲奈只能沿着楼梯向下走去。

地下室的房间里，并未看到其他嘻哈风打扮的人。室内响着肃穆的古典乐，是史麦塔纳的《莫尔道河》（注：捷克作曲家史麦塔纳最著名的乐章之一，以急促流畅的快板，由上游到下游描述莫尔道河。）。除此之外，还传来煎肉的声音，空气中亦飘散着肉的味道。

房间内部十分宽敞。未加修饰的混凝土墙，天花板挑高，吊扇在顶上旋转着，和间接照明两相结合，营造出时髦的气氛。室内装饰着现代的前卫艺术作品，音乐从CD播放器流泻而出，房间四角都摆着喇叭。餐桌上备有着两人份的餐具，同样也有两只红酒杯。

房间深处的中岛式厨房里，一名男子正愉快地专注在料理上。白色衬衫搭配西装裤，身形看来十分瘦削。逢坂在日产President后座出示的照片，其中人物毫无疑问就在眼前。樫山睦纪就是姥妙悠儿。

姥妙并未从平底锅上移开视线，只是粗鲁地说，「坐吧！还要一点时间。」

玲奈并不打算听从指示，她站在餐桌一侧。

情况不算有利。姥妙手边还有切肉刀，其他能派上用场的防身物品，也全都在厨房周边。唯一的例外，只有餐桌上的刀叉。至于逃跑路径的选择，看来也只有那个疑似储藏室的门。但内部想必也不过是个小房间，充其量仅能将自己关在里面而已。

姥妙板着脸晃动平底锅，「妳知道看守所的菜单吧，主食是七成白米混三成小麦。早上除了汤还有配菜，海苔酱、纳豆和鱼松之类的，从中选择两样。午餐相当豪华，有时是里脊烧肉，甚至还能吃到焗炸虾子、烤芝麻鲭鱼、酸豆柠香鸡排。星期六附有炖菜和面包，星期天则会出现冰淇淋可丽饼或烤番薯这类甜点。晚餐就很简单了，咖哩或关东煮，附上果汁之类的饮料。就算将一周所有的饮食费加起来，以这块肉来说，就连五平方毫米的碎屑都买不到。」

姥妙一人兀自说个不停，这样的行为总让人感到有些病态，十分阴沉。玲奈一直将他想像成精于算计的狡猾男子，因此感受到不小的落差。与其说在人格方面，倒不如说是觉得他和徒弟并没有太大差别。或许他们并不是以上下关系，而是以同类意识聚集在一起吧。

碗盘柜水平滑开，门稍微开了点小缝，可以听到女人怒吼的声音，「滚出来！臭婊子！马上就让妳哭着求饶！」

肃然的音乐中混杂着姥妙的声音，「峰森说她想见堺加图雄一面。竟然想和少年A见面，我问她见了面打算做什么，她说想弄清楚他的本意，说什么她想转达被害者遗族的话。」

「你在胡说什么！」

憎恶与悲伤的情绪交织，涌现心头。玲奈问了一句连说出口都令她痛苦的话，「你杀了她吗？」

逢坂大吼，「快上车！」

「当然，身为视察委员会的成员，我经常提出建言。不过说实在的，这些家伙实在太死脑筋了。比方以鉴定记忆丧失者来说，就有一些窍门，知道这些诀窍后，我就轻松通过判定了。」

玲奈忍不住大喊，「我才没有什么人格障碍！」

「我用的名字可是樫山。」

玲奈抓起果汁机，将插头接上插座，幸好还能通电。她将辣椒全数放进果汁机中，倒入酒精，再启动电源。刺耳的噪音响彻耳膜，透明容器内的辣椒逐渐成为粉末，不一会儿，就化做不见任何颗粒的混浊液体。玲奈将液体倒入耐热玻璃瓶中，接着把矿泉水倒入电烤炉，再将玻璃瓶放进水中加热。

「不可能有这种事。」

瓶子撞击天花板破裂的瞬间，和镇暴催泪弹相同成分的辣椒素，瞬间朝四面八方扩散开来。惊叫声四起，每个人都捂着眼睛蹲下来。姥妙的叫声也混杂其中。玲奈借着紧急照明灯的光源，跑上回旋梯。

「只要随便逼问你一个徒弟就行了。」

姥妙露出微笑，「请装潢业者施工，仅仅十五万就能搞定。要是担心窃听，在房间里装一套就行，只是每次使用都会减寿就是了。」

但就在此时，回旋梯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许多人影跑了下来。是那些嘻哈打扮的人，他们一个接一个不断涌入地下室。玲奈转身一看，已经没有可以脱逃的地方，只能躲进厨房旁的那扇门。

「抑制犯罪。」姥妙将红酒倒入酒杯中，「妳看过今天傍晚的新闻了吗？报导说，这几天几乎没有发生什么残暴犯罪。当然，妳在荒川岸边的暴力事件不算数。」

玲奈在后座坐起身子，安心感只存在一瞬间，随即涌上的是自责的念头。迸出的泪水并不是因为催泪弹，自己要比任何人都清楚。

「即使不对外公开，区公所也会保管新户籍的前一份户籍。」

庭院前的马路上，停着一台休旅车，是保时捷的Cayenne。玲奈倒抽了口气，停下脚步。就在此时，驾驶座探出一张熟悉的脸。

「就算妳去本籍地的区公所，户籍的父母栏上也是写着相同的名字喔。」

即便重新按下录音键，只要姥妙再次按下墙壁上的开关，一切同样归零。玲奈扔掉录音笔。

姥妙摇头，「我认为，真正的侦探是不推理的。妳要怎么证明？即便我真的是被特别收养的，妳也没办法知道我是否曾经丧失记忆，因为除籍誊本里也不会记载。」

「你就是知道这一点，才让琴叶入侵看守所？」

「算了吧。」姥妙缓缓站起身来，「这是偏差值（注：日本计算个人成绩之全国百分比的方式，即统计学中的标准分数，偏差值七十表示分数落在全国考生的前百分之二•二七五。）七十的升学学校学生该说的话吗？杀了我，妳就永远不知道峰森的下落。」

姥妙对玲奈的话嗤之以鼻，朝着厨房相反的方向走去。「对妄想型人格障碍患者来说，秘密一旦曝光，情况就会对自己非常不利，这种强迫观念深深束缚着他们，招供的可能性比我还低。妳身为一个边缘型人格障碍者，难道不懂吗？」

玲奈问，「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这个嘛……」姥妙将盘子和红酒瓶拿到餐桌上，「妳要不在这找找看吧？」

「你是精神分析医师，可以教他们怎么回答鉴定医师的问题。」

「峰森进入单人房见到的，是大量出血而倒卧一旁的堺。尽管她十分害怕，还是用尽一切急救方法，但堺早已断气了。因此离开单人房时，峰森才会浑身是血。」

玲奈喃喃低语，「当我知道你是市村凛的教育者时，就想干脆杀了你了。」

站在墙角的姥妙异常从容，「须磨的教育虽然十分彻底，但妳果然还是太年轻、太缺乏经验了。曾经对别人用过的手法，自己后来也同样上当而出丑，这样的情况迄今为止也发生过几次吧？就像现在一样。」

姥妙继续说，「她显然精神不稳定。学习调查业的技术，对她而言似乎没有什么正面效果。一旦掌握开锁的方法后，人就会忘记将技术活用于调查业才是原本的目的，转而满足一己之私。对峰森而言，劝服少年A似乎才是她真正想做的。」

「有意思。妳认为我是被弃养的吗？」

窗外闪烁着红色警灯，数台巡逻车从旁交错而过。警方似乎已接到通报了。

「她很与众不同。」姥妙切了一小块肉放入口中，「为了找到潜入看守所的方法，她四处打听，被我的徒弟察觉了。于是我便和峰森琴叶接触，问她究竟为何想进入看守所。」

背后无数的脚步声愈来愈近，追兵快到了。玲奈全力往前冲，心中气恼着逢坂如此粗心，没将副驾驶座先朝向自己。她打开后车门一跃而入，还没来得及将车门完全关上，车子就猛力发动了。

「别小看我。」

没能取得录音，就无法证实不明死亡事件的真相。

「没错，所以理当不会特地带她过来。」姥妙摆着盘子，「妳不吃吗？」

姥妙说，「最好别用太多次，对身体好像不太好。」

双方进入片刻沉默。姥妙朝着平底锅洒胡椒，「妳是什么意思？」

「肉有点硬哪，火可能太大了。」姥妙用力咀嚼着，终于把肉吞下去。

「正确答案。」姥妙坦率地说，「虽然我不认识这位叫须磨的男人，但曾听闻他相当厉害，也是优秀的教育者。或许应该说，他是对学习者抱有异常强烈的执念？」

「妳看，这不是生气了吗？在成长时期，父母对孩子既不赞美也不认同，只针对缺点提出指责、予以否定；而孩子也过度配合父母的价值观，最终成为认真的优等生。在这种情况下，孩子对自我的否定感会加强，变得更难以感受幸福，就这样一路朝边缘型人格障碍迈进。」

门已经是半开状态了。玲奈背靠墙，以单脚用力将快倒的碗盘柜踢开。

「你的意思是，这都是看守所杀人事件的效果？」

整个小房间因为受到冲撞而剧烈震动，姥妙的徒弟竭尽全力要突破房门。

「你太过分了！」

就算指控樫山就是姥妙，光是如此也不会有人重视。他宣称的丧失记忆已被政府认定是事实，特别收养的过程在法律上也完全合理。身为视察委员会的成员，就算因行迹可疑被警方盯上，想证明他的行径，就不知要花上几个月。实在无法任由琴叶长时间失踪下去。

姥妙按下墙上的开关，短暂响起一阵电热线燃烧般的声音。音乐中断了。灯光忽明忽暗地闪烁，接着熄灭。房间暗了下来，只有亮度不足的紧急照明灯，让室内笼罩着模糊橘光。

「为什么要把琴叶塑造成犯人？」

跑到一楼走廊后，玲奈立刻脱掉蛙镜。辣椒素蒸发后比空气重，因此会沉积在地下室，刺鼻气味不会往上升。相反地，地下室的凄惨叫声或许还会持续好一阵子。

真有趣，玲奈冷冷低喃。

「我实现了她的愿望。我以让她预先了解单人房配置的名义，在每一张便条纸上写下名字。想像沿着走廊前进，下一个是缟贺隆平，下一个是栗田洋大。她可是老老实实地配合预演。从她完全没有猜忌心这点来看，似乎不属于妄想型人格障碍。」

「错了。我只是想让看守所恢复到原本应有的样貌罢了——也就是犯罪者的地狱。凡进入看守所者，必然会对极刑的恐怖感到畏惧，因为不知何时肃清会降临到自己头上，这样才称得上是真正的看守所。演出那些神秘难解、媒体又喜欢的事件，譬如密室杀人，同时对社会大众带来强烈的影响力，就是我的理想计划。」

「都已经有人因毒药而死，还把肉放入口中就太蠢了。」

玲奈忍不住提高音量，「姥妙！」

「所以我是失去记忆了啊。」

在水沸腾前拿起玻璃瓶，用厨房纸巾一边过滤掉残渣，一边将液体注入空瓶中。瓶子里装满如红茶般颜色的辣油，空气中已飘散着强烈的刺鼻味。玲奈赶紧旋紧瓶盖密封，并戴上蛙镜。

玲奈硬逼自己冷静，她加强语气问，「琴叶在哪里？」

「你把琴叶带到哪去了？就和闯入单人房时一样，逃出时你应该也帮了忙。」

玲奈站在一旁，看着姥妙津津有味地大啖牛排。理应十分优雅的古典音乐，听起来却分外刺耳。

「不。你的目的是为了抹除『姥妙』的人生，并取得全新的『樫山』户籍。在此之前，你是以丧失记忆的身份受到保护。由于警方的调查无法弄清楚你的身份，你得以在家庭裁判所提出户籍建立许可，以假名制作了户籍。但在这个户籍中，也会记下建立户籍的相关经过，因此你再透过特别收养，取得樫山这个姓氏，重新建立新户籍，和过去相关的内容就不会记载进去。」

「成年人也能收养。不如说，这样的情况反而更多，像你这样上年纪的人也是有可能的。你想必付出了大笔费用，让对方愿意当你的父母。」

「明天早上就能真相大白，等到樫山睦纪本籍地的区公所开门。」

玲奈透过后照镜，盯着逢坂的眼睛，「你来做什么？」

「你只是装成失去记忆。」玲奈说。

「这是哪门子的视察委员，根本只是假扮的。」

「法官都是冷血动物，不杀到两个人以上，是不会判死刑的。就算真成了死刑犯，法务大臣也不会签署死刑执行令，就一直累积下去。只要能被判定为无责任能力之人，比方说未成年人，就能轻易获得减刑。」

「她不在这里。青叶台一带有行政机关设置的监视器，连家门口也能拍到。」

地板或墙里埋有线圈，能产生电磁波，让数位资料全部化为乌有。智慧型手机大概也无法使用了。

玲奈开口，「姥妙。」

门是往内开的。一如预期，是间储藏室。架上堆满物品，没有其他出口。就在那群嘻哈男女要冲到门口时，玲奈及时关上门，将碗盘柜倾斜推倒堵住门。室内变得一片漆黑。

然而姥妙却用一副快要睡着的眼神，懒洋洋望着她，「妳这是打算？」

透过墙壁上荧光涂料的微弱光线，玲奈找到一支手电筒，照亮房间。一台电烤炉和果汁机映入眼帘，还有厨房纸巾、矿泉水瓶和印有ASAHI商标的玻璃杯。这不是朝日啤酒公司的商标，而是实验室器材制造商「旭制作所」（注：「朝日」和「旭」的发音皆为「ASAHI」。），看来应该是耐热玻璃。还有为了切洋葱而准备的蛙镜，地上有消毒用的酒精瓶。食材四处散放，有一整面棚架摆满干燥辣椒。

玲奈怒火中烧，「那时候你就打算设下圈套了吧！」

「如果是尊敬的对象，就另当别论了，但你不是。」

「但应当会有这一条特殊注记，『依民法八一七条之二判决确定』。这就是特别收养的证据。」

「如果亲生父母有养育的困难，为了保护孩童的权利，政府设有『特别收养』制度。会消去之前的亲子关系，并建立新的亲子关系。因此，在户籍上不会记载。」

姥妙将雪莉酒倒入平底锅，掀起一阵响亮的嘈杂声后，料理总算大功告成。

「姥妙。」玲奈强忍着快要落泪的冲动，「既然你认罪了，就算想把琴叶塑造成犯人顶罪，也是白费力气。」

重新建立户籍的姥妙，通过高中同等学力测验进入医学系。完成六年课程后取得医师执照，除了日本精神分析学会，也同时加入其他海外机构。若要推测姥妙成为樫山的经过，只能如此假设。

玲奈一时愕然，她隐约察觉到姥妙做了什么。

「总是比让妄想型人格障碍患者学习侦探工作要好多了。」

「当然。原本就算看守所杀人魔的身份不明，计划也能充分发挥效力，但要是有人主动想进入单人房，自然就得好好利用才行。」

玲奈忍不住叹了口气，从口袋中取出数位录音笔，按下播放键，至今为止的录音完全被删除了。

姥妙看着平底锅的眼神，变得有些锐利，但仍旧没抬起头来。姥妙不满地说，「不许对长辈直呼其名。」

「极端恐惧被他人抛弃，经常处于不安状态；人际关系的变化十分剧烈，与人的沟通交流也不稳定；心情和情感的变化紊乱，周遭的人往往无法跟上妳的情绪；常因为情感煞不住车，暴躁易怒而容易受伤；倾向采取不畏一死的行动，为社会带来不安；总是抱持着空虚的心情，难以感受到幸福；对于活着感到痛苦和不谐调，怀抱着一种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的感觉；压力大的时候，会短暂失去记忆，出现类似精神病的症状。妳符合几项呢？全部吧？」

姥妙哼了一声，往椅子上一坐，「这可是在National田园超市（注：National物产旗下的高级超市。）买的高级沙朗牛排。我先吃喽。」

失去阻碍的门瞬间弹开，嘻哈男女一时收不住势，往前摔出，仆倒在地上。玲奈踩着他们的后脑勺，跃进厨房，将瓶子往猛扑而来的人们头上扔去。

「对妳而言或许是如此。」姥妙将肉从平底锅移到盘中，「因为市村凛害死了妳的妹妹。」

之后他便不再说话。

「所以她还没死？」

某种如疾风般狂暴的情绪充满玲奈的心，她从餐桌上一把抓起刀子。

就算对方握有人质，但就此屈服仍是大错特错。她在和市村凛对峙的过程中学到这一点。即便切断他的手指脚趾，也要让他把话吐出来。

「但区公所是不会发放誊本的，这样又该如何确认？」

玲奈说不出话。琴叶居然会想做那样的事，令人难以置信。

「不能轻视近年来的科学调查技术。即使将尸体投入海中，也会漂到洋流交会之处；就算分尸掩埋或烧掉，还是能检验出尸体成分。这时警方就会发现，推定死亡时间后的罪行都不是她犯下的。所以就算她要死，也要好一段时间后了。或许该等到司法从她的私刑中学到教训，充分理解严刑峻法的意义为止。」

姥妙突然笑了出来。用餐巾一边擦拭嘴巴周围，仿佛非常愉快地眯起眼睛。

姥妙莫名含糊地回答，「我可没这么说。」

他发出一阵金属声，男子身旁甩出一大串钥匙，肯定是从口袋滑落出来的。玲奈捡起钥匙串，爬起来冲出玄关。

「虽然这种行为完全不理性，但在她有精神疾病的状况下，仍以善意做为自己的行动准则，这样来说是相当了不起的。又或者就像某些组织，希望借由拚命进行慈善活动，来减轻自己内心的深重罪孽与不安，这种行为或许就是一种赎罪券。她的内心想必已经被逼到走投无路了吧！」

姥妙一本正经地看着玲奈，「最理想的状态是，峰森琴叶从此以后不再现身。仔细想想就懂了，神出鬼没的嫌疑犯，不断在看守所内执行私刑，而且总是会指定下一个牺牲者。正因如此，看守所的恐怖才得以完成。虽然妳十分了解她，认为她不可能犯案，但世人却会深信她是少见的异常犯罪者。她应该要永远消失。」

「那我现在就让你失去性命！」玲奈朝姥妙冲去。

就在玲奈打算逃往玄关之际，一个棒状物体伴随呼啸声逼近眼前。玲奈旋即向后一仰，躲过冲击，接着身子一转，俯卧在地。眼前是某个男人的脚。玲奈单耳和双手紧贴地面，脚往上一踢，以单手为轴，让身体快速地往水平方向旋转，用地板霹雳舞技巧的风车旋转动作（注：风车（Windmill）是地板霹雳舞（Breaking）中一种头下脚上的经典旋转动作。），将男人踢倒。踢击的疼痛感延伸到膝盖。男人向后倒去，背部狠狠摔在地上。

「这么说来，我原来是最近才被特别收养的吗？在这之前，是在没有双亲的情况下长大的？」

逢坂转动方向盘，头也不回地回答，「我想把女侦探入侵民宅当做头条。妳逃出来的时候，我顺利拍到照片了。」

一股烦躁感扫过心中。玲奈探头看向副驾驶座，那里扔着一台Olympus PEN单眼相机。玲奈伸过手，一把将相机抢了过来。

「喂！」逢坂喊道，「妳做什么！要记忆卡的话，我已经拔掉了喔！」

机种是E-PL3。玲奈在荧幕调整画面下按下OK，显示出机种名称等数行资讯。接着输入隐藏指令。INFO、上、下、左、右、快门、上。

玲奈瞄了眼液晶荧幕，就将相机放回副驾驶座，「快门数零。买来之后连一张都没拍过。」

逢坂低声嘟囔，「为什么会知道啊。」

「停车，我可不想搭骗子的车。」

「等等，妳为什么这么说！」

「你酒后驾车，对吧？」

「冲进别人家打架的女人有什么资格说啊！」

玲奈打开行驶中车子的车门。

「住手！」逢坂大喊，「我知道了，我承认，我是打算去帮妳啦！」

玲奈用力关上已经半开的车门，重新坐正，靠上椅背。

真是不可爱，逢坂小声发着牢骚。

在如同蒙上一层薄雾的心绪中，玲奈突然想起些什么，察觉这不是自己应有的态度。

逢坂知道发生在洼冢身上的事。即使如此，他还是前来帮助自己。

玲奈低声轻语，「谢谢。」

「咦？」逢坂的反应夸张，「妳刚才说什么？」

一股愤怒又冲上心头，玲奈丢出一句，「你要开去哪里？」

逢坂叹了口气，但还是打起精神说道，「我完全明白妳的立场。首先，要找个不会暴露行踪的地方，躲到那里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