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话

顶楼上，夜晚的天空广阔无垠。这一带寂静无风，但冷空气依旧刺激着皮肤。寒气贴在脸颊上，鼻孔隐隐作痛。须磨想，先穿上大衣真是对了。

玲奈穿着羽绒外套，面无表情地伫立着。她的脸就如平时一般凄惨，肌肤苍白，毫无生气。

须磨走近栏竿，黑暗的另一端有团鲜艳闪烁的光，是新桥町的灯火。他望着那仿佛触手可及的光景，接着目光移向下方，在寂静的大楼与大楼间，停着一辆房车。须磨拿出他带上来的望远镜观察。

是日产Skyline V36型，车顶上有个专供警灯用的小开口。负责彻夜监视的应该不是坂东，而是某个重大案件班的年轻人吧。车体后方没有排出白烟，在这种气温下也没启动引擎，「无论日夜都要不可让引擎空转」是他们的行事准则。当然，一旦被发现就没意义了。

须磨开口，「在日本，无论有任何理由，与他人之间的相互暴力行为都适用于斗殴罪，可被判六个月以上两年以下的徒刑。不用说还有伤害罪跟侵入住宅罪，这些刑期都会往上加。」

但事到如今，他也不觉得玲奈还会在意那些事，而玲奈也确实缄默不语。

须磨转头注视玲奈，忍不住质问，「妳想因为对付泽柳菜菜以外的不肖侦探，而被送进监狱吗？要是有了前科，我是没办法立刻让妳重回侦探工作的。」

玲奈似乎微微垂下头，呼吸随着细小的言语化为白烟，「我知道自己给大家造成麻烦了。」

须磨读出了玲奈话语背后的真意，「所以妳就打算自己单枪匹马复仇吗？不要太自以为是了。连警察都查不到泽柳的行踪，妳还觉得单凭自己就能揪出她来，骄傲也该有个限度。」

话音方落，玲奈的眼眶便突然冒出泪珠。膨账的泪珠超越表面张力，滑下脸庞，画出一条水痕后静静滴落。

须磨沉默地看着这样的玲奈，之前也曾看她这般哭过。那是在夜晚的汐留站附近，义大利街的某间咖啡厅露台。当时她还未成年，到现在不过四年而已，如今玲奈也只有二十二岁。须磨心想由于她超龄的知识和坚毅，很容易便忘了这点。

须磨没办法严厉责备她。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不该产生移情作用。事态至此，也已经不是能放弃的问题了，宛如身陷泥淖。老实说，当初根本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程度。

即使如此，我若是表现出动摇或想逃避责任，玲奈就会立刻陷入迷惘。虽然我不是那种会体贴部下的个性，但还是必须对她表达关心才行。

须磨沉稳地说，「妳是我们公司的员工，只要尽量利用公司的调查资源就好了。泽柳菜菜是非法侦探，纱崎玲奈是反侦探课的侦探，这是正当职务。」

玲奈看向须磨，濡湿的眼眶里逞强和困惑交杂着。玲奈稍微别开视线，小声地说，「谢谢。」

把感谢说出口，对她来说是难得的坦率。若非心理上被逼迫到一定程度，她是不会这样的，或许就是现在吧。

须磨问，「妳看过泽柳菜菜的资料了吧？」

玲奈点头，声音已恢复平静，「我放在宿舍里。」

早在之前，须磨就已经有一份标题为「泽柳菜菜」的资料了。只不过，当时之所以制作这份调查纪录，并非要警戒她是不肖侦探，而是起源于另一项完全不相关的委托。

虽然尚未对媒体公布，但警视厅也把名为泽柳菜菜女性视为调查对象，但他们应该也没有把她当做侦探业者。

他曾见过这个独特的眼神，诉说着慨然赴义的决绝，他也看习惯她脸上的瘀青和伤口了。

所有的丈夫都没有加保寿险，如果妻子是保险金受益人，犯行应该会更早曝光。这些被害者，全都是在获得大笔财产后，立即认识泽柳。这些没有女人缘的男人，在发现金钱可以替男性魅力加分之前，泽柳就已抢先一步接近他们。让他们体验恋爱的欢喜与甜美，掳获他们的心。

还好除了名字之外，至少还有一点点线索，须磨已经交给玲奈了。

原本须磨并不想插手民事以外的案件，但这名男子的情况特殊。高中毕业后，他就一直茧居在家，既不打算找工作，打工也做不久。他这番典型的啃老尼特族生活，却突然在某一天戛然而止。他曾经在很久以前随意买过比特币，如今价格翻涨。虽然父母并未认真看待这件事，但他当年以三千五百圆买进的比特币，价值已超过两千万圆。

玲奈毅然转身离开，跑过整个屋顶，在西南侧的角落停下。她起跑的姿态，仿佛让人见到当年在新体操社时的身影。她爬到外侧，脚一蹬围栏，纵身跳下。

这里和隔壁大楼相距两公尺以上，对面屋顶也颇有高度，但玲奈仍轻松跳了过去，头也不回地离去。须磨也不替她担心，这就是平常她下班的方式。

须磨以望远镜确认下方道路，便衣警车依然停在原位，似乎没有察觉任何异状。空气冷冽，须磨朝着楼梯间走去。这冷到骨子里的寒气，也与平时无异，他在心中低喃。

泽柳的情报从何而来？这是调查相关人员和须磨碰上的最大谜题。调查窒碍难行，泽柳的行踪尚未查明，就已过了容许范围的调查期限。须磨只能向委托人低头道歉，成了他苦涩的回忆之一。

将近两年前，发生一起男子在结婚后随即死亡的事件。男子家属认为他的妻子有可疑之处，但警察却不把他们当一回事，只好来委托须磨调查。

这名妻子正是泽柳菜菜，当时二十七岁。由于她成了寡妇，瞬间继承大量遗产，当时正值比特币的热潮，就算不经由交易所直接卖给买家，也能全数换成现金。

每一个对象都是没有朋友、闭门不出的茧居族，拥有御宅族类的兴趣、也不注重打扮。他们虽然生活简朴，却都是不为人知的有钱人。这些人靠着继承遗产等各种方式，各自累积了少则两千万，多则八千万圆的储蓄。或许是不擅言词，他们不会对外炫耀，因此附近邻居都不知道他们其实十分富裕。

须磨不禁莞尔。说起来，她也曾是升学学校的优等生。

我改变了这个女孩的人生，须磨再次领悟到这件事。她大概认为一切都是她自己的意志吧，但引导她走上这条路的人，毫无疑问是自己。

玲奈迎向须磨的目光，「我当时已经回答过，我说『我明白了』。」

两人陷入短暂沉默。须磨看着玲奈，她应该正在想妹妹的事吧。对跟踪狂的被害者来说，通常不会想到代替犯人出动的竟是女性。纱崎咲良或许已经十分小心了，无奈侦探的真面目出乎常识所料。

泽柳如此年轻，究竟从何处学到侦探技巧？须磨脑中突然闪过「姥妙」这个名字。这般不择手段的卑鄙心性，很像那名精神科医师奉行的准则，不过现阶段还无法确认。

被霸凌过的人长大后，成功跻身富裕阶层的行列。倘若靠的是自己脚踏实地赚来的钱，那心智也应有所成长，不会想到要向当年的霸凌者报仇。然而若是一个心灵不成熟的人，偶然获得一大笔意外之财，金钱就会成为他发泄郁积怨念的武器。这些委托不肖侦探报复霸凌者的人，往往在社会上遭到孤立，在家庭中缺乏关心，且拥有相当程度的积蓄。

须磨开口，「关于泽柳的事，前阵子我才刚跟妳说过，可以『杀了她』。现在我依然认为，她是个死有应得的垃圾，但并不是希望妳因此成为杀人犯，让她在社会上无法生存就十分足够了。」

由屋顶延伸出去的暗夜中，隐约浮现高楼大厦的轮廓，红色的航空警示灯规律闪动。

无论是他赚进一笔财富，还是他何时决定结婚，双亲都一无所知。他省略婚礼直接登记，在距离自家有一段路程的出租公寓展开新生活。然而就在仅仅八天后，男子就死亡了。死因是溺死，判断是在洗澡时某种症状发作，沉入浴缸溺毙。妻子当时人正外出，因此有不在场证明，免除嫌疑。

直到今日，终于出现了新进展。野放图的成员宇佐美秋子说，泽柳菜菜是侦探，本身就是具备调查能力的人。

泽柳不知从何得知内情，专挑这些男人接近。推测他们应该是透过网路认识的，不过男方多半都没有和女性交往的经验，因此面对泽柳的攻势，每个人都轻易沦陷了。不举行结婚仪式、瞒着亲友登记的步骤也全都一样。这些丈夫的死因有意外、病逝、自杀等等各不相同，然而不但无人怀疑妻子，她甚至还备受同情。

玲奈面色一沉，目光下垂，「如果是女性侦探，连男性不方便进入跟踪的场所也能畅行无阻。」

须磨同意，「泽柳的侦探能力在那个圈子已经建立口碑了，难怪『野放图』会找上她。」

泽柳第一次结婚，是在二十岁左右。考虑到女性离婚后的半年内不得再婚，她这几年来应该都持续参加相亲活动，而且奇怪的是那些结婚对象的类型。

须磨原本认为那是泽柳菜菜第一次结婚，但一展开调查后，立刻发现意料之外的事实。泽柳过去曾有过婚姻纪录，而且有六次之多，丈夫全都死亡。每次泽柳都是透过只迁移户籍地、不转移夫妻关系注记的方式，将自己伪造成未婚者。须磨找到她的除籍簿，所有迁籍前的纪录都保留在这里。

「纱崎，」须磨说，「黑人网球选手亚瑟•艾许（Arthur Ashe）曾说……」

「从足下之地开始，用你所有，尽你所能。」玲奈面无表情地早须磨一步说出，「这就是我在做的。」

泽柳菜菜的行踪全无头绪，最后一个居住地也没留下一点痕迹。既然有户籍，用的也是本名，却完全找不到她或父母亲友的所在地，实在令人想不透。

玲奈说，「我认为泽柳承接以复仇为目标的跟踪任务前，一定会先调查委托人的财力。」

警方似乎也发现到同一件事，开始展开极机密的调查行动。须磨到各处调查时，经常会碰上调查员。他虽然对警视厅的人没什么好感，但在辖区警察里倒是有不少人脉，这是交换情报的好机会。

须磨说，「关于泽柳菜菜背后的侦探身份，我再次确认过可能性。不肖侦探业者会在秘密留言板上回复文章，或用电子邮件联络潜在客户，自我推销。譬如想对国中小学时代的霸凌者报仇的人，就是重要的顾客。有些心如槁木死灰的男人，也会在留言板上诉说过去的辛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