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话

后藤清美趴在桌上，抵抗着混乱的平衡感带来的恶心感受。

传进耳里的粗重呼吸，原来是自己发出来的。严肃的古典背景音乐、其他客人的谈话声，店里的一切听来都只是噪音，令人难以忍受。清美期望宁静的空间，但她并不打算离开这里。「不想一个人待着」的偏执想法缠着她。

现在几点了？一定是半夜，连看时钟的力气都没有。走进店里时外面天还是亮的。清美从未喝过酒，对她而言，酒吧是难以高攀的场所。这间酒吧位于自由之丘车站附近的住商混合区，一楼店面外立着威士忌酒瓶形状的招牌。无论是来到这条街，抑或是选择这间店，都是清美一时的兴之所至。她下定决心踏了进去。

店里光线幽暗，以深褐色的别致木纹装潢，与清美对酒吧的印象不谋而合。清美对酒的滋味一无所知，反正就喝下去吧，她拿定主意。

她啜饮生平的第一口威士忌兑水。比想像中容易入口，意识也没有变化，清美有些失望。继续喝下去也无妨吧，她想。

吧台的服务生是个沉默的青年，惜字如金。清美一人独饮，快速地一杯接一杯。或许是希望有人关心，问她「这样喝没关系吗？」希望有人插手，希望有人多问她几句话。

然而，这种深入内心的谈话是不可能发生的，从头到尾都只是表面上的应对。孤独感在清美脑中膨胀，她自暴自弃地继续灌酒，终于开始有些头晕目眩了。这就是喝醉吗？她想。根本不是什么令人瞠目的转变，不像传说中那般愉快，也无法让人忘却痛苦和烦恼。

到头来，还是我自己放弃了「结婚」这个人生中的幸福，真是没用又愚蠢。有话不敢直说，却偏偏爱担心，选择了雇用侦探这种没常识的方法。明明就没本事看穿人性，还放任自己依赖他人。别人才不会跟家人一样好。落到最后只能自己承担责任，胆小鬼就得不到回报吗？

没有人会接受自己，没有一件事是顺利的。耳边只有亮平的声音不断回响、扩大。我本来就没那么喜欢妳。如果是要共度一生的伴侣，当然还是找美女比较好吧？任谁都会这么想的。我对妳厌烦了，既黏人又阴沉，长得又丑，差劲透顶。

清美像是要填补内心的伤口，将酒一饮而尽。身体似乎已在不知不觉中超出极限，她分不清前后左右，不仅思考停摆，连五感都无法发挥，宛如正在梦中。服务生摇醒她，请她结帐。「我没带钱。」她回答。

出现一个状似店长的男人，嘴里喃喃抱怨，清美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他催促清美站起来，清美起身，但无法好好走路。对方问她有没有带身份证，清美递给他一张公司的员工证，看来店家是打算之后再请款。男人记下上面的资料，将职员证还给她。

清美偷偷期待着，期待纠纷能够拖长。什么原因都好，好想有人关注她。然而店家态度依旧冷淡，服务生将她带出店外——或许该说赶出店外。回过神来，她又成了孤单一人。

黑夜已完全降临，外头正下着雨，清美没有带伞。街上人烟稀少，店家都已拉下铁卷门，清美踉踉跄跄地穿过马路。

她后悔雇用侦探。倘若碰上正当的业者，或许就不会落得如此不幸。然而这可能性是否存在，事到如今也无从知晓了。一切都将迎向终结，并成为过去。随便怎样都好了。

过马路要专心——当清美被一大片炫目的车头灯包围时，这个简单的道理在她的脑海一角模糊闪过。刺耳的喇叭声与剧烈的风压一同袭来，是卡车车头吗？

她想起了妈妈，牵着手带她穿越斑马线的幼时记忆。悲伤模糊了视野，招牌的霓虹灯光在眼底漫射，无能为力。

撞击的剧痛激烈地贯穿全身，醉意并未麻痺痛觉。清美的意识就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