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话

船濑瞄了一眼手表，凌晨四点十二分，天空在这个季节还是一片漆黑。

都内一起车祸事件的被害者被送至这家医院，身为重大案件班的负责人，船濑其实没有必要独自赶来查看。一名女子在自由之丘站前遭车撞击，这只需要碑文谷警署的交通调查班到场处理即可。

然而今早一接到通知，船濑便立刻赶来，他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被害者叫后藤清美，似乎是根据她在酒吧出示的员工证确认的。

长谷部警部补提过，从公共电话打来的委托人，就叫后藤清美。玲奈在通电话时说得很清楚。

这里是目黑区的厚生愈静综合医院，船濑经过夜间柜台，走向一楼的手术室前。他已从辖区警署的负责人那听说了事发经过，女子喝得烂醉，在穿越马路时被一辆小货车迎面撞上，内脏破裂、头部严重外伤，处于命危状态。

过了一阵子，船濑听到急忙赶来的脚步声。是一名身穿仿麂皮外套的瘦削青年，在走廊上停下喘气。他对护理师自报姓名是梅宫亮平。

看来碑文谷署的人已经联络他了，对他表露出关心。梅宫的表情悲痛，哀伤地张望四周。

船濑慢慢走近，警员转身替他介绍梅宫是清美小姐的未婚夫。

船濑懒得点头致意，他想好好观察梅宫的表情。他对梅宫说，「你们应该已经解除婚约了吧？」

梅宫的脸一僵，浮现畏惧之情。与此同时，他又做出隐含愧疚的人性反应。他露出带着某种玩笑意味，近似苦笑的笑容。

极度悲伤的人不应出现这种态度，船濑想。「哪里好笑了？」

畏畏缩缩的梅宫又恢复正经表情，高声回答，「没有，没什么。」

梅宫的脸逐渐苍白。不过就算把这个男人吓得半死也没用，现在不是追究刑事责任的时候。

不锈钢隔音门缓缓打开，医生走了出来，绿色手术衣沾染了黑色污渍。医生脱去口罩，在护理师耳边说了几句后，走向梅宫。

虽然听到船濑的话，院方人士还是决定将梅宫视为未婚夫。医生用沉痛的表情向梅宫低头说，「很遗憾，人已经走了。」

梅宫脸色仍旧僵硬，视线频频瞥向船濑，显然是想逃避责任。

大概另有恋人吧，船濑如此揣测。他还是颇为介意梅宫究竟有没有诈欺的意图，但那是当地辖区警署的工作。

梅宫向医生深深行礼，打算离去，然而才踏出一步，他就停下脚步。

船濑觉得奇怪，便往走廊的另一端看去，警戒心逐渐升起。

是纱崎玲奈。她穿着一袭连身洋装，外面罩着西装长大衣，背着小运动包，眼神近似轻蔑地直视梅宫亮平。

船濑急忙按下按钮，冲进另一部电梯，「这边也能弄吗？」

中岛以对讲机指示，「她坐上西侧的电梯，各层楼警戒的调查员立刻按下按钮，跟她一起坐进电梯。」

野仲啧了一声，「完全没有反射任何影像。那是表面涂上PU树脂的合成皮，会吸收红外线。」

保全回答，「只有电梯前有一支。往上到分栋一楼的楼梯有好几支，可以透过人体感应器发现目标。」

保全答，「她在里面休息。」

船濑快速奔跑。清晨的医院里，匆忙的脚步声在宁静的走廊上回响。

其中一个监控萤幕，出现地下室电梯门打开的画面。没有手电筒的光，倒是人影呈现诡异的一片漆黑。人影用一大片布完全罩住了身体。

船濑气急败坏，每层楼的调查员都已按下按钮，这部电梯会每楼都停。

为了能在玲奈做出任何违法行为时，立即将她逮捕，片刻都不能让她脱离视线。

野仲两眼发直，「是紧急病患专用功能，这下子中途都不会停了。」

她的出现并没有什么好讶异的。无论是深夜或凌晨时分，自由之丘站前一旦有警察在现场采证，就会立刻在推特上造成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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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濑赶到医院时，也在夜间柜台看到疑似报社记者的身影，侦探会嗅到消息也是理所当然。依她的慧眼，应该已从医生的模样掌握状况。就在刚才，后藤清美死亡了。

数分钟后，调查员出现在病床的监控萤幕上。

注：自由之丘是东京知名的高级住宅区，在一般人认知中少有犯罪事件。

终于抵达六楼。整个楼层笼罩在微弱的光线中，氛围与医院大不相同，装潢是科技公司般的简约风格。办公桌后穿着制服的保全一脸好奇地望着这里。四周没有玲奈的身影。

众人抵达电梯间。两部电梯其中一部的门即将关上，门缝中一瞬间闪过玲奈的身影。

这时，病房走廊的影像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调查员的配置只到五楼，按理来说这应该是判断得宜。无人能料到，玲奈居然会前往保全公司。

注：TAKIGEN MFG. CO., LTD，日本工业用五金领导品牌。

船濑不抱希望地问，「休闲交谊厅里有监视器吗？」

注：美格光（MAG-LITE），美国知名强力手电筒品牌，本体坚固，许多警察亦将其做为镇暴配备之一。

美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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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电筒，可发出高达二百二十流明（lm）以上的光量，虽然是一般市面上就买得到的商品，在红外线摄影机下却可造成强大的炫光，这下子不可能解析录影画面了。

显示灯号持续上升，直接经过二楼和三楼。不知为何，电梯并未停下。

玲奈转进一旁的岔路，船濑和中岛等人拔腿奔跑，与野仲会合，继续追踪行动。

一般来说，即使不是现行犯，依旧可以根据多项间接证据予以逮捕，但玲奈的情况不同。警方在对应阿比留事件及「野放图」事件发生时的失态，到如今仍未公诸于世，他们无法对知晓真相的玲奈放心。如果只因单纯的怀疑逮捕她，在认定不起诉后，难保她不会揭露警方的丑闻。因此高层严格要求，必须有确切的物证方能逮捕她。

「很适当的判断。」船濑步伐飞快。

「那就让其他调查员过去。」

整个楼层隔成数个小房间，保全在其中一间门口停下，敲门。见里面没有回应，便立即开门。

电梯开始上升，然而很快又降速，在二楼停下。

船濑问，「感应器还没有反应吗？」

话虽如此，嵌在监控室墙壁上的诸多萤幕，影像倒是都十分清晰。看来机械室内部随处都设有红外线摄影机，且设置角度兼顾平视、仰视等多种视角，入侵者绝对无从闪避。

中岛透过对讲机，向负责追踪的三人指示玲奈的所在位置。根据保全的说法，玲奈行动路径的前方有一台维修用电梯，只要下到地下室，便能通往分栋的第二住院大楼。

「其他人手都在守着出入口，让他们离开不是好主意。」

船濑的耐性已濒临极限。他死盯着第二住院大楼里的监视画面，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一定要揪出玲奈。

目前还没有任何证据，足以证明玲奈的违法行动，顶多只能证明她曾经进入第一住院大楼一楼。若想从擅自入侵机械室下手，也只录到光晕和黑布人影，无法以此申请逮捕令。

中岛依然无法苟同，但在船濑的强力催促下，终究还是妥协。他透过对讲机，指示一个守在后院专用通路的调查员前往病床所在地。他认为只有该出入口采取指纹认证，和其他出入口相比，无人看守时的风险较低。

野仲高声提醒，「出现了。」

找到了，船濑确信，「立刻逮住那辆病床！」

船濑紧咬下唇。虽说这里不是医院楼层，有紧急需求的病患，保全也不好把她赶走。玲奈带着一个小运动包，想必是把包包塞进洋装里，装出大腹便便的模样吧。

「喂！」船濑加快脚步，「等等，站住！」

绕过好几个转角，船濑渐渐看不到玲奈的背影。正当一筹莫展时，又有其他脚步声接近。船濑回头，看到几个熟悉的西装面孔跑了上来。

人影离开监视器范围。监控室里一片寂静，一声警报也没响。

钥匙箱中，所有机械室的钥匙都被拿走了，想必就是玲奈的逃跑方向。船濑指示三人负责追踪，其余所有人则全部前往监控室。

船濑观察四周，目光停在走廊尽头。左右对开的不锈钢门上写着「机械室」一旁设有钥匙箱，箱盖半开。

其中一个萤幕出现动静，黑暗中有人影蠢动。但人影全身被炫目的光包围，不仅是脸，就连身上穿什么都看不出来。

保全摇摇头说，「考量到患者隐私，交谊厅里没有设置监视器。」

中岛瞪大眼，「这是怎么回事？」

她遮住脸吗？根据保全的证词，无法断定对方就是纱崎玲奈，这会成为辩护律师的绝佳反击依据。她真是滴水不漏。

保全显得不知所措，「这应该是上锁的。」

至少也要掌握她意图藉病床声东击西的证据。

根据显示灯号，电梯还未到达二楼，中岛的反应十分迅速。之后电梯应该就会在各层楼停下，调查员便能逐一进入电梯。

玲奈果然往地下室去了。船濑扫视监控萤幕，「地下室有没有监视器？」

船濑催促着保全，「快带我过去！」

「我们发现了。」中岛严肃地点点头，「我们一看她走进这栋住院大楼，就马上守住夜间柜台跟其他所有出入口。从二楼到五楼，电梯和楼梯附近都派人驻守，最上层六楼则是保全公司。」

船濑恍然大悟，女医生就是玲奈没错。她大概穿上了白袍，想必也不会忘记戴口罩。

「因为她是孕妇，而且开始阵痛了，她说想找个地方躺。我才刚呼叫值班医师而已。」

保全不知所措地嗫嚅，「人体感应器是利用近红外线照射的，如果目标反射量的变化不足，可能就感应不到。」

一个身穿手术服的人，正推着一台有轮子的病床。帽子和口罩遮住那人的脸，但看起来应该是男人。病床上躺了一个看似病患的人，从头到脚全身复盖床单，但隐约露出了纤细的手臂，并不是遗体。这一定是女人没错。

玲奈八成已经潜入第二住院大楼了。由于入侵路线不明，所以也不知道她此刻人在哪里。

追踪班报告，维修用电梯正在下降中。

若本栋和分栋共用电力，地下往往会有连通的机械室。不过还有一个好消息，中岛已派出所有能用的调查员，及时守住了第二住院大楼全部的出入口。玲奈依旧是瓮中之鳖。

「什么？为什么让她进去？」

搜查一课里分为好几个班，中岛纮一警部补就是其他班的主任。看到船濑，他有些惊讶，「船濑先生，你已经到了啊，怎么这么快？」

穿着睡衣、躺在病床上的人尴尬起身，是个国中左右的少女，样貌和玲奈大相迳庭。至于穿手术衣的人，调查员脱去他的帽子和口罩，是个大约同年纪的少年。

「嗯。」中岛点头，「可以用TAKIG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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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0410号钥匙打开。」

中岛蹙眉，「追踪班还在地下室，纱崎好像把途中的门锁上了，他们打不开。」

野仲苦恼地说，「怎么还会相互连通？」

「我试试看。」野仲冲进电梯，按下最高楼层，接着长按关门键。电梯门关上后，他仍持续按着关门键不放，「这个方法是每家电梯公司通用的。」

才稍为放心，下一个瞬间，船濑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然而保全却毫无反应，「不清楚，毕竟她戴着口罩。」

电梯间的调查员透过对讲机报告，玲奈搭的电梯中间完全没有停下，已经一路直达六楼。

侦探业者家家必备。只要到钥匙专卖店指定购买「TAKIGEN №0410」钥匙，任谁都能轻易取得。而大型的大楼设备管理公司不过数间，其中日立大楼系统公司占有相当大的市场，其生产的每一个钥匙箱，都能用这把钥匙打开。

船濑检视钥匙箱上的公司标志，嘀咕道，「是日立大楼系统公司。」

室内空无一人。保全仓皇地说，「我确实带她进来这里了。」

弯过转角，在走廊前方，玲奈似乎有些踌躇，在原地进退两难。野仲隆司警部补挡住了前方去路，她逐渐被逼得无路可逃。

他掀开床单，船濑顿时僵住，监控室里失望声此起彼落。

玲奈回望他的目光益发锐利，不仅毫无退缩，更如豹一般盯着他。随后，玲奈转身跑了起来。

中岛抱怨，「她用LED手电筒照向监视器，形成光晕模糊。」

中岛等人是负责记录玲奈一举一动的追踪班，日夜交替持续跟踪行动。

「混帐。」船濑忍不住出言咒骂。那个运动包是闯空门的百宝袋吗？

真是迟钝的男人，船濑想。「看清楚，患者的头朝向病床前方，只有遗体才会这样运送。按照规则，运送患者时要双脚朝前才对。」

船濑边走向玲奈边说，「如果妳想对那个叫浅村的侦探报仇，我劝妳还是放弃。妳没有接下委托吧？」

船濑向前出示警察手册，「刚才有个年轻女人来过吧？」

中岛在监控室一角，用对讲机了解状况。通话结束后，他不满地看着船濑，「他们是一对入住第二住院大楼的兄妹，有个女医生在休闲交谊厅给他们一万圆，要他们去玩病床。」

保全纳闷地离开办公桌，领着船濑和调查员一行人前往目的地。

船濑急躁地问，「你在干什么？」

这个楼层本身并无设置监视器，因此没有留下玲奈来过保全公司的影像纪录。数分钟前，电梯管理公司也捎来通知，表示其中一部电梯的远距监视摄影机出现故障。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破坏的。

男人没有将病床推往任何地方，只是在走廊上反复来回。住院大楼的出口皆已封锁，他们就像走投无路般在原地徘徊。

船濑忍不住讽刺，「碰上美人，谁都没辙哪。」

「纱崎在医院里。」船濑说。

他只能忍着急躁继续搭电梯，每当电梯停下，就一边狂按关门键，一边朝门外怒吼，「在原地待命！」

野仲焦急地连按关门键，「我忘了，只有标示『病床用』的电梯才有紧急功能，如果有两部电梯，只有一部会是病床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