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话

一道杂音划过耳膜，是玻璃破裂的声音。玲奈屏息起身。

周租公寓一处的玻璃窗大开，吹进屋的风让窗帘摇曳飞舞。闯入者自落日后的黑夜现身，显然是个男人，但玲奈花了几秒才认出他是沼园贤治。护目镜和口罩遮住了来人面貌，他背着背包，抱着喷洒农药用的蓄压式喷雾器，装扮怪异。

玲奈立刻伸手探向床上的电击棒，但一团混浊的白雾瞬间遮蔽视线。沼园喷出气体。

一吸入气体，玲奈马上感受到异样变化。黏性的液状物质在喉咙深处扩散，堵塞气管。玲奈霎时陷入呼吸困难，动作立刻变得迟钝，手抓不到电击棒，也没有力气改变姿势避开敌人。

沼园抓住玲奈肩膀，让她正面朝上。眼前出现喷雾器的喷嘴，白浊气体近距离扑面而来。玲奈几近窒息，只能拼命嘶喘着寻求空气。她拖着身体滑下床缘，倒卧在地上。

喷雾里的水分似乎有强烈挥发性，相较于大量吸入的玲奈，沼园就算脱掉护目镜和口罩，似乎也不太受影响。

片刻过后，玲奈稍微可以呼吸了，但她的意识已朦胧不清，宛如被喷满驱鼠药的老鼠。

沼园呈大字型挺立，俯瞰着玲奈，发出低吼般的声音，「只有妳一个人吗？凛在哪里？」

玲奈眼眶泛出泪水，想咳嗽但控制呼吸的肌肉却不听使唤。胸口剧烈绞痛，感觉肺简直要溃烂了。

她想要呕吐，极度不适。随着呼吸些微恢复，她慢慢坐起来。虽然想抵抗沼园的暴行，但动作仍十分迟缓，只能从喉头勉强挤出，「住手……」

喷雾随即袭来，呼吸再次受阻。玲奈努力抵抗胸部持续的压迫感，剧痛与悲愤逼得泪水滑落，身体完全动弹不得，意识逐渐涣散。

沼园的高声尖笑响彻房间。白烟一喷，又一喷，不断涌出弥漫视野。

玲奈手脚开始痉挛，唾液滑下嘴角，意识近乎脱离，即将昏厥，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感觉了。

此时，玲奈上方响起硬物相互撞击的声音。

喷射停止了，一片浓雾中，玲奈勉强看出沼园的异状。

沼园的头顶冒出鲜血，从前额流下染红全脸。他迟疑地慢慢举起双手，按着左右两边的太阳穴，身体向前弯曲，踉跄摇晃，倒退几步后不支跪地，趴倒在地上。

站在他身后的，是白天遇过的同业侦探。嶋事务所的黑川有些呆愣地站着，低头看着地上的沼园。他手上垂着一只袜子，里头看似放了重物。「打下去了。」他说。

进屋的不只黑川，除了鸭井和儿玉之外，还有几个初次见面的男人陆续走进来。大家都没脱鞋。几个人帮忙玲奈起身，玲奈坐在床上，以前倾姿势保持气管畅通，不断剧烈咳着。

这群侦探几乎都用手帕掩着口鼻，包括正在帮玲奈拍背的鸭井，「妳还好吗？」

周围大伙一片手忙脚乱，不仅窗户全开，为了让空气更加流通，连玻璃门都整个拆下来。一打开玄关门，强风便如潮水涌入。也打开了换气扇。

「啊，」黑川拿起袜子，从里面取出重物——未开封的罐装咖啡。他将咖啡丢给玲奈，「挺好用的。事出突然，我也只能想到这种方法了。」

竹内质问，「所以你不知道她的长相？」

竹内险峻的神情并不友善。他走向门口的同时，不停发出指示。玻璃门装回去。别叫救护车，开车载沼园去医院。受伤的原因就随便打发过去。不是想把事件永远压着，只是不想在调查结束前惊动警察。

玲奈看着倒在地上的男子。他正用侦探给的毛巾按着头顶止血，虽然意识清楚，但似乎还没办法自己站起来，对侦探的质问也只是含糊碎念。

竹内看着儿玉，又转向玲奈。

玲奈低语，「六年前，向冈尾芯也透露我妹妹行踪的侦探，就是泽柳菜菜。」

「见都没见过啊，真的！一开始就是『野放图』介绍的，那个事件后，泽柳自己发邮件来跟我接触。说是代替原本应该退给我的钱，要帮我找凛在哪里。」

「哦，」竹内看着玲奈，「对这些危险玩意很清楚哪，不愧是须磨社长的弟子。」

黑川转身离去。玲奈看向他的脚，只有一边穿着鞋袜，另一边光着脚，鞋子大概还丢在外面。

竹内轻嗤一声，离开玲奈身边，「喂，沼园。你是工业高中辍学的，对吧？应该不可能自己制作精炼毒气。配方是泽柳菜菜给的吗？调查报告书是在何时何地拿到的？」

「我不是弟子。」

男人盯着她的脸一会儿后，轻轻点头，「不知道妳吸进了什么东西，不过看来没有伤到大脑。还能说话吧，纱崎玲奈？我是——」

竹内从背包里翻出几张收据，「他去药局买了不少东西呐。漂白粉、乙醇、硫化钠试剂。在便利商店买了清洁剂、点心组合包、打火机油。在汽车用品店买了电瓶补充液，还在五金店买了喷雾器。」

「想把我交给警察的话，就快点啊。」

侦探拉起满脸血的沼园，带着他离开，房里只剩下玲奈。喉咙还有些异样感，她拉开易开罐，啜饮一口，是黑咖啡。很适合侦探事务所这种企业。

沼园沉默不语。竹内用鞋跟踩上沼园的头，他随即哀号不已。

「如果不能搞清楚妳恣意妄为的原因，那这个业界只会被人批评无能，沦为世人笑柄罢了。」

其中一个蓄胡的男人特别年长，他端详玲奈的脸，「名不虚传，果真是浪费了这般美貌的脸。」

玲奈的心情既忧伤又空虚，她原本也没有期望过，谁能和自己站在同一边。

竹内从背包里取出一本档案册。玲奈倒抽了一口气。那是她熟悉的封面，用印刷字印着「调查报告书」。

「闭嘴。」竹内制止儿玉，面对玲奈，「妳的直觉很敏锐。我们看到那个不知哪来的笨蛋打破窗户闯进来，但我们没报警，而是选择自己进到屋里，就是因为想直接问话。我们也不会叫警察的，短时间内。」

竹内颇为讶异，「我想我应该没有见过妳。」

玲奈检视手里的档案。用纸虽一如以往，制作却很粗糙，应该十分匆忙。纸张有折过两折的痕迹，折痕上的字迹略为不完整，可见纸应该在印刷前就折过了。

侦探逐一撤出房间，玲奈对黑川说，「谢谢你。」

儿玉露出困惑的表情，「泽柳菜菜吗？我记得她是每任丈夫都死因可疑，所以被怀疑的女人吧，我不知道她是侦探。」

一样是相同的文体。玲奈的警戒心逐步高涨。

黑川看着她，「妳听到竹内社长的话了吧。这些行动也不是专门为了帮助妳的。我可能也会因为伤害嫌疑被逮捕，真是有够惨的。」

「是藤原，详细情形得问他才知道。」

儿玉在竹内的肩后说，「社长，和我向您报告的一样吧？是个野蛮姑娘。」

他刻意强调自怨自艾的语气。玲奈默默地示意黑川手里的东西。

现出本性了，玲奈想。侦探事务所的社长，原本就不可能遵守法令地经营公司。

竹内打开档案册，「用钉书机装订的，还很新。给『沼园贤治先生』，『调查对象，市村凛』。所以这家伙是『野放图』事件的其中一个家暴加害者。『委托调查事项，确认并追踪调查对象的行动』。在今天的日期后写着，『调查对象自须磨调查公司出发，与该公司反侦探课纱崎玲奈与峰森琴叶共乘日产Gloria。车牌号码参照附件。』」

「那就连络他。」竹内环视所有侦探，「要不要集中各家公司的情报？希望各位可以联络你们的社长寻求帮助，就算找不到泽柳人在哪里，把调查过程的细节搜集起来后，或许也能理出一些头绪。」

「我用望远镜偷看过你的社长室。重要的合约文件都藏在招待客人用的沙发椅背里。」

「我可以把妳刚刚说的话，当成妳承认犯下对向大楼的侵入住宅罪吗？」

「我知道。」竹内正经地说，「不过调查还没结束前，也没办法报告。无论是泽柳还是纱崎，非法侦探都要由我们来揭发，因为我们是反侦探课。」

最后一页向来都是空白的，从来未曾署名。而现在多了一行字，清清楚楚记载着，「调查负责人•侦探泽柳菜菜」。

玲奈依旧咳个不停，硬挤出声，「这瘀青是之前的。」

呼吸逐渐恢复正常，玲奈多少也恢复冷静了，「如果我被逮捕，业界就不就天下太平了？」

冲击瞬间窜流全身，唤醒原本迟钝的身体，玲奈从竹内手里抢过档案。

玲奈心跳加速。除了须磨调查公司之外，也有人接到调查委托。不知道是同一名前夫的家属，还是其他被害者家属提出来的。

沼园悲惨的叫声回荡在房内，「今天下午，我从代代木车站，搭下午一点二十分往三鹰的总武线，信封就夹在第一节车厢的灭火器后面。泽柳用临时电子信箱传邮件来，我就去拿了。一直都是这样的。」

令人意外的提案。玲奈不可置信地看着竹内。

玲奈说，「如果那是盐酸性的清洁剂，可以拿来充当稀盐酸，先加热后，用点心组合包里取出的矽胶干燥粒使其干燥。电瓶补充液可以充当浓盐酸。虽然威力比较弱，但跟芥子毒气的成分相同。」

玲奈认得他的脸，「竹内调查事务所，竹内勇树社长。」

依田综合侦探社的鸭井附和，「我们公司也接到她前夫家属的咨询，说是警方靠不住，想改走民事诉讼。不过后来我们没能找到泽柳，调查也就无疾而终了。」

内心深处沉淀着晦暗的感伤，玲奈犹豫了。如果闭口不谈，竹内八成会去问须磨，这样只会让调查业协会更加混乱。

房里安静下来。大型车驶过环状七号线，传来轻微的震动声。

儿玉的表情有些复杂，「不应该通报吗？不管是调查哪边，我们都有向警方报告的义务。」

竹内注视着玲奈，片刻后转向儿玉，「我们公司是什么时候调查泽柳菜菜的？负责人是？」

其中一个侦探将背包递给竹内，应该是从沼园身上夺来的。

竹内似乎突然察觉到什么，锐利地盯着玲奈，「妳原本的目标是泽柳菜菜吗？想把她引到这个房间吧。」

竹内翻页，「看来没掌握到后续的行踪。下一个情报就是隔天，也就是今天的日期。『确认纱崎玲奈位于周租公寓西新井1-A室』。我本来以为制作这个的是我们同业，但看来应该不是。上面没有侦探业认证编号，是地下的业余侦探。没听过这个业者，是女的？叫泽柳菜菜。」

世界并非只有憎恨与厌恶。她原本认为，那是洼冢才能办到的事。然而昨天，侦探课的佐伯却挺身保护了她，现在也一样。

黑川叹了口气，「真是危险的作法。为了一个非法业者，有必要做到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