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话

上午十点过后，玲奈才走进竹内调查事务所，开始一天的工作。自从远离外勤工作后，她就推迟了进公司的时间，如今已经完全成为习惯。

今天的办公室气氛不同于往常。一见到玲奈出现，全体员工瞬间沉默下来。

玲奈并不意外，她出门前刚看过情报节目。她知道自己就是众矢之的，但也不特别介意。媒体不时会报导侦探业的部分内幕，接着很快就遗忘了，普罗大众的兴趣不会维持在同一件事情上，玲奈觉得这次也不例外。

一片寂静中，一个连名字都不记得的上司严肃地对她说，「纱崎，妳昨天很早下班吧。傍晚以后妳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众人的沉默敦促着玲奈回答。她始终不发一语，仿佛只要不记得，就没有必要替自己辩解。

此时，室友希帆开口，「我也是五点后就回家了，那时纱崎小姐在家喔，她正在打扫厨房。」

儿玉立刻大声接话，「看吧！是电视台搞不清楚之前跟现在，纱崎来我们公司后就不一样了。」

儿玉的话中带刺。他指的不是玲奈已经改头换面，而是现在这个老是漫不经心、粗心大意、失败连连而被调离外勤的玲奈，不可能入侵东京看守所。这才是儿玉真正想说的。

玲奈不否认，她认为儿玉说的也没错。

办公室内紧绷的气氛慢慢缓和下来，人声又逐渐嘈杂起来。玲奈没有跟任何人互动，独自默默走向自己的位置。

同事闲聊八卦的声音交替传入耳中。须磨调查公司的话，应该不太可能做到吧？是吗？能够那样乱来的只有桐嶋吧，还有哪个女侦探吗？伊根凉子呢？她又不是PI学校出身的，而且还是个乖乖牌优等生。还有一个是峰森琴叶吗？

玲奈瞬间僵硬了，耳边是同事的窃笑声，大伙窃窃私语地评论，不可能吧！

玲奈叹了口气，坐下来。须磨调查公司不会跟东京看守所的事件扯上关系，我是第一个做蠢事的员工，也是最后一个。

正要开始日常工作时，办公室里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我认为不该轻忽这个问题。」

场面再度安静下来。玲奈抬起头，倚墙而立的是公司的顾问律师池谷。他似乎刻意像在演讲般拉高音量，好让大家都能注意到他。

池谷说，「他们早晚会知道纱崎小姐已经转任到我们公司，无论事实如何，一旦我们被说成是雇用杀人嫌疑犯的公司，形象就会大受影响。」

职员的视线游移，时而飘向玲奈。对于同事清一色的冷漠眼神，玲奈早学会不放在心上，她已习惯被众人疏远。

这时，社长室的门猛然打开，竹内现身，池谷有些仓皇地看着他。

竹内板着脸质问，「这是准备开朝会吗？」

「不是的。」池谷咳了两声，「我想各位职员都该有正确的认知。」

脉搏跳得飞快。玲奈靠在墙上，拿出口袋里的搅拌棒，双手紧握。玲奈明白，自己又在依赖咲良的遗物了。即使如此，她仍努力冷静下来。

虽然也不是没有心理准备，但不速之客已近在眼前。玲奈和这个模样甚是轻佻、长发瘦削的男子——逢坂结翔，对上了视线。

「放在车子里。」

玲奈一脸不悦地站在原处，逢坂一边走近，向她轻轻点头。

「雅虎的即时搜寻排行，现在的关键字第一名是『女侦探』。社群网站的风向普遍抱持肯定态度，对杀了那些逃过极刑的垃圾的女子赞誉有加。」

但玲奈并未遮住镜头，而是绕到深泽背后，手指对摄影机轻轻一敲。一个信用卡大小的物体弹出，玲奈将它抽出后转身就跑。

「走吧！」逢坂催促深泽，跑下逃生梯。

玲奈随后跑进一栋住商混合大楼，逢坂赶到时，电梯门已经关上了，楼层指示灯停在三楼。

AJ-PX380GF摄影机会将高画质的影像数位化，纪录在P2记忆卡中，由于不需要放入影带，很适合用来采访。按下插槽旁的按钮，就可以取出P2记忆卡。玲奈很清楚摄影机的资料不会另外备份。

这种强硬的态度，反而对我有利，逢坂想着，内心难忍兴奋。这下可拿到头条新闻画面了，女侦探的惊人告白！

运气真好，逢坂暗忖。电视直播一结束，就有观众捎来女侦探转任到新公司的相关情报。他才刚赶到，当事者就自己现身了。

长椅上一名老妇人正抬头看着他，逢坂立刻弯下身，摆出职业笑容，「老奶奶，刚刚应该有一位年轻美女跑过去，但是我找不到她，请问您看到她了吗？那位小姐就像模特儿一样漂亮。」

纱崎玲奈，有着一张比照片更加端正的面容，实在适合上电视。就这点来说，自己也是相当幸运。逢坂对摄影师深泽说，「上去拍。」

玲奈突然倒抽一口气，没时间沉浸在解放感中了。

逢坂不禁咋舌。他硬是装出笑脸问，「这对侦探来说都是常识吗？还是只有对您？无论哪一个，这都是犯罪啊。」

深泽肩上扛着一台Panasonic AJ-PX380GF高画质摄影机，凑到玲奈脸上。被这种职业用的大口径镜头一对，多数人都会吓得腿软；然而玲奈却全无害怕的模样，只是冷冷看着逢坂。

玲奈头也不回，只是伸出一只手，手上握有某种黑色物体，一道绿光射向手机镜头。是雷射光笔！大概是高输出功率的类型，有二〇〇毫瓦（注：毫瓦（milliwatt），为功率的单位。）吗？

这是公然的窃盗行为，但摄影机没办法录影。路上根本没有其他行人注意这里，不能奢望目击者出现。这可说是东京都特有的群众反应，若是在其他地方，摄影机一出现，看热闹的民众也会立即聚上来。

「等他们知道侦探是个美女，批评的声音也会被排挤的，之后放消息给八卦杂志就行。」

巷子里往来行人众多，不见玲奈的身影。

深泽有些迟疑，「要先获得本人的许可吧？」

玲奈依旧沉默。看起来很冷静的样子，但应该是虚张声势吧，逢坂想。只要摄影机在拍，她或许就不打算开口。即使如此，仍是自成一番美景。

「不，像那种意见……」

他在查访的过程中，发现了玲奈的小技巧。她八成是用铅笔写了明信片寄给自己，收到后再擦掉收件人住址，重新填上虚构的住址。只要出示明信片给辖区警署，就可以先在驾照背面写上新住址，并标注其为新居位址。

电梯到达一楼，玲奈将搅拌棒收进口袋，步出电梯，踏上通往鸟居坂下路口的人行道。

逢坂继续说，「所谓的侦探，大概都身怀各种违法绝技吧？想要变更驾照住址，好像只要出示寄到新居住址且盖了邮戳的明信片就可以了，连住民票都不用准备。」

「她在三楼！」逢坂跑上阶梯，深泽也跟上去。

「所以呢？」

连一点影像纪录都不愿意留下，真是狡猾的采访对象，逢坂想。这般罕见的聪明才智、不怕违法的大胆程度，以及消灭证据的彻底性。成功入侵东京看守所的，绝对是这个女人。

玲奈厌恶地起身，正要走出办公室时，被竹内叫住，「纱崎，妳要去哪里？」

玲奈跃过斑马线，逐渐跑远。逢坂啐了一声，急忙追上去。没有其他录影的方法了，但也不能追丢她。

池谷慌乱地接住，看向荧幕，「这是什么？」

全自动麻将桌运作时，会产生极强大的磁场。玲奈之所以路过麻将馆，原来是为了让记忆卡脱磁。

「她甚至参与救出日银总裁孙女和那些遭受家暴的女性，很多人都认为，和无能的警方相比，这位女侦探要来得可靠许多。」

「你大可问问我们的员工，大家都工作了几年，有没有谁到现在还能毫发无伤？」

手机虽然已不能用来拍照，但通话机能还是完好的。逢坂打给深泽，一股脑怒吼着，「她在麻布十番，转进『檀香山咖啡（注：HONOLULU COFFEE，知名夏威夷咖啡公司，于日本有多家分店。）』旁的路了！快过来！」

逢坂赶紧拿开手机，但已经太迟了。感光元件似乎遭到破坏，液晶荧幕的影像变得有如万花筒，完全看不出照了什么。

另外，在驾照正式换证之前，要先去同地区的邮局，以出差为由请邮局暂停投递邮件。只要出示背面写有新住址的驾照，就可以确认为本人。而寄到那个住址、收件人为纱崎玲奈的邮件，只会有一张说明驾照换证的明信片，由于申请了暂停投递，明信片会先暂时存放在邮局里。此时再出面领取明信片，并出示给驾照换证中心，便能名正言顺取得印有假住址的驾照。

逢坂凑上麦克风，「除此之外，还有其他违法行为吗？关于东京看守所的案件……」

走进电梯，终于能独处了。一闭上双眼，脑海中就浮现市村凛的模样，看起来异常栩栩如生。她朝后倒去，胸口喷出鲜血，玲奈立刻睁开眼。

逢坂旋即冲上前，从一团麻将牌中找出记忆卡，交给深泽，又跑去打开玲奈逃走的防火门。门外连接大楼外侧的逃生梯，狭小的巷弄通往一栋大型且老旧的钢筋水泥建筑物，看来是综合医院。

池谷困惑了，「我也不希望平民百姓都知道业界的实情。」

逢坂瞠目结舌地呆站在原地，一旁的深泽大声惊呼，「P2记忆卡被拔走了！」

「要正确的认知，就看这个。」竹内将手机丢向池谷。

「谢谢。」逢坂起身，对深泽耳语道，「医院里不能摄影，你就在这里等，如果看到纱崎玲奈，一定要拍下来。」

逢坂问深泽，「有备用的P2记忆卡吗？」

「什么！」逢坂仿佛脑袋捱了一拳。

「早安。」逢坂笑着说，「您现在在这里上班吧！我找得好辛苦，谁叫您驾照上的住址都是胡诌的呢。」

逢坂心想她总该有些惊慌了，但玲奈依旧眉头动也不动一下，而是冷淡地开口，「身份证上当然不能放真正的住址。」

「管她的。」逢坂拿起麦克风，朝玲奈走去，「尽量靠近。那张脸可以带来收视率，无论如何一定要不上马赛克播出。」

池谷再次端详手机画面，依旧不满地嘀咕，「也有人说这个女侦探和阿比留一样不可信任。」

「马上去拿来！」逢坂在人行道上跑了起来，目前还看得到玲奈的背影，他奋力加速紧追。

玲奈突然迅速采取行动。她瞬间挥开麦克风、逼近摄影机，深泽的镜头仍对着她。

三楼是麻将馆，柜台在狭小的入口旁，一个显然非善类的男人盯着他们。用不着开口，墙上就贴有「店内不可摄影」的贴纸。逢坂以手势指示深泽放下摄影机。

「网路上的匿名意见要怎么说都行，侦探只有在虚拟世界中会参与刑事调查，他们搞不清楚中间的差别。这在现实世界中是大有问题的，光暴力行为就绝对不行，更不用说杀人了。」

里面应该可以自由进入。逢坂向柜台的男人礼貌一笑，走进麻将馆。

逢坂失望地停下脚步，一个嘶哑嗓音叫住他，「逢坂先生，我经常在电视上看到你。」

既然记忆卡已经物归原主，就没办法通报失窃，但光是沮丧也没用。

玲奈头也不回地说，「我去买便条纸。」

向世间质问私刑的正当性，实在是愚蠢的行为。她也曾认为，复仇能使死者的灵魂得到安息，但现在已经不那么想了。逝去的人无法思考，自然也不会期望报仇。

「如果大众要一厢情愿地认为我们公司藏有正义使者，那也是不错的宣传。」竹内轻拍池谷的肩，「别想太多。员工宿舍的监视录影，就可以证明昨天傍晚纱崎回去吧？不用担心会真的接到逮捕令，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深泽摆弄着摄影机，十分狼狈，「我插进刚刚那个P2记忆卡，但影片都消失了！」

「对刑事被告处以私刑，再怎么说这样的误解都太过头了。」

出乎意料的是，玲奈在红灯前停了下来。

面对不愿开口的受访者，就由自己一股脑说下去，这是逢坂一直以来的作法。他拿出一张纸摊开来，「这是您的驾照影本吧？我从某个管道拿到的。姓名是纱崎玲奈，大头照也是妳没错。住址是东久留米市新川町三—二—九，我亲自去了一趟，不过您没住在那里。这是怎么回事呢？」

老妇人看向医院，「她进去那里面了喔。」

不等深泽回应，逢坂拔腿跑向医院。

逢坂回头，「怎么了？」

「律师，我说得极端点吧？就算侦探不至于跟流氓相提并论，社会还是对我们存有不正派的印象，觉得侦探与黑社会有所牵连。大众这次转而觉得我们值得依赖，就能带来客源。」

玲奈往麻布十番的方向跑去。真是精明的女人，逢坂想。那里面是一大片商店街，混杂的街道更难追人。

背后有奔跑声接近，逢坂回头，深泽拿着摄影机气喘如牛地跑来。

环顾四周，没看到监视器，这或许也在玲奈的计算中。

逢坂立刻追上她，气喘吁吁地拿出手机，切到录影画面，从背后走向玲奈。「纱崎小姐！」

香烟烟雾在空气中弥漫，几张桌子边坐了客人。深入店内，逢坂看到玲奈在麻将桌之间穿梭，正要逃往后方的防火门。打开门前，玲奈将P2记忆卡丢到邻近的全自动麻将桌上。麻将桌正在洗牌，围在桌边的四位客人看得目瞪口呆。

跑下楼梯前，背后传来深泽的声音，「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