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话

怀着不愉快的心情，坂东参加了东京看守所内的现场检证。

东京看守所，位在葛饰区小菅一丁目三五之一，俗称「东拘（注：原文为「东京拘置所」。）」或「小菅」。巨大的舍房新建于二〇一二年春天，在当地具有压倒性的存在感。地上十二楼，地下二楼，高五十公尺。从中央管理大楼的南北各延伸出一栋收容大楼，屋顶上是运动场。

看守所的收容对象，以刑事案件被告为主。逮捕后至侦讯结束前，会将嫌犯安置在辖区警署的拘留室；检察官起诉后，便移至看守所直到判刑确定；之后即送往监狱服刑。不过由于死刑犯不属于徒刑犯，判决定罪后仍可待在看守所。除此之外，所内也有部分不合规范的情形，例如有人虽是徒刑犯，却依然必须负担看守所内的工作。

杀人案件发生在单人房内。同楼层的其他收容人，已暂时移往其他多人房舍，在附近走动的清一色是穿着制服的鉴识课员。

坂东和其他调查员，只得先在电梯间等待。真正的犯罪现场，只有鉴识人员和验尸官可以穿越黄色封锁线，一大群警察在尸体发现现场随意走动，这样的场景只可能出现在电视剧。

但坂东可不是来这里打发时间的。身为搜查一课的系长，还是有几个只要打声招呼，就会放他进去的人。不久，验尸官饭村昭光就前来拉开封锁线，让他进去。

进入现场，首先必须穿戴橡胶手套、塑胶鞋套、袖套和头套，尤其头套往往不会出现在电视剧中。为了避免毛发掉落，必须戴头套。穿过封锁线，地上贴有三十公分宽的步行条，必须踩在上面小心前进，不能踏出步行条外。

窗户装的不是铁栏杆，全是特殊强化玻璃，走廊上各处皆设有半圆形监视器。一个外来的年轻女子要独自突破这重重关卡，根本是天方夜谭。然而，坂东已经亲自确认过监视录影画面。

走廊两侧整齐排列着单人房的房门，门上嵌有强化玻璃小窗，室内一览无遗。门上也设有送餐口，除了指纹辨识锁，还有数个锁孔及卡片插槽。这里的锁显然不只一道。

坂东往小房间内看去，遗体早已移出，里面只有在地面各处爬行检验的鉴识课员。房间约三张榻榻米（注：约一•五坪。）大，乍看仿佛铺了褐色地毯，其实是血液浸透榻榻米，颜色变深后的错觉。

饭村打开门，内侧门上设有收音机和馆内广播的音量调节钮，还有一个作用不明的按钮。

坂东问道，「这是？」

「是警报器。」饭村回答，「跟医院的医护呼叫钮一样，紧急状况时可以用来呼叫负责的管理员。」

「所以堺加图雄直到死亡前，都没有按下那个按钮吗？」

「这里没有隔音设备，他可能觉得直接大喊比较快，只是没人听到。」

「走廊对面的收容人没看到什么吗？」

「玻璃上贴有偏光膜，从走廊看得进去，但从对面房间就没办法看透了。」

坂东环视单人房。

门边的篮子里有杂志，放餐具的铝盆中有保温瓶。

榻榻米上放了一张很小的和式桌及一张座垫，还有一个打开的提包，应该是用来收纳私人物品的，里面有毛巾和衣服。另外有一床整齐折好的被褥，没有电视。

坂东凝视纸片，上面用铅笔写着「下一个是缟贺隆平」。

「这里的职员有八百人吧？有谁能够在警卫室动手脚？」

「什么？他们可以这样随意行动吗？」

饭村依旧冷静回答，「在所内有特别待遇的，只有东京看守所视察委员会的七名成员。」

「我今天早上看过了。南收容大楼后面有个清洁业者专用的出入口，她是从那里进来的吧？」

「自从大坂看守所对收容人施暴的案件曝光后，就提高了委员会的权限。以为了维持客观评价的理由，清场视察的状况也变多了。而且委员会成员可以在任何时间进出看守所，无须事先通知。」

和式桌下的阴影中掉了一张纸片。坂东问道，「这是？」

饭村递出档案册，「这是遗体发现时的状况。」

墙上只挂了一本《生活指引》。房间最里面有一块十分狭小、没铺榻榻米的地板，没有门或隔间，摆了洗手台和马桶。最里面的墙上有一扇窗，但无法打开，嵌了两层玻璃，外侧覆盖百叶窗。从房内向外什么也看不见。

「有人在警卫室的集中监视系统里安装了新程式，让荧幕反覆播出同一段录影画面，跟关闭感应器的应该是同一人。因为那人重新设定了纪录档案，也看不出系统被入侵的时间。」

「详细内容必须请教负责人，但似乎是有一定程度的自由，甚至可以突击检查。几名委员会分头行动，在没有管理员的陪同下直接和收容人谈话，或要求清空警卫室，好检查设备。」

「只要不是他自己倒在刀子上的话。」

然而，比起明确写出下一个目标的全名，还有一点让坂东更在意。

「电脑工程师不也是民间业者吗？」

「嗯，当然看过。」坂东走出房间，「峰森走出房间时，身上也溅到了血。」

真令人焦躁。坂东粗鲁地说，「那到底还有谁有可能！」

照片由俯视角度拍摄单人房内的景象，一个人身穿运动服趴倒在榻榻米上，正是少年A，即堺加图雄。他的背上刺了一把刀，血液染红运动服，更流淌到整个房间。少年的两只手腕在身体两侧张开瘫放着。

久保田博文（内视镜呼吸器学会　专科医师）／羽生二郎（东京叶美律师会　律师）／山村惠子（犯罪被害者支援委员会副委员长）／桥本晃弘（隶属一般社团法人榛名青年会议所）／樫山睦纪（日本精神分析学会认证　精神分析医师）／松崎一诚（NPO东日本律师网理事　律师）／广川隆（日护连　人权尊重委员会委员　教师）

掀开的页面中夹了一张纸，坂东端详上面的文字。

根本就是那些虚构给普罗大众看的推理小说。发生在看守所内的杀人事件，嫌犯有七人。被害者少年A，是人人欲而诛之、却有可能逃过极刑的杀人犯。下手的是菜鸟女侦探，虽然还未确认，但涉嫌重大。

「这间看守所不是以高科技设备自豪吗？」

那个缟贺隆平，今年三十六岁，自称打工族。在杉并区的自家监禁并杀害十二岁及十七岁的少女，开车到高尾山中丢弃尸体，因此遭到逮捕。他主张自己犯案时处于精神失常状态，无责任能力，应属无罪。

「单人房的门也是用相同方法入侵的？」

「那里有定时自动锁，通常会一直锁到早上。不过有人事先更改过操作系统的设定，半夜两点就解锁了。」

坂东一哼，搔搔眉间，「指纹呢？」

「监视器画面的伪装方式，是让输出到荧幕的影像，维持不断重播的状态，录影档案本身则完整留在硬碟中。谁都没办法删除那些档案，因此才清楚录下了峰森的入侵路径。」

「做法不同。只有这一间单人房的上锁设定被更改过，系统会在指定时间发送水灾警报讯号。这一带的河川多，因此系统会视为紧急状态，解锁房门。无论哪一种锁都非常复杂，只有系统开发者才有办法动手脚，不是骇客可以突破的等级。」

他抬头望向天花板，电灯、扩音器和换气装置是一组的，没有通风管道之类的地方可以进出。现况一目了然，根本无需检证。

鉴识课员从门外探看，「那就是那张犯罪预告。除了遗体之外，我们必须遵守保存犯罪现场的原则。接下来就会回收证据，进行详细调查。」

「系统维护时，会请几间彼此没有关联的公司互相确认，所以也没办法动手脚。」

下一个是缟贺隆平。圆滑的笔迹和犯罪预告文十分不相衬，完全是年轻女孩的笔迹。

饭村说，「搜查一课的西岛系长已经要求这七名委员前来配合调查。所有人都表示案件发生时自己正在睡觉，但除了家人以外，没有其他证人，实际上算没有不在场证明。接下来会开始监视全体委员。」

「有可能放峰森从外面进来吗？」

「收容人会以电脑个别管理，随时追踪他们的所在地。只是建造时的前提是『外来者绝对无法入侵』，所以没有设计掌握入侵者位置的方法。警卫室二十四小时运作，所有的监视器都在录影。」

「没有哪一台监视器拍到室内吗？」

「虽然没有验出指纹，但刀柄上留下了强力抓握的痕迹。您或许看过了，监视录影画面上的峰森戴着手套。」

「不过根据录到的影像来看，峰森倒是挺来去自如啊。」

「当然也是有那个可能性。不过推定死亡时间是半夜一点至三点，和峰森琴叶入侵房间的时间重叠。」

鉴识课员逐一走出单人房，「系长，我们的工作告一段落了，您请自便。」

「民间？」

「是的。她走路摇摇晃晃的，从走廊沿相同路线离开。她进入单人房前，没有任何人出入过。就寝时间是前晚九点，当时堺独自一人睡在棉被里，这点已经跟管理员确认过了。」

「所内的部分工作会委托民间业者，像是供餐业务，因此大约有一百人会在此进出。即使如此，他们应该连警卫室的位置都不知道才对。」

坂东闷闷地和鉴识课员交换，踏进单人房。

饭村咳了两声，继续报告，「因为刀刺的部位在背后，他杀的嫌疑很高。」

「不好意思。」饭村翻阅坂东手中的档案册，「任命者是法务大臣，不过他们原本就是热衷于改善看守所经营状况的人，其实都是志愿者。啊，在这里。」

「房舍建设之初是有的，不过由于人权团体的抗议，拆除了直接拍摄室内的监视器。至于深夜巡房，因为脚步声会妨碍睡眠，因此凌晨一点到五点之间没有巡房。」

坂东不是非常了解视察委员会，「他们有权力了解设施的营运状况，要求所长改善，是吗？」

饭村直直盯着坂东，接着摇头否定。「无论任何人，都无法对警卫室的电脑动手脚，光是进入警卫室都不行。不过撇开内部员工，民间的相关人士就有例外。」

每个要素都如此煽情，实在令人火大，简直就像在嘲弄现实世界的调查行动。要是被逢坂知道了，八成会眼睛一亮，飞奔过来。光是想像媒体的反应，就让人不愉快。

「委员会成员都是什么样的人？如何选出来的？」

烦躁转为愤怒，坂东猛地阖上档案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