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话

琴叶依然哭个不停，不时沉重地喘着换气，无止尽的哀痛折磨着她。

恶梦般的光景就在眼前，她却无能为力。愈是挣扎，绳子就愈陷进肉里，身体和椅子就绑得愈紧。玲奈已经置身棺材里了，都是因为我，琴叶紧咬下唇。

我不想失去彩音，但要我对玲奈见死不救，这太残酷了。明明有想说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口，连出言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好害怕，我也不敢说要牺牲自己。彩音和玲奈只能二选一，实在毫无道理。但除了遵循规则外，也找不到其他路了，而自己选择了姐姐。

躺在浴缸里的玲奈的啜泣声，静静回荡着。

凛看起来很意外。「真的假的。」她嘀咕着，「这倒是出乎意料。玲奈，坦白说，我以为妳不会按照指示行动。我想说妳知道妳被琴叶抛弃后，最多也就暴怒冲过来揍我而已。结果居然还要帮着救彩音，真让我钦佩啊，我可不会那样选。我以为妳会用侦探特有的卑鄙伎俩，回避正面对决，原来我想错了吗？很厉害嘛，如果妳能忍住不把头伸出混凝土的话。」

琴叶意识到现在就是命运的分歧点了。她不禁放声大喊，「住手啊！」

凛按下遥控器，喷嘴里喷出灰色泥土，快速填满着浴缸。玲奈动弹不得，心电图的蜂鸣声逐渐加速。

琴叶绝望抽泣着，大声呼喊「玲奈姐！」但被轰隆巨响盖过，更不可能传进已完全沉入灰泥中的玲奈耳里，但琴叶仍不停呐喊。

混凝土填满了浴缸，喷嘴也不再喷出。整个楼层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心电图持续刻画着玲奈的脉搏。

凛站起身，「如果她要爬出来，只能趁刚开始的三分钟。一旦时间过了，就连一只指头也动不了。反正不要多久，她大概就会像溺在烂泥里的海狗一样，把头抬起来大口呼吸了吧！」

然而随着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情况毫无变化。心电图的波形趋缓，但仍有跳动。凛看着手表说，经过一分钟。一分半。她的表情变得僵硬。两分。两分半。

凛叹了口气，望向浴缸，「经过三分钟，可以说已经盖棺上钉了。欸，真的假的，那家伙是信念太坚定？还是彻底绝望了？」

琴叶望着在泪水中晃动的景象。心电图的蜂鸣声慢慢拉长间距，波形也愈来愈不明显。

凛沉声说，「马上就五分钟了。看来她很快就要跟混凝土同化了。」

心电图拉出一声长音，起伏完全消失，只剩一条直线横画过萤幕，出现心肺停止的文字。

琴叶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在失望的谷底，只有空无一物的心。彩音当时更早心肺停止，而她身上的混凝土还没完全凝固，还有可能复苏，但现在不同。

玲奈死了，决定她的命运的是我。

迎来一切的终结后，寒冷与寂寞占据了琴叶的心。她感到自己被遗留在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底层，陷入无尽孤独。

凛从容地走过来，「一小时后，就用堆高机搬出去丢到海里。到时已经完全凝固了，不会浮起来。快乐的时光也要结束啦。」

琴叶连萤幕都还来不及按开，只能抓着手机拔腿就跑。跑到楼梯时，凛已追到她身后咫尺，琴叶奋力冲上楼梯。

琴叶正要放弃时，凛的力道突然减弱了，目光转向一旁。

但玲奈低沉的声音阻止了她。

琴叶意识到，自己正被优柔寡断的心情左右。愤怒逐渐攀升，她颤抖着对凛说，「妳很害怕吧？玲奈到最后都没有屈服，她跟妳不一样。世界上没有跟妳一样窝囊的同类，更没有同伴！」

琴叶望着玲奈的侧脸。玲奈虽然没有看向她，但眼角无疑也捕捉到琴叶的身影。

琴叶抽泣着起身，摇摇晃晃地拖着脚步前进。

凛不怀好意地笑着，「跟玲奈比起来，妳真是不干不脆哪。」

她的语气毫无异常，但琴叶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所以玲奈并未打算赴死，凛没有察觉，琴叶也是。于是一切都清楚了，无论是凛的二选一，或是琴叶的答案。

玲奈和凉子交换眼神，满身泥土的她穿上大衣，慢慢站了起来。玲奈小声交代凉子，「一楼有需要急救的患者，请救护车优先救助那边。」

玲奈似乎完全封闭了内心，筑起隐形的高墙，拒绝和琴叶的对话。

凉子低声说，「我的车在楼下，钥匙在大衣口袋里。」

当时的答案并非虚假。她心里比谁都清楚，那是自己真正的想法。

琴叶打从体内感到巨大的反感与恐惧，她带着哭腔怒喊，「妳要遵守约定！叫救护车！」

玲奈垂下视线，轻声说，「砂糖会生成糖类，这是一种非解离性的钙，会使混凝土液中的氧化铝溶解度升高，在水泥粒子上形成氧化铝——二氧化矽。仅仅混入百分之〇•〇五的砂糖，水泥就不会硬化。」

刀锋微微刺进了琴叶的脸颊，锐利的痛楚让琴叶绷紧全身。

原来混凝土没有硬化。玲奈应该是在泥土中撕去了心电图的电极贴片，因此仪器才检测不到心跳。

琴叶惊叫着挣扎，但凛用匕首抵在她脸上，琴叶不得不安静下来。凛用力将她压在墙上。

玲奈看着凉子。凉子的眼中尽管还残留些许怯懦，却也显得沉稳清澈。

琴叶无法抑制胸中的悸动，她奔向玲奈。

凉子点头。玲奈看着地面，走向玻璃门。

想冲口而出的辩解，却无法化做语言，琴叶禁不住泪水盈眶。

鲜血喷溅而出，飞洒在整个厨房。凛摇摇晃晃地后退，瞪着玲奈冰冷的双眼。

那里站着一名身穿长大衣的女子。是侦探课的伊根凉子。

刀子伸到眼前，琴叶屏息。但凛只是轻嗤一声，刀子塞进绳子底下，将绳子割断。突如其来的松绑，让琴叶猛然扑倒在地。

但玲奈依旧沉默地走过，琴叶也没有出声叫唤。她已领悟，两人的心意不再相通，诀别时刻的来临已无可避免。

琴叶的喉咙被凛紧紧掐住，身体因痛苦而扭曲。不能呼吸了。

她的语气中透露，她已经向警方通报寻获失窃机车了，警车要不了几分钟就会赶到。

她是须磨调查公司加盟的「失窃车辆搜索网」的负责人。凉子收到目击失窃机车消息，于是赶来现场，手臂上还别着臂章。

凛粗声粗气地说，「玲奈确实跟我想的不一样，我衷心佩服她的清高果敢。不过她已经死了。连妳都用这么狂妄的态度说话，是受了她影响吗？真火大，去死吧！」

静默半晌后，凉子脱下长大衣，走近玲奈，弯下身将大衣披在玲奈身上。

玲奈说，「看到搅拌机时，我就知道『死神』打算怎么做了。」

宛如人间炼狱的恶梦犹未消散，琴叶的恐惧也尚未退却，她害怕地俯视凛。

但比起脱困，琴叶更担心玲奈的模样。她犹豫地开口叫唤，「玲奈姐？」

不知为何，凛突然仓皇地转过身。接着，冲击性的画面出现在琴叶眼前。

玲奈在吹入厂房的夜风中迈步前进。琴叶目送着她，灵魂仿佛要被撕裂。泪光模糊了视线，她赶紧伸手拭去。再次抬起头时，玲奈的背影已消失在黑暗中。

必须说出真相才行，琴叶挤出声音，「市村凛才是害死玲奈姐的妹妹的人，她是混进家暴被害者里的地下侦探。」

「实在是不痛快，」笑容从凛的脸上消失，「不如妳也去死吧？」

「拜托。」凉子制止她说下去，「别说什么自己会被逮捕。」

凉子的表情尴尬，畏缩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凛，片刻后才转向玲奈。

正当琴叶要跑向门口时，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掐住她的后颈。琴叶陡然一惊，整个人随即被硬转向后方，凛的脸孔逼近。

琴叶看着凉子，凉子也无言地看着她，又看向玲奈。

不知过了多久，玲奈才稍微抬起头，望向玻璃门。琴叶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吃了一惊。

凛的表情浮现些微疑惑。琴叶害怕地朝凛的视线方向看去，是调味料架。上面排放着五百公克装的砂糖袋，不过少了一包。

她全身关节僵直，直挺挺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手脚大开，不再动弹。以插在她身上的匕首为中心，鲜血泉涌。

她全心只想把凛从彩音身边引开，但如果不报警，逃亡就没有意义。要是凛转身跑回彩音身边，再次亮出刀子，琴叶也只能屈服。所以她也不能逃得太远，必须在凛快要抓得到的范围内继续逃跑，边找机会报警。这是唯一的办法。

玲奈声音沙哑地吐出话语，「我已经……」

地上有玲奈脱掉的衣服，正要伸手捡起时，她注意到掉落在一旁的手机。琴叶几乎是反射性地转头确认后方。凛似乎察觉异常，视线移向琴叶脚边，神情肃然。

凛再次露出微笑，「我让妳选择，要被刺死还是窒息死亡？选一个吧！」

琴叶拾起手机，发抖着尝试拨电话报警，但凛突然冲了过来。

跑上二楼后，来到状似工厂的挑高空间，琴叶奔驰在走廊上。穿过一扇开放的门，里面的房间有些阴暗，琴叶发现这里是餐厅。略显犹疑而慢下脚步的瞬间，凛便从后方扑了上来。琴叶正面趴倒在地，听见手机飞出去、在远处坠落的声音。

凛的表情先是愕然，接着隐约又浮出微笑。她眨了几下眼睛，嘶哑地说，「妳果然一点也不清高，跟我一样卑鄙。」

玲奈一句话也没说，她再次低下头陷入沉默。

一尊全裸的石像就站在旁边。全身混凝土的玲奈火速抓起凛的手，扭转她的手腕，使刀尖朝向凛的胸口，用全身力气向前推，将匕首刺入凛的胸口。

凛的双眼睁地大大，一眨也不眨。染上满面殷红的脸，鲜血依然不断滴落。

玲奈慢慢向后退，在厨房的一隅坐下。她低下沾满半固体泥土的脸，弯起双脚，两手放在膝盖上。

室内的气温正逐渐下降，琴叶在寒气中伫立。

一片寂静中，凉子悄声问，「妳偷了机车？」

琴叶冲进厨房，这里没有照明，脸颊可以感受到外面的空气。玻璃门被打破，这或许是玲奈入侵的路径。

她抬起头，眼前一片荒凉。彩音如石像般倒在地上，浴缸里填满混凝土，俨然一座墓碑。

没时间去捡了，琴叶踉跄地站起来，往餐厅里逃，凛也再次追上来。

听起来或许令人难以置信。琴叶在平时便已有所体悟，当她向别人述说她经历过的凶残事件时，很少有人当真。但这不就正如市村凛所说，因为善良在世界上占了优势，世人便依附着善意度日，展现出这种漠不关心的态度吗？新闻上每天都报着各种悲惨的事件，毫无道理的暴力是存在于社会里的。挥刀杀人的男男女女，是真实存在的。若将视线别开，一味相信世间是井然有序的，那么就会孕育出凛这样的女人，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