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话

峰森琴叶似乎正在接受须磨的个人指导。桐嶋听闻这件事时，正是阳光逐渐转弱的八月末尾。

究竟是琴叶成功摆脱警察，还是便衣们认为无需再跟踪而放弃，着实有些耐人寻味。但无论如何，须磨似乎认同了琴叶已逃过搜查一课监视的事实。

某天早上，桐嶋看到琴叶在桌上摆了几个锁，正埋头练习细针开锁技巧。另一天，又看见琴叶将影印机黑色卡匣里的粉末，倒在交通定期票上。侦探课的员工疑惑地皱起眉头，只有桐嶋看得懂琴叶在做什么。铁粉可以让定期票中的磁条浮现出来，磁条由两种不同的粗细组成，以十六进位法记录。她正在练习以目视判读数值吧。

连网页检索的技巧，琴叶也已相当熟练。在公司或部门名称后加上data.csv搜寻，就能巧妙地缩小结果范围，找出内含个人情报的CSV档案。

琴叶终于也能顺利出入东京都内的百货公司和五金店的员工专区，虽说这只是侦探的初阶课题。首先需看准傍晚六点至七点间，保全及员工日夜换班的时段。接着换上适合的类似工作服，迅速在出入签到表填上假名、假住址和虚构的公司名称，拜访单位不能写「加工食品卖场」，要简写为「加食」。重要的是态度必须堂堂正正，不可胆怯畏缩。琴叶就这样取得往来客户专用的入店徽章，没有人起疑。如此的变化，从前的琴叶完全无法想像。

琴叶说话的方式，曾一度变得有些老成、爱讲道理。但在须磨的个人指导下，逐渐恢复到她年纪该有的语气。

一天下午，琴叶在座位上讲电话时，说了一句，「不好意思，土井课长现在不在位子上。」

侦探课的伊根凉子蹙眉，小声提醒，「只能说『土井』喔（注：日文在面对客户提到我方人员时，姓名后方不可加上称谓，以示谦虚。）。」

琴叶慌张地点点头，又对着电话说，「佐伯的话，他人在位子上。」接着抬头呼唤前辈佐伯祐司，「佐伯！」

佐伯睁大双眼，琴叶则一脸说错话的表情，凉子来回看着两人，笑了出来。

桐嶋始终沉默，置若罔闻。琴叶的态度绝对是刻意的。想必是须磨教她，要故意像菜鸟一样搞砸事情。

琴叶当初畏惧不安的情绪，现在已看不出来。桐嶋内心暗自松了口气。知识领域的扩展，替她带来了心理的平衡。

个人指导的课程内容，实质上就是罪犯养成讲座，这是他唯一担心的。不过既然琴叶能够保有理性，他若再苦言劝诫，未免也就太不知趣了。

然而不久后，忧虑又再次涌上心头。

过了十月中的某天，桐嶋站在下班时间后的办公室里。室内已经熄灯，琴叶独自留在一片黑暗中。

电视荧幕是唯一的亮光。琴叶凝视画面，她的侧脸与平时不同，显得严肃而忧心忡忡。

电视正播放着新闻节目，是近来媒体热议的残酷案件的后续报导。

居住于东京都足立区，十八岁的无业少年A成为随机杀人犯。他手持铁棍，在河堤边殴打一名三十七岁的家庭主妇，以及她十五岁的女儿。主妇当场死亡，少年A在光天化日之下奸尸，接着也强奸了昏过去的女儿。直到对岸的目击者出声叫喊，少年A才抢夺两人的钱包后逃离。女儿身负重伤，但总算保住一命。

少年A用抢来的钱打完小钢珠后，徒步至朋友家留宿。外出时，被警方发现并逮捕。虽然他未成年，十八岁以上仍可视同成人起诉。根据报导，今天已将他转移至东京看守所。

电视上，被害者丈夫正流泪接受采访，字幕写着他的姓名「藤本哲治先生（29）」。他痛切地诉说着对亡妻和住院女儿的感情。

凉子的脸掠过脑海。案件刚发生后，凉子不时会发作似地突然冲出办公室，剧烈呕吐。凉子抬起头，用毫无血色的痛苦脸孔看着桐嶋。她说她忘不了那地狱般的景象，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当时，她目击了倒卧在地，满身浴血的市村凛。

桐嶋拿起一旁桌上的美工刀，推出刀刃，放在琴叶脚边。他静静看着琴叶说，「用那个刺我，妳马上就可以进看守所了。」

琴叶轻声说，「少年A的本名，就是堺加图雄吧。」

比她大两岁、隶属侦探课的桑原希帆已经换好套装，从冰箱拿出一罐番茄汁，瞄了瞄玲奈手边的东西。

换了房间，连煎蛋的常识都不一样了，这里和须磨调查公司的员工宿舍不同。格局是两房附餐厅及厨房，住上两个人颇为狭小。希帆也和琴叶不同，坚定有主见，喜欢用尖锐的方式说话，虽不怕生，但对人仍保有戒心。玲奈觉得她是这样的个性。

琴叶胀红着脸，含泪呐喊，「所以那种人就可以放着不管吗！」

桐嶋敲击键盘，输入cmd /c rd/s/q c:¥，按下Enter键。

琴叶张大眼，泪水瞬即涌上来，「那样说太过分了！」

琴叶则是亲身体验了惨剧，她曾一度以为亲姐姐和玲奈都死在自己面前。即便她平时并无异状，实际上也可能患有PTSD（注：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创伤后压力症候群。）。

玲奈心不在焉地回答，「我想煎蛋。」

「峰森！」桐嶋正要训诫琴叶，猛然又收住了话。

面对面接触过凶残的犯罪，却能在伤疤痊愈后就忘了痛，若无其事回归日常生活。这样的人，只会出现在推理小说和悬疑电视剧。冲击程度愈大，就会形成愈难修正的人格扭曲，想法也会愈来愈偏离社会常识。学到愈多非法行为的知识，就连伦理观念也会随之扭曲。

希帆边洗平底锅边说，「妳现在负责接受谘询吧？最多人问的还是外遇问题？」

桐嶋说，「那些正在看电视的一般大众，大概有部分正耽溺于妄想中吧。想像着自己单枪匹马潜入看守所，给那人渣一番制裁的模样，深深陶醉其中。妳也一样。怀抱能够自由进出限制场所的自负，进而产生错觉，误以为那真的可以实现，就是这样才更令人不舒服。」

桐嶋漫不经心地想着，玲奈如今在做什么？是否已经彻底挥别混乱的生活？

桐嶋两手插进口袋，「这种就算查明了也不能怎样的事，从一开始就别去调查。」

玲奈也曾显露反抗的态度，但琴叶的言行和她大相迳庭。琴叶的情感更加直接，而且来自于内心的混乱。玲奈心中有着无可动摇的指标，但琴叶没有。每天的不安和后悔逐渐郁积，她只是想逃避这样的情绪，才会产生那种想法。

琴叶脸上流露明显愤怒，哭得红肿的双眼瞪视桐嶋。她好像再也无法忍受，冲出办公室，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走廊下，或许搭电梯下楼了吧。

玲奈在厨房里开始做菜。她已经半年没下厨了，自从搬进竹内调查事务所位在麻布的员工宿舍，一直都是买便利商店的便当回来吃。

办公室的文书工作久违地成了她的工作重心，无需再忙着出外勤。她需要建立新的生活习惯。

「东京看守所内发生杀人事件」，新闻标题这么写。主播念着新闻稿，被害者是居住在足立区，随机强奸杀人案的嫌犯，十八岁的少年A。

「不是错觉！我连六本木之丘森大楼的办公楼层都进去过，我只用一天就找到方法了。」

当时发生过什么事，桐嶋都听说了。他望着琴叶，「妳当初是不得已才那样说的，是吧？那是为了拯救姐姐的紧急措施，纱崎也明白的。」

桐嶋看向琴叶的桌子。上面有各种须磨调查公司向名册业者购买的居民名单，各自依照地区或年龄分类，堆得像座小山。电脑荧幕上的地图中，有数个蓝点左右移动着。

「骗人。」一滴泪水滑下琴叶的脸庞，「玲奈姐的伤无法痊愈，已经无法挽回了。无论再做什么都没用了，我要做我该做的事。」

复健，这个词在玲奈心中逐渐缓慢沉重地发酵。她觉得我生病了，还是处于类似的状态？

「跟踪狂啊。不能让对方知道自己一个人住，所以去便利商店时要跟店员拿两双筷子，搭电梯时不要走到最里面，要站在按钮前面——就是教他们这些东西吧？」希帆双手戴上隔热手套，从微波炉端出耐热容器，移动到餐厅，「不错啊！很轻松。应该可以当心理复健吧！」

玲奈喃喃答道，「来讨论跟踪狂问题的比较多。」

她所相信的目标，实际上只是妄想。冲动的本质是逃避。无论对现在的琴叶说什么，都是对牛弹琴。

桐嶋不禁哑然地望着琴叶，「侦探事务所不可能有那里的平面图吧。」

玲奈抬起头，慢慢走过去。她走近电视，全身渐渐被紧张的空气包围。

遭到指正后，还需要一点时间消化。玲奈知道自己的反应很迟钝，她轻声复诵着，「钛锅……」

画面切回摄影棚内，评论员回应主播的点名，预测少年A不可能被判死刑。令人不愉快的是，过去也曾发生过极为类似的事件。当时，社会针对少年是否该判死刑反覆讨论，直至最高法院仍争论不休。评论员表示，舆论一定会产生差异巨大的看法，因此这次的判决应该不会高过无期徒刑。

希帆夸张地皱起脸问，「妳在做什么啊？」

沉静的空气带来些许幽凉。桐嶋低声开口，「从电视台和报社的CSV档里，找出备用平板电脑的帐号一览表，也对。接着就经由电子邮件，诱导对方点进钓鱼网站，窃取对方的密码。」

问题不在这种行为是否触法。侦探的调查原本就站在违法行为之上，只不过这并不是在侦探学校的课程里学到的做法。若不是直接由须磨传授，琴叶不会知道这种手段。

「真是的，拿来。」希帆索性拿走平底锅，用水沾湿耐热容器后，将平底锅里的生蛋液倒进容器，盖上保鲜膜，放进微波炉。

「那是钛锅吧！当然不能用在电磁炉上啊。」

「那不是妳的错，妳没有背负什么罪过。不要被市村凛的心理诡计玩弄，也别再用无所不能的角度看待犯罪了。无论要社长教妳什么，妳都没办法入侵看守所。」

徒留一片寂静。桐嶋捡起美工刀，放回桌上。

琴叶睁大双眼，「我想亲眼确认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峰森。」桐嶋说，「妳会想基于极端的善意诉诸武力，是因为无法逃离内心的罪恶感。即使妳到看守所跟那个少年杀人犯见面、说服他，妳也无法撤回伤害纱崎的话。」

琴叶立刻回头，「前辈知道东京看守所的警备状况吗？」

因为对自身的情绪很疏离，玲奈现在还没办法重新审视自己，也不想面对。她已经直视过太多的现实。若是云雾弥漫，便想隐身其中；既不想踏出去，也不期望放晴。

虽然丈夫希望起码能质问少年他究竟在想什么，却连一句话都没办法转告给他。辩护律师团强势主张，未成年人不应判予死刑。理由是，少年A是遭社会忽视的被害者，处于精神异常的状态，因此没有能力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玲奈姐在受训期间，不就曾经成功进出机场设施吗？所以之前才能轻松入侵宇都宫飞行场。」

待冰箱取出的鸡蛋回温后，在碗中打散。在已预热的平底锅上融化奶油，轻轻倒入蛋液后加盖，设定一分钟的计时器。

反正琴叶也会备份，这样做不过是警告罢了。琴叶若能领悟到就好，否则等到招惹警方，她终究会被开除。

桐嶋沉默地看着琴叶，荧幕发出的光在她脸上跳跃闪动。

琴叶有些激动地连声呐喊，「那就桐嶋前辈教我嘛！我们一起想出入侵的方法！」

「工作人员专用出入口设有人体感应器，只要有人走过来，磁锁就会解除。将绳子绑在衣架上，插进门上方的空隙间挥动，门就会开了。须磨社长给妳的暗示应该几乎说出答案了，那不是妳自己想到的，况且就算能突破那种程度的保全，也不代表能入侵看守所。」

「那种论调太极端了，有些地方是不需要进去的。」

计时器响起，玲奈回过神来。她掀开锅盖，茫然地看着锅内应该要泛白凝固的蛋，却还是一团生蛋液。

他注意到琴叶的电脑，依然有几个蓝点在地图上游移。

「如果能见到堺，就可以将藤本先生身为遗族的遗憾，直接传达给他。藤本先生想知道加害者在想什么，同样也可以问出来。」

有了帐号及密码，就能透过平板电脑遗失时的寻找功能，锁定那些记者的所在地。趁少年A进入看守所，大批媒体到他家突袭采访，在新闻直播的同时，那些蓝点的聚集地就是少年A的老家。

「等一下。」人在餐厅的希帆盯着电视，「骗人！纱崎，快来看！」

此时传来室友的声音，「早安。」

「那里既然是有人出入的地方，就一定有进入的方法。如果有进不去的地方，就表示自己的能力不足。须磨社长说，侦探就是这么回事。」

「等等，妳是认真的？妳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不是我任性的欲望。这么做可以帮到藤本先生，还有世上其他凶残犯罪牺牲者的家属，一定也能受到鼓励。」

如此一来，硬碟就完全清空了。不仅是那些记者的帐号密码，工作的所有资料也消失得一干二净，桐嶋不在乎。

「她是全心执着于替妹妹报仇，才会坚信有进不去的地方就是耻辱。妳的目的是什么？」

「那不是侦探的工作，而且也没有任何人委托妳这么做。为了满足自己任性的欲望，就要犯下侵入住宅罪吗？」

希帆突然叫了一声。

找筷子时，玲奈碰到了什么东西，停下动作一看，一支粉红色的搅拌棒混在餐具柜里。那是高中时咲良送她的礼物，原来她一直都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