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话

有些人认为只要对方愿意进入审讯室，就等于主动招认一半的犯行了。

长谷部宪保警部补是负责重大案件的搜查一课主任。他曾见过面貌吓人的巨汉，在这个房间里萎缩下来的模样，即使浑身刺青，也无法在这个特殊空间的压力下撑着不崩溃。

不过世间总有例外。眼前这位纤细优雅的年轻女性，正将智慧型手机放在耳边，看起来一点也不紧张。

她有着一头直顺的黑色长发，小巧的脸庞配上一双眼角微挑的大眼，鼻梁高挺。长谷部知道审讯室的日光灯会让肤色难看，特别为女性警官所诟病；然而这个女人的肌肤却依然水润透亮。她的外表看起来像个适合穿连身短裙的女大学生，但其实已经是二十二岁的社会人士了。这般目中无人的无礼态度，实在让人无法轻易信任她。

被逮捕的嫌犯不能携带手机进来，但自愿配合警方的案件参考人则不在此限。她才刚接了一通工作上的电话，好像讲到一半就切断了。她没有回拨，而是从手机通讯录里选了一个号码拨出。无论她采取什么行动，长谷部都无权制止。

寂静的审讯室里，唯有拨出的电话铃声持续回响。纱崎玲奈侧耳聆听了一段时间，但对方并没有接电话。她面无表情地挂断电话，但也无意端正坐姿。

长谷部问，「刚刚的电话是不肖侦探的被害者打来的？」

玲奈不发一语。从进入审讯室开始，她就完全无视长谷部的存在，只有讲电话时才开口。

女人往往比男人更难对付。不过在调查人员的常识里，多话的女人精神脆弱，比安静的人容易击破。相对地，沉默不语的女人就是最麻烦的一类了。

有些人认为从公司的其他人下手会比较有效率，但寻常手段似乎对社长须磨康臣无用。而玲奈的同事峰森琴叶年仅十九岁，要传唤未成年人并不容易。亲权属于民事范畴，协助调查刑事案件并不需要监护者的许可，只是琴叶本身没有犯罪嫌疑，很难说服她出席非强制性质的应讯。

长谷部刻意挑衅地说，「民事案件才是侦探的地盘，一旦想给其他侦探的诈欺或暴力行为定罪，就是踏入刑事案件的领域了。这是警察的工作吧！」

玲奈依旧沉默。她的姿势看似轻松，但显然保持着警戒心。走进警视厅后，她便不曾碰触任何物品，连要摸一下桌子的模样也没有。玲奈在现阶段还不是嫌疑犯，若警方没有搜身令，就不可能采集指纹。

实际上在案件现场，连一枚可能是她的指纹都没找到。有指纹就能出手逮捕了，可以要求她完整提供十只手指的指纹，就算检验后发现不符也没关系。只是，现行的条件还不到这个阶段。岂止是可疑指纹，就连每个地点的防盗监视器，都没有拍到她的脸。

收集证词也十分麻烦。警方请十一名家暴被害女性制作笔录，但无人愿意透露救援者是什么人。即使没人要求她们保持沉默，她们大概也凭直觉判断，这个人的存在必须是秘密。

针对野放图成员的调查同样毫无进展。目前全员一概否认参与犯行，对玲奈的照片也没有任何反应。警方虽想讯问领导人淀野瑛斗，但他始终处于性命堪忧的昏迷状态。

长谷部低声说，「来谈谈洼冢悠马警视吧。」

玲奈的脸颊轻微抽动了一下。这个外表极为冷静理性的女子，难得流露出人性反应。

不过就算向她要求更多情感表现，也只是白费工夫。长谷部迳自说了起来，「因为殉职而特别连升两级，媒体报导他是拯救了十一位不幸的女性的英雄。」

听到这里，玲奈浮现轻蔑的神色。「警方对外发表，从调查一开始就将整起案件定调为绑架案，根本是漫天大谎。」

以国家权力的立场来说，这是个不得不为之的谎言，然而长谷部并未因此感到站不住脚。若要说到见不得人的秘密，玲奈一人便可匹敌整个警察组织。

船濑嘲讽似地笑了，「难道你也想特别连升两级吗？」

船濑仍坐在椅子上，「不介意的话，真想见识见识妳的工作啊。见到那个叫浅村的侦探后，妳打算怎么做？指控他触犯法律，催他向公安委员会自首？应该不是吧。」

敲门声响起。「请进。」长谷部说。门打开，踏进审讯室的是系长船濑卓警部，他是长谷部的直属上司，黑发中混杂些许白丝。

纱崎打断他，「是人类创造了神吧。」

玲奈面无表情地俯视船濑，「电话讲到一半就断了，我没有接下委托。」

长谷部不耐烦地问，「妳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打给谁？」

「公共电话。」玲奈回答。

船濑在塑胶椅上坐下，「纱崎小姐，要不要打开天窗说亮话呢？我是个基督徒，在神创造人类的时候……」

玲奈轻轻顺了一下长发，朝门口走去。她谨慎地拉长袖子，包住指尖后再转开门把，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门外。

长谷部直率地吐露心声，「检察官如此不可靠，她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

说起来在野放图事件中，约半数的家暴加害者都以不起诉结案。那些家伙宣称，虽然委托野放图带回妻子或女朋友，但不知道他们会采取暴力绑架手段。这种离谱的辩解居然也行得通。

玲奈的瞳孔里混着复杂的情感，但她仍旧保持沉默，并未表现出动摇。她一言不发地拿起手机，拨出的电话铃声再次回响于寂静中。

由于是非强制性的审讯，可以随时自由退出。通常调查人员会加以安抚慰留，不过现在显然无效。无论施加多少压力，玲奈看起来都不会在这个房间多留一秒。

脚步声逐渐远去。船濑说，「就算她不是通缉犯，也铁定是个危险人物。派十个以上的调查员持续跟踪，日夜都要掌握她的动向。」

船濑的反应让长谷部察觉，玲奈的回答并非玩笑话。既然她是侦探业者，那就不意外了。只要是已知的公共电话号码，他们都会记录在手机里，数量似乎相当庞大。

「啊。」船濑沉吟，「公共电话啊。」

每一台公共电话都有电话号码，通常不对外公开，但侦探事务所总是不停在破解这些号码。方法很简单，先收集所有类型的电话簿，将电话号码一一输入Excel，并按顺序排列，如此一来中间就会出现空的号码。最后两码是99时，很有可能是公共电话的号码。由区码判断所在区域后，直接到现场拨打该号码确认即可。

不靠司法程序，以自身实力私下予以制裁。这种行为和法治国家的理念背道而驰，不只是单纯的暴力犯罪。二十二岁的女性却选择了和黑道流氓同样的生存方式。

船濑不以为然地嗤了一声，「就算接到营业停止或废止的命令，不肖侦探业者只要变更公司跟负责人名称，同一批人隔天马上就可以在同一个地点重新开业。所以向公安委员会告发他们的不正当行为，其实没什么意义。反侦探课的诞生，或许就不免要成为专门对付不肖侦探的制裁者，况且她还有私人恩怨。」

还是没应答。玲奈挂断电话，冷冷看了他们一眼，「我回去了。」她低声说着，站起身来。

船濑对玲奈说，「委托人用公共电话打来，妳知道所在地点后回拨的吧。对方应该已经走了？」

长谷部点点头，「纱崎自己也知道吧，只要她有任何违法行为，就会立刻以现行犯逮捕。」

沉默降临，室内彻底寂静。

长谷部也清了清喉咙，「妳提到什么浅村克久，他是这次的目标吗？」

船濑板起脸，「那就单刀直入吧。妳找到害死令妹的侦探了吗？」

船濑的表情也没有改变，「我想也是。如果妳已经确定对象，现在某处就会挖出那个侦探的尸体了。」

长谷部无言以对。这玩笑真难笑，他苦涩地想。

这次，玲奈连眼睛都没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