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话

所谓工作受到妨碍，指的就是这种情况吧，桐嶋想。

办公室的电话从一大早就响个不停，将近中午还不能停歇。大楼前也聚集了数家媒体，大概都是追着逢坂后头来的。整个上午都没办法接待委托人，俨然已是公司生计的问题了。

凉子对他说，「桐嶋先生，竹内调查事务所的社长打电话来，说纱崎小姐今天没有去上班，同时还有一辆公司车不见了，问须磨调查公司知不知道些什么。」

桐嶋啜饮着马克杯里的咖啡，「她是他们的员工吧，连公司车在哪里都不知道吗？」

「好像被装了卫星讯号阻断器。竹内社长抱怨说，明明都借她可以安全拨打的手机了，却不跟公司联络。」

桐嶋忍不住轻笑。被自己养的狗反咬了啊。既然雇用玲奈，这种情况就无可避免。「要是竹内社长再打来，就跟他说，纱崎才不会用卫星讯号阻断器，她是扯掉发信器了。」

丢在桌上的手机发出震动，桐嶋拿起手机端详荧幕。是玲奈传来的LINE讯息，写着「我寄了影片档过去，麻烦帮我检验一下。」

明明就不是我们的员工了，也真是不客气。桐嶋用电脑打开邮件信箱，有一封主旨和内文都留白，只夹带一个影片档的邮件。

桐嶋将影片转换为AVCHD格式（注：索尼与松下于二〇〇六年五月联合发表的高画质光碟压缩技术。），以便烧录至蓝光光碟，在电视上播放。

他取出烧录完成的光碟片，走向社长室。他敲敲门，里面传来请进的声音。

「失礼了。」桐嶋打开门，「纱崎送东西来了。」

须磨从办公桌抬起头，摘掉老花眼镜，看了看桐嶋手上的光碟，无言地点点头。

桐嶋将光碟放进蓝光播放器，按下播放键。荧幕上出现一道顺着小路延伸的混凝土墙，阳光柔和，画面标注了拍摄时间，是今天早上七点多。

小路上没什么行人往来，镜头稍微拉远后，看得出是透过行进中车辆的后挡风玻璃拍摄的。墙的对面是一片住宅区，而小路的另一旁则是河川。

须磨说，「是东京看守所的东侧。从正门看过去，就是最里面。那一块住宅区叫做小菅住宅大楼，是在看守所工作的人住的地方。」

「照理来说媒体应该会蜂拥而至，怎么都没看到人。」

「采访车都走在首都高速公路高架桥下，你也看到了，这条路既狭窄又是单行道，没有重要车辆出入，媒体自然不会注意到这里。」

「纱崎为什么会选择在这里盯梢？」

「住在小菅住宅的职员和亲属，可以自由使用看守所后方的门，日常生活也会开车进出。」

「不过影片里看不到门。」

一会儿后，又来了一辆高级出租车。这回里面坐的是年长女性。

侦探会培养一双锐利的观察之眼。即使是经过数十年岁月的照片，依然看得出是同一人。就算发量减少、皱纹增加、或变胖、变瘦，人还是有不会改变的部位，有整型也无法消灭的特征。况且，现在电视荧幕和手机里的这张脸，虽已有二十年左右的差距，但相貌的差别并不是很大。

「可是……」桐嶋坦承心中想法，「视察委员会的成员可能跟案件有所牵扯吗？」

桐嶋拿起遥控器快转，几辆车断断续续出现在画面，净是普通的小型家用车，也无法判断里面的人是员工或其亲属。

陷入一时震惊后，须磨回过神拿起手机，玲奈是要他们确认这张脸吧。

须磨拿起桌上的电话，对桐嶋说，「我马上调查。把档案销毁，因为峰森的关系，警方可能会来搜索办公室。」

但就在此时，一辆明显有异的车子开了过来。黑色的大型轿车，绿色车牌，是高级租车公司旗下的日产President。车子在接近镜头时减速慢了下来，可以清楚看到坐在后座的，是一名相貌威严的老年男性。

话说回来，为什么这里会出现高级出租车？桐嶋问道，「这是谁？所长吗？」

「原来如此，光是委员会就有这么好的待遇啊。」

「员工办公室在西侧的官舍，不过视察委员的身份是一般民众，所以专用办公室设在小菅住宅的四号栋里，可以避开挤满媒体记者的正面玄关，从后门出入。他们不住在里面，还是要从外面进去。」

桐嶋看着须磨，「姥妙为什么会加入视察委员会？」

暂停画面的同时，桐嶋和须磨忍不住惊呼，后者身子向前倾。

须磨说，「看来不是员工，应该是东京看守所视察委员会。」

又一辆高级出租车接近。后座拉近的瞬间，桐嶋按下遥控器的暂停键。

可以斩钉截铁地说，坐在高级出租车里的人，正是姥妙悠儿。

「可能性相当大。」须磨说，「根据传闻，那些委员在设施内部拥有特权，就算身份是外人，也能够使用小菅住宅大楼。所长也无法完全干涉他们工作的内容。」

心跳逐渐加速。只要姥妙还跟社会保持深刻的连结，草率的行动就可能被他察觉。棋局已经展开，下一步就交给玲奈了。

桐嶋用手机拍下电视的静止画面，姥妙的脸和时间标注都清楚呈现。他将这张图片附加在邮件中，并写下寥寥四字，「姥妙悠儿」。寄给玲奈后，随即消除档案。

「不过用真实姓名加入的话，名字就会被记载在名册上公诸于世，我们不应该查不到的。」

桐嶋内心一股感慨油然而生。玲奈开始行动了，为了洗清琴叶的罪名。

原来如此，桐嶋不禁感到佩服。大型车不得不慢下来，勉强在这条狭路靠边停车。

桐嶋还未能从冲击的情绪平复下来，同时却也产生了某种复杂情感。

「大概是在镜头后方。因为是单行道，其他车辆会从镜头远处过来，主要应该都是要回家的居民。」

「审查时会询问相关学界人士，虽然姥妙不通过审查的可能性很高，也不表示他就绝对进不去。」

桐嶋的手机里也有同一张照片。他点开照片。眼角下垂，双颊瘦削。

就算警方不那么做，应公安委员会的要求，侦探事务所有义务必须随时提供调查内容。留下不该被他人看到的东西，并非良策。

他取出光碟，走到茶水间，将光碟放进微波炉中，启动微波。十秒后，微波就让光碟上蒸镀的铝膜剥离龟裂，不可能复原。

他实在不乐见现在的状况。揭开市村凛的犯行后，他们讨论到教授侦探技能给她的姥妙。之后，峰森琴叶被卷入杀人事件，而姥妙曾在现场出入。其中的关联性太可疑了。

更让人想不透了。玲奈是怀疑住在里面的员工吗？即使如此，他们上下班都在设施用地内，平日上午应该不会有什么人外出吧。

不久，一辆轻型车驶来。坐在驾驶座的看似一名上年纪的女性，车速有点快，没办法清楚辨识，照这样监视的效果实在不好。

「不知道。」须磨相当不悦，「姥妙虽然抛下工作、遭到学术界批评，但他终究不是通缉犯，也没有前科。只要接受法务大臣的任命，民间的有志之士就可以成为视察委员。」

至于电脑的硬碟，光删除档案还无法让人安心，必须完全破坏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