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话

早晨的阳光，在百叶窗的截断下形成许多光带。办公室里，桐嶋走向座位的同时思考着。须磨调查公司不得不中断所有业务，至今已经过了几天？这阵子，公司一个劲被各方的抱怨和询问追着跑，就算严正表示我们公司没有那种女侦探，舆论似乎也不愿接受。公安委员会、调查业协会等业界人士频繁出入，今早竹内也不请自来。

竹内和须磨没有关在社长室，而是在办公室里，和侦探课员一同盯着电视荧幕。

这也不奇怪，桐嶋想。这件事对他来说同样是意料之外。樫山死了，寻获时已成一具遗体。

不仅如此，电视报导甚至彻底挖出樫山的过去，应该是警方公布的吧。

他的原名是和泉睦纪，出身鹿儿岛，年幼时即父母双亡。虽然想成为医师，却没能通过国家考试，只好长年从事相关的医疗工作。二〇〇七年时，经由特别收养的程序，成为樫山睦纪，连国营电视台的NHK都如此报导了。

须磨一脸烦恼，「他不是姥妙啊。」

竹内也叹了口气，「我们公司也认为他是姥妙，虽然不知道他是视察委员会的一分子。他在二十年前出席鹿儿岛的医师会时，我们偷偷拍下了他的脸。」

「我们也是。」须磨看着竹内，「出席者名册上有姥妙的名字，当场也介绍他是姥妙，甚至还上台演讲。他在公众场合现身，就只有那一次吧？」

侦探课的伊根凉子问，「他曾经以精神科医师的身份，对患者进行治疗，对吧？」

须磨点点头，「以前曾经四处打听过。奇妙的是，从前的病患和医院员工口中的姥妙长相，和樫山没有太大差别，但我不认为樫山从平时就一直扮成姥妙。」

佐伯也问须磨，「医院那边没有留下他的照片吗？」

「姥妙年轻时经营的医院的精神科异常封闭。曾有传闻是因为他想回避对『三一构想』的批判，想不到他安排了替身啊。」

竹内忿忿地交叉双臂，「樫山曾经从事过医疗工作，可能在姥妙的医院工作过。因为两人有许多相似处，才在偶然公开露面时，让樫山扮演他自己吗？」

「是个警戒心非常强的胆小鬼啊。」须磨蹙眉，「樫山自杀的理由也很奇怪。」

「我同意。」竹内促狭地看着须磨，「电视上说，针对看守所内的不明死亡案件，如今倾向认定全数皆为自杀。看来峰森是摆脱嫌疑了。」

须磨的表情依然沉重，「就算樫山当初认为收容人不是自杀，他也没理由觉得自己需要付那么多责任。视察委员会基本上是外部人士，加上他成为精神分析医师的经历尚浅，法医应该也没有很认真参考他的意见吧。」

此时，和电梯间连接的走廊上，出现一名并非员工的男子。桐嶋不禁重新端坐。

长发配上合身的休闲西装外套，逢坂结翔看起来和上电视时一模一样。「各位早。我到竹内调查事务所想找纱崎玲奈小姐，但她不在那边，所以我就来这边看看。」

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傻住了。逢坂的语气像在进行现场直播，但他手上没拿麦克风，也没带摄影师，单独前来。

侦探课长土井说话了，「不好意思，我们不接受采访。」

桐嶋觉得奇怪，「社长，今天早上也做过例行确认，办公室里没有窃听器。我很难想像，我们公司会有人迟钝到连手机被装了窃听程式都不知道。」

桐嶋有些混乱了，他完全没想到会牵扯到法案。

从相貌看来，无怪乎他选择樫山做替身。眼角下垂，双颊瘦削，还有尖尖的下巴。如果要用文字形容这张脸的特征，确实会和樫山重叠。然而实际上，这完全就是另一个人。和典型神经质的樫山不同，姥妙给人更加大胆狡猾的印象。

「对。不过这也只是有可能而已，纱崎，妳能找到她吗？」

玲奈渐渐掌握到须磨话里的意思了，「意思就是，在这件事加速进展的同时，也有些过程没办法完全执行吧？」

竹内不以为然地一哼，「八年前失踪，现在不知道在哪里做什么事——就这样而已吧？」

玲奈将纸条撕成小碎片，边走边洒在路边。她已经将住址记下来了，如果姥妙或其徒弟，在登记完后就将锁筒改装到其他地方，那一切就结束了，线索到此为止，但玲奈绝不说泄气话。

须磨似乎还维持着冷静的思考，走向凉子的座位，「伊根，召开内阁会议的手续应该已经完成了，如果国会记者具乐部拿到消息，来源就会是内阁官房。在今天早上公开的文书档案里搜寻姥妙悠儿的名字。」

挂上电话，玲奈将所有情感寄托于一声叹息。抬起头时，便恢复了冷静的思考。

竹内搔搔头，「姥妙为什么要把樫山送进视察委员会？就算他已经借由特别收养更改姓氏、更新户籍，但他还是曾经当过自己的替身啊，很有可能会被我们发现。」

「大概就是让峰森尽量活久一点的计划吧！在那些阁员充满足够的危机意识前，必须继续让收容人接连死去才行。」

须磨的声音插了进来，「纱崎，我认为他说的没错。恐怕按照姥妙的计划，法案应该要在好几天后才会公开。因为知道有人紧追着樫山，他才紧急让程序提前完成。」

办公室里蔓延着诡异气氛，须磨直直盯着逢坂。

玲奈转向店主，「怎么了吗，仁先生？」

玲奈压抑着颤抖的嗓音，轻声说，「我知道了。」

凉子小声对须磨说，「是纱崎小姐。」

「东京看守所不明死亡案件的报告。姥妙在调查结果里写上『全数均为自杀』。他大概也强调了，侦探只管民事，完全无法从警方获得鉴定状况等消息，只能以手边现有资源下结论。」

竹内面露青筋，「别开玩笑了！这样下来，要是调查业协会的各公司没有配合的精神科医师，就不用做生意了。精神科医师兼侦探，真的可以获得那么惊人的成果吗？他要怎么证明那些不明死亡其实是自杀？」

须磨沉声说，「三位一体的构想，一旦获得国家实际的支持，精神科医师就会被视为最适合经营调查业的角色，毕竟我们没有办法窥探人心。从今以后，这种情况就会成为新的『侦探』定义。」

「刚刚讨论的所有事。」

「为什么他需要计算公布的时机？」

玲奈的心中，有什么正在缓缓膨胀。

玲奈一时语塞，心里闷闷纠结着。

须磨沉默地专注阅读内文，片刻后才严肃地开口，「这是针对侦探业法第二条的修正案。现行法规中，将媒体采访视为调查行动的例外，这项修正案要让精神科医师同样不需提出申请，就能执行侦探业务。」

「我的目的不只有复仇，」玲奈低声说出心中想法，「侦探并不解决任何案件，我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办公室一片哗然。桐嶋观察逢坂的反应，出乎他的预料，逢坂看起来很担心。看来他不是以电视台的好奇立场在看待纱崎。

须磨盯着他看，「突然冒出是什么意思？」

须磨盯着荧幕，「哪个？」

电话响了。凉子接起电话，「须磨调查公司。」接着她的表情一凛。

逢坂拿出一张记忆卡，扔给桐嶋，是那张SDXC记忆卡。

一阵沉默后，须磨慎重地对她说，「如妳所说，我只是想利用妳的感情，揪出姥妙而已。不要为了复仇赔上性命。」

竹内微笑，「我们公司不时也会上去看看喔。」

逢坂闻言有些诧异，「非新闻机构应该没办法登入才对啊。」

三田一丁目，一排木造店铺沿着古川旁的低地坐落，玲奈单手拿着手机，伫立在屋前。她买了预付卡式手机，用来代替因电磁波损坏的手机。她随时警戒着四周状况，注意有无人尾随或偷听。

须磨严肃地看着他，「抱歉劳烦您跑这一趟，但她并不是我们的员工。」

谢谢，玲奈轻声说道。店主不发一语，转身走回店里。

玲奈说，「所以她还有可能平安无事。」

须磨指示，「打开扩音，让大家一起听。」

逢坂神情一变，露出尴尬的苦笑，「睡到太阳高升后我才醒来，这样的经验实在非常难得啊，手机里满满都是未接来电。不过因为从纱崎小姐那得到姥妙的名字，我还是请公司同事调查了，也有些收获。」

桐嶋靠近浏览画面，惊人的标题映入眼帘——关于侦探业业务合理化之法律修正案。

「嗯。」玲奈回答。

「喂！」竹内的声音响起，「别擅自乱说，纱崎是我们的员工啊。」

在不安的心境中，心跳声逐渐变得异常振奋。樫山也说过，峰森琴叶要过一段时间才会死。

竹内问道，「什么调查报告？」

突然传来凉子的声音，带着殷切期盼地对她说，「纱崎小姐，一定要找到峰森小姐，救她出来！」

「你们熟悉法律修正案吗？内阁法制局通过审查时，媒体马上就得到消息了。那件修正案的草案，是厚生劳动省制作的，而合作起草法案的人名中，出现姥妙悠儿的名字。」

逢坂解释，「那是纱崎玲奈给我的。里面有制作假新闻的档案，是樫山用来唆使收容人自残的道具。姥妙大概在调查报告书里，叙述了完整的犯罪过程。正因为他能彻底证明一切都是樫山所为，法案审查才会通过吧。」

桐嶋陷入沉思。真是败在姥妙的执念下了。为了想实现三一构想，不惜牺牲祭品，这实在超出常轨。精神科医师兼侦探的头衔，对姥妙来说究竟有何意义？

玲奈坦然回答，「因为我是反侦探课。」

这无疑是强而有力的佐证。等到内阁会议无异议通过法案，大概就会由内阁总理大臣向国会提出。目前的国会以执政党占压倒性多数，等于已能预知参众两院皆会顺利通过。

桐嶋想到某件事，顿时不寒而栗。即便琴叶此时面目全非地被人发现，对姥妙的目的也不会形成任何阻碍。

竹内发火了，「搞什么鬼！所以他一方面躲起来，一方面又跟厚劳省一小部分职员接触，偷偷促成这个法案？为什么到今天早上审查才突然有进展？」

「我会找到最后，也会解决掉姥妙。」

是三一构想。精神科医师得以兼任侦探，无须受到侦探业法的限制。做为患者治疗的一环，可以自行斟酌，实际对患者周遭和职场进行调查。

很合理，桐嶋想。单单提出自杀的结论，无法说明峰森琴叶的存在。如果樫山把琴叶塑造成犯人，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听到了？」须磨显得很意外，「听到什么？」

要在琴叶被杀之前救她出来，若成为躺在地上的尸体，就没有侦探出场的余地了。

安静的室内响起玲奈的声音，「我听到了。」

话音刚落，竹内马上就想起什么，匆忙翻找自己的内袋，拿出手机。他操作一阵子后，不悦地抱怨，「纱崎，对雇主的随身物品动手脚是怎么回事？为何要这么做？」

这是日本Kaba股份有限公司出品的点波钥匙。为了防止不正当复制，采取登记制度，设有四字密码，不出示密码就无法制作备用钥匙。而锁筒安装的地点住址，也由制作公司进行记录管理。若非锁匠，任谁也不可能问出来。公司彻底严守保密义务，绝不外泄——通常是如此。

桐嶋同意，「单靠精神科医师，无法解开谜题；光是奔波调查也同样不够。正因为他是精神科医师兼侦探，才能揭露事实真相，他让内阁法制局深深留下这种印象。」

凉子对须磨说，「社长，厚劳省也向媒体公开法案相关的档案了，也有姥妙悠儿的资料。」

凉子按下电话上的按钮，放回话筒，轻声说道，「请说。」须磨开口，「纱崎。」

竹内一脸不愉快，「为了说服国家，准备了很充分的材料啊。」

最后，是桐嶋沉着的声音，「姥妙的脸部照片，我已经寄给妳了。」

须磨说，「视察委员会本身就不会出现在媒体上了。我们侦探只负责民间调查，跟看守所几乎没有牵连。不会曝光的机率比较高。把峰森卷进计划，恐怕是樫山自己的判断，正因如此我们才跟这起事件扯上关系。」

「没错。预备审查其实早已结束，内阁官房也送出了召开内阁会议的申请案，但姥妙大概提出了一些理由，比如法案仍有微调的必要，借此推迟了递交的时间。」

人一旦死了，解谜就没有任何意义，所以现实生活中不存在那样的侦探。侦探的专门领域在民事，要在问题发展到刑事范畴前加以阻止。警察不介入民事，若没有案件发生，就什么也做不了。防患未然，避免案件发生，这才是真正的侦探。

「等等。」逢坂出声制止，「峰森小姐不会被通缉了，都是托妳的福！因为妳闯进樫山家，姥妙不得不提前实行计划。」

手机里传来逢坂的声音，「早安，纱崎小姐。」

玲奈叹息，低下头来，或许真是那样也说不定。三十六小时，现在想起来，真是惊险的赌注。

「是吗？」

心情陷入感伤，玲奈忍着快要湿润的双眼。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默默垂下视线。

逢坂恍若未闻，继续说，「昨晚我跟纱崎小姐在一起，我还有些话想跟她说，只是后来不小心睡着了。」

确实如此，桐嶋想。就算姥妙因为突然消失而饱受学界指责，在法案修正后，他就能建立国内第一名精神科医师兼侦探的地位，批评者完全不能奈他何。

仁先生递过来的，是一个比研磨杵更小一圈的圆筒形金属盒。转开盒盖，里面是另一个相同形状、但稍微小一些的盒子，就像俄罗斯娃娃一样。

「但我觉得，他不可能让内阁法制局加快审查脚步，而且还是从一大早开始。」

逢坂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可是，她之所以相信樫山就是姥妙，是因为您的关系吧？」

答案很简单，但在获得答案前，必须先走过一段漫长的道路。

胸口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过她没时间听逢坂贫嘴了。玲奈说，「须磨社长。」

玲奈看着店主，店主满是皱纹的脸也看向她。

「到昨天为止好像是这样没错。只不过到今天早上，制作单位里突然冒出『姥妙』这个名字。」

竹内喃喃道，「某方面来说，也算是峰森的功劳。」

「啊。」竹内阴沉地点点头，「原来如此。所有的精神鉴定医师的报告都指出，死者自杀的可能性为零。就算之后经由鉴定或解剖证实是自杀，也无法解释为何没有自杀意愿的人会自杀身亡。姥妙的调查报告书里，八成针对这点提出了合理的精神层面解释。」

照片旁附有履历。一九九四年，退出经营的国内精神病医院，参加国际医疗合作或海外医疗志愿医师团，并参与中东和南美各地的谘询业务。

她打开第二个盒子，里面是刚才交给店主的钥匙串。还有一张纸，上面写了住址。神奈川县相模原市绿区川尻七二一五，获得樫山家以外的据点了。

竹内插话，「比起在这边闲话家常，这时间你不是该在电视上发表高见吗？」

终于弄清来龙去脉了。桐嶋说，「姥妙透过厚劳省，归纳出精神科医师兼侦探的调查报告案例，并且跟法案一同送出去。」

「姥妙必须等到警方判定那些不明死亡其实是自杀，他的调查报告案例的说服力才会更大，也更能强调修正法案的急迫性。也是因为这样，内阁会议才会这么快就做出结论。」

佐伯的声音也出现了，「别乱来啊！要平安回来！」

凉子边打电脑边说，「找到了，一件符合。」

接着是土井的声音，支支吾吾地说，「纱崎，愿意的话，随时都可以回我们这里。」

锁匠店主探出头来，「小姐。」

桐嶋也越过须磨的肩膀上方，看向荧幕。图片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正面照，十分清晰。

须磨直起身子，「樫山就是为了让法案成立的祭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