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话

进入须磨调查公司近两年后，玲奈逐渐习惯了侦探业，也不再因调查方法而踌躇。离开寿地区后，她将口罩丢进路边的垃圾桶，坐在神奈川县厅前的长椅上使用手机。

桥本认为，浅村对IT科技不熟，玲奈也有同感。伺服器上的CGI程式确实只能用来处理资料，无法下载来源的资讯。但玲奈利用非法程式将整个网站完整下载下来，成功窃取了CGI档案，并在程式中找到邮件的送信地址。信箱地址的网域名称注册商是有线电视公司，服务地区为东京的世田谷区和大田区。

浅村侦探社的网址是「Asamura-pi.jp」，网域和电子信箱不同，明明自称法人，使用的却是JP这种万用型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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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JPRS WHOIS网站查询域名，使用者名称是成川彰，Registrant（注册单位）则是成川彰的罗马拼音Akira, Narikawa。既然浅村是单独犯案，这很有可能就是他的本名。不过住址和电话被网域代管业者隐藏，并未公开。

注：「.jp」的域名申请门槛低，无论公司或个人都可以申请；而法人则通常会依其性质使用「co.jp」、「or.jp」、「ac.jp」等域名，申请门槛较「.jp」高。

玲奈依循侦探的办事法则，打开不动产估价与查询网站TAS-MAP。即使人名没登录在电话簿里，只要利用这个网站的地价地图搜寻功能，就能找出所有同名同姓者的住址。世田谷区没有找到成川彰，大田区则只有一笔资料，住址是田园调布6-2-4的独栋房屋。

在Google地图输入该住址，切换至街景模式。萤幕上出现宁静的住宅区，画面是两年前拍摄的，只有这间是空地，看来是新成屋。

想要获取更多内情，就必须知道电话号码。网路上搜寻不到相关资料，看来确实没有登记在电话簿里，得换个地方调查才行。

玲奈走下阶梯，进入地下铁港未来线的日本大通站，乘坐拥挤的早晨通勤电车，在涩谷站转搭田园都市线，在三轩茶屋站下车。混杂在南口的汹涌人潮中，于八点半整抵达水道局世田谷营业所。

她前往刚开门营业的缴费柜台，表示自己忘了带缴费单。职员递出一张表格，玲奈在上面填入「成川彰」和「田园调布6-2-4」，职员不疑有他。虽然成川彰是男性的名字，但顶多只会认为是家属代为办理，窗口缴费不会确认本人身份。

职员用电脑查询后看着萤幕说，我帮您确认了，您没有尚未缴纳的费用。

玲奈露出疑惑的表情，职员有些不耐烦地将萤幕转向玲奈。玲奈对缴费栏没兴趣，她盯着电话号码，暗自记下这串以03为开头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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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03为东京的电话区码。

玲奈冷淡地道了谢，走出营业所。大约九点时，她走进一处人车稀少的小巷，先在手机上输入「1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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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再播打刚才记下的号码。

注：加上184再拨打电话，就能隐藏自己的号码（台湾不适用）。

玲奈以公事公办的口吻说，「您好，我是大田区公所课税课的松田，要通知成川彰先生的住民税已超过缴纳期限。」

据桥本所言，成川彰平时有份正经工作，身为独栋房屋的户长，应该也有贷款，很有可能是上班族。特别区民税和都民税都是由公司的会计部门征收后缴纳的，家人不会知道详情。

接电话的女人困惑地说，「呃，我必须问问我先生才知道。」

是妻子。玲奈的语调不变，「方便的话，我可以直接向您先生的公司询问，请问他在哪里工作呢？」

板岛商会股份有限公司，第一营业部，问到公司资料了。

结束和成川妻子的对话后，玲奈搜寻并拨打板岛商会的电话，「请接第一营业部的成川彰先生。」

玲奈没有对她说话。她离开厨房，往二楼走去。

莉玖子表情痛苦地站在门边，「必须赶快报警啊，快打一一〇！」

玲奈也看着成川。连瞄一眼莉玖子都不行，移开视线太危险了。但她感觉得出莉玖子并没有离开，也没有听到拖鞋声。

玲奈可以感觉到那连皮带肉削下的触感，血如雾般喷出，成川尖声惨叫，但仍紧握菜刀。

成川叹气，慢慢转向鞋柜，打开一个长型的柜门，伸手进去。

莉玖子仍站在原地，疑惑不解地问，「彰，她是谁？是公司的人吗？」

笔记里写着颇为具体的跟踪及监视纪录，目标对象的本名是手写的。里面包括梅宫亮平的背景调查纪录，时间是三个月前。成川早就掌握梅宫劈腿的事实，却只愿意对清美透露一点点。

成川毫不留情地持续挥舞球杆，禁不住难忍的剧痛，玲奈倒地，手掌和脸颊贴在冰冷的玄关地面上。

走廊里也传出哭声，莉玖子瘫坐在厨房门口，「住手啊，不要伤害悠翔，我什么都可以给妳，拜托放过我们！」

成川满头大汗，肩膀因喘息上下起伏，他对儿子怒吼，「悠翔，到二楼去！不要下来！」

复杂的情感在心中蔓生，但玲奈不想再深入思考。几乎是任凭冲动反射，玲奈猛然一巴掌挥在悠翔脸上。悠翔跌倒在地，菜刀飞到玄关处，他放声大哭起来。

无须再犹豫。玲奈戴上手套，快步走向前。铁栅门没有锁，成川已经走进玄关，玲奈小跑步追上去，在门即将关上前，啪地将门大开，「浅村！」

玲奈紧张地竖起耳朵，听到铁栅门打开的声音。她躲在转角后偷偷观察。

一冷静下来，便察觉到手臂的疼痛。袖子被刀割裂，沾满鲜血。

成川没有看向妻子，他持续盯着玲奈，对妻子说，「莉玖子，到里面去。」

力气不如男性时，近身接触就是最好的反击机会。玲奈抓起水槽里的刨丝器，压在成川手腕上，狠狠往下刮。

站在鞋柜前的成川猛然回头，反应十分惊讶。但瞪大的双眼倒没有露出听不懂的样子，这个名字对他并不陌生。

玲奈在下午时就看过成川太太了。她出门购物后又返家，四十出头，穿着镶毛边的羽绒外套，可能是专职家庭主妇。看来她过得颇为宽裕，而这般奢侈的生活，则是建立在许多人的牺牲上。

地上污浊的红水漫延开来，多半都是成川流的血。莉玖子哭倒在丈夫身边，膝盖被水浸湿了也不起身。

当然，成川的妻子不算在内。无所谓，玲奈想。

玲奈打开窗户，将照片、文件和名片全撒向庭院。纸片在空中翩翩飞舞，有几张文件甚至飘到邻居的用地里。

玲奈说，「我是代替后藤清美来的。」

莉玖子惊声哀号，混乱地喊着，「彰，你在做什么！快住手！」

有近百张浅村克久的名片，印着「浅村侦探社董事长」。玲奈用手机搜寻名片上的住址，实际上并不存在，电话号码亦是。

莉玖子的呐喊声不断传进耳里，尖叫逐渐转变为哭泣声，「住手啊，为什么要打她？她到底是谁？」

倘若以「还有其他人知晓犯行」为要胁，不肖侦探多半会屈服。只是在那种情况下，他们不会向警方供出所有罪责。必须要是自发性的悔悟，才会真正全盘托出。

旁边的客厅有个矮小的人影。一个男孩惊愕地呆站，年纪大约四、五岁，手里拿着塑胶玩具。

玲奈一边嚼着口香糖，同时拉出水槽的伸缩水龙头，打开将水喷向地面。她自己的血也滴落些许。最好全都随之流逝，她想。

倒在玄关的玲奈，努力将身体移进到高一阶的室内。玄关十分狭窄，和室内的交界处有高低落差，球杆在这附近不好施力。打击的力道缓了下来，玲奈趁机抓住成川的双脚，用尽全身力气猛然一拉，成川摔倒在地。

在警察赶到前，那个妻子是来不及捡回它们了。要让警察直接看到证据，这是最有效的方法。

玲奈说，「去自首吧。」

不想再待下去了。玲奈捡起菜刀，在鞋柜里看见一支粗短的LED手电筒。应该是为不时之需准备的。她抓起手电筒，打开玄关门走了出去。室外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她将菜刀丢在庭院，走进夜间的巷弄。在路灯的照耀下，这一带十分明亮。

还要五分钟，路灯才会重新亮起。在一片黑暗中，就算与谁擦肩而过，对方也不会看到她的长相，瘀青和出血也不会引人注目。

玲奈总算勉强爬起来，晕眩让她失去平衡感，摇摇晃晃爬进走廊，脚上还穿着鞋。莉玖子缩成一团惊声惨叫，玲奈从她身旁跑过，直往屋内去，成川也紧追在后。

这时，走廊传来室内拖鞋的声音，是成川的妻子。她边用围裙擦手，边说「欢迎回来。」一看到玲奈，她的脸就沉了下来，「这位是？客人吗？」她问先生。

但成川接着一脚踩住玲奈的胸部，加上自身体重，压迫得玲奈难以呼吸。在她挣扎喘息时，成川再次将球杆瞄准玲奈的头部，她好几次没能防御，球杆就这样重重打在额头和脸颊上。鼓膜里回荡着重低音，出现疑似脑震荡的症状。眼中看到的一切都变成重叠影像，呕吐感和头痛翻涌而上。

悠翔抽抽噎噎地边哭边站起身，一双通红的眼睛直瞪玲奈，手里握着菜刀。

男人正要走进家门，他应该就是成川彰。他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样子，在傍晚时回家，就是要装做从公司下班的样子吧。

她将细针连同口香糖拔出，收进口袋，接着打开抽屉。各种照片和笔记纸捆成一束，照片从画面看来全是偷拍的，场景不是餐厅就是爱情宾馆的入口，男人女人的脸都照得很清楚。就算外行人，也看得出这是侦探拍的。

她拉拉书桌的抽屉，上锁了。

家具用的锁构造较单纯，口香糖在钥匙孔里结冻变硬，玲奈扭转细针，锁应声弹开。

场面陷入沉默。成川不打算装傻，他面向玲奈，默默关门，上锁。

莉玖子和悠翔始终在一旁大哭，玲奈并未因此动摇。她拿起醋瓶，将里面的醋泼向成川的眼睛。强烈的刺激让成川双手掩面，无法睁开眼睛。

玲奈朝车站走去。成川在妻子面前假装出门上班，那么只要守在他家附近，总会等到他回来。今天傍晚就要做个了结。

接电话的职员回答，「成川已经在去年十月离职了。」

田园调布6-2，新旧住宅沿着小巷弄混合林立，附近没有商业设施，几无人烟，但在路灯的照明下并不昏暗。一辆脚踏车自玲奈眼前悠然经过，带来一阵由链条和轮胎交织出的轻微声响，数秒后便恢复寂静。

成川倒地，玲奈继续用研磨杵殴打他的太阳穴，这里是可以让他失去意识的致命点。成川终于慢慢放开握着菜刀的手，玲奈立刻夺过菜刀，远远丢向客厅另一端。成川全身瘫软在地，一动也不动了。

她随意丢下手电筒，脱掉手套。擦去脸上的血迹，走向车站。她此时才突然感到寒冷，从背后吹来的风，似乎还能听见两人的哭喊声。玲奈慢慢走着。冻寒的夜晚即将来临，春天还很遥远，而她也不特别期待。

成川并未住手。玲奈忍受着殴打，一边翻身让正面朝上。唯有这个姿势，能让后脑勺避开打击。

玲奈沉默地伫立原地。令人崩溃的孤寂，如利爪撕裂着她的胸口。

男孩出声唤道，「爸爸。」

玲奈觉得口腔麻麻的。冰箱上方有口香糖，她打开包装纸丢了一片到嘴里，靠咀嚼强迫感官恢复正常。

玲奈走回桌前，取出嘴里的口香糖，塞进钥匙孔里。多余的部分就扯下来，放入口袋。将桌上的回纹针拉直，形成细针状，再插入钥匙孔里的口香糖。最后用冷却喷雾对着钥匙孔喷。

但玲奈随即否定了一切的情感，又有谁曾为清美的生命乞求？成川虽然没有直接下手，结果还是一样的。

成川没有装傻，因为若摆出一无所知的模样而招来警察，可就麻烦了。玲奈也在某些违法侦探身上看过相同的反应。他们很清楚，一旦自家位置曝光，就无法轻易搪塞过去。接下来，他们一定会确认有无其他人知道秘密。

「住手吧。」莉玖子哭得鼻头通红，斗大的泪水还在不停滑落，「求求妳，不要再伤害彰了，拜托妳不要杀他。」

玲奈打开手电筒，照向路灯上的感应器，让感应器误以为现在是白天。周围的路灯瞬间同时熄灭，顿时有如停电般漆黑。

「不用！」成川吼道，「不准打给任何人！」

玲奈慢慢靠过去。悠翔虽然十分害怕，仍紧握菜刀，指向玲奈。

成川终于对玲奈开口，「妳有什么目的？」

或许是做妻子的无法对来访的年轻女人视而不见吧，更何况现场的气氛如此诡谲。莉玖子继续追问，「彰，她到底是谁？」

感觉快跟他对上眼了，玲奈自然地踏出步伐，和男人擦肩而过。再往前走一段路后转弯，玲奈停下。男人的脚步声消失了。

场面瞬间紧绷，莉玖子闭上嘴，但依然没有要离去的意思。

「没有。」

玲奈听到了脚步声，应该是橡胶底的休闲鞋。然而自黑暗中出现的人影，却意外穿着西装和长大衣。一头白发，头形略宽，长相颇具威严。给人的印象是个具有一定职位的上班族。

这样啊，玲奈说完便挂了电话。

玲奈抓起研磨杵，打在成川小腿前方的胫骨上，手掌切实感受到反弹的强大力道。成川屈膝跪地，玲奈瞄准他耳后的颞骨乳突，不断痛殴。攻击这个部位，会造成运动机能麻痺。

一进门便是厨房，玲奈找起菜刀，在水槽附近看见一把，却被冲进来的成川抢先一步夺得。

成川对妻子隐瞒离职一事，妻子也没有发现。竟然还能保持足够的收入，表示他当侦探所赚的钱已经足以支撑家计了。正确来说，是自称侦探的诈欺行为。

玲奈离开书房，走下楼梯。正要往玄关去时，她感觉到背后有股异样的气息。

悠翔依然不断抽泣，莉玖子颤巍巍地走近玲奈。

她观察整个楼层，眼光停在其中一个房间。木纹书桌配上黑皮革扶手椅，想必是成川的书房。玲奈走进去。

「烦死了，」成川粗声粗气地说，「反正到里面去就对了！」

玲奈靠在电线杆上，眺望成川彰的家。占地约四十坪，陶砖外墙，是栋时尚的新成屋。没有看到居家保全系统。车库里有一辆BMW3系列房车。门前庭院的花园灯朦胧亮着，一楼窗户也透出亮光，窗帘上不时出现影子晃动。

成川没有询问玲奈的身份，而是嘲弄地看着她。玲奈认为那是虚张声势，只要情绪保持冷静，就不怕横生枝节。

成川站在玄关门前，花园灯照亮着他的脚边。虽然距离很远，仍看得出是Dr.Martens的气垫鞋。虽然是休闲鞋，乍看却像皮鞋，和西装搭配也很自然，确实是侦探业者的选择。

成川朝她挥舞菜刀，玲奈的手臂随即被划破，鲜血在眼前飞散。她往后退，以避开成川的突刺。

房间已经整理过，书架上只有一般书籍，没有侦探业相关的资料。

他取出一根高尔夫球杆。成川的动作倏地敏捷起来，他高举球杆，朝玲奈挥打下去。风切声划过耳边，玲奈立刻用手防御，但球杆还是直接落在手臂上，打击的钝痛由手肘窜向全身，玲奈当场跪下。

为了寻找开锁方法，玲奈打开衣橱，发现一瓶服装专用冷却喷雾。

悠翔惊慌失措，轮流看着爸爸和玲奈。他带着哭腔又喊了一声「爸爸。」便哭了起来。

玲奈扫视厨房棚架，打开一罐砂糖，抓了一撮糖抹在手臂的割裂伤上。剧痛席卷而来，但她明白这总比不处理好。砂糖会吸收伤口渗出的各种体液，糖分则可以活化细胞，促进伤势痊愈。

妻子高声哭喊。成川一只手紧紧箍着玲奈的脖子，另一只手举起菜刀，朝玲奈胸口挥去。

晕眩加重，或许是因为内心动摇了。玲奈看着莉玖子，我也曾像她一样，恳求对方的一丝慈悲。

三月的太阳依旧下沉得早，黄昏的天空变幻莫测。原以为优雅的夕照还能持续一会儿，转瞬便被浓浓深蓝吞没。无数成群的小云朵，也逐渐溶于暗夜之中。

「有人知道妳来这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