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话

时间已过午夜零时，两人来到下北泽的小型办公楼，进入位于三楼的狭小办公室。打开日光灯，室内颇为杂乱，几张桌子上也堆满物品。

逢坂说，「这里是节目工作人员的出差据点之一，只是长期都用来堆放资料跟器材。这里的话，目前来说应该还算安全吧！」

玲奈心想，安全与否只是时间的问题。姥妙的徒弟都是侦探，对猎物又具有病态的追踪执着，没有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逢坂指指其中一张桌子，「那是我的位子，坐吧。来煮个咖啡吧？得烧水才行。」

玲奈在桌前的办公椅坐下。堆积如山的文件中，她窥见一只相框。逢坂的脸出现在照片上，看来比现在稍微年轻一些。和他脸贴脸的女子，想必就是他的妻子，笑得十分幸福。两人怀中抱着一个婴儿，天真无邪的表情茫然看着镜头。

玲奈心中的恻隐之情油然而生，她不想让这样的神情蒙上阴影。

逢坂回来了，玲奈将视线从照片移开，自然落在手里握着的钥匙串上。

不能浪费时间了。玲奈环视室内，附近有个衣帽架，她取下一个金属细衣架问，「我可以拿一个吗？」

「是可以，但要那个做什么？」

玲奈扳直衣架的弯钩，将尖端插进削铅笔机中。一阵刺耳的声响爆出，金属被刮削成碎屑，玲奈拔出承接碎屑的盒子，将里面的金属屑洒在钥匙串上。

铝的粉末只会附着在蛋白质和脂肪上，或许会显现出指纹。她在台灯下细细观察，但一无所获。

玲奈叹了口气，「侦探都有隔着口袋摩擦物品的习惯，随时随地擦去指纹。那些家伙也一样。」

逢坂把钥匙串拿在眼前细看，简直脸都要贴上去了，「也没有妳的指纹。」

因为指尖的透明指甲油还没剥落，仅此而已。玲奈没有解释。

「嗯。」逢坂站起来，「看来钥匙没办法当做线索了。」

「大概没办法。像刚刚那间房子，玄关门装有两副锁，我认为他只会给徒弟其中一副的钥匙。而且发生那些骚动后，他也会换掉整栋房子的锁。」

「大半夜里还找得到锁匠吗？」

「只是锁筒而已，自己换就好了。侦探很清楚锁的构造。」

这么说的时候，玲奈突然注意到其中一把钥匙。这是一把尺寸略小于其他的点波钥匙，钥匙头是蓝色的塑胶材质。

逢坂问，「怎么了？」

走向厨房时，玲奈心想，不能再让逢坂置身于危险中了。

「妳真的这么想吗？妳目前为止的暴力行为，多多少少都有一定的自我节制，至今似乎也不曾真的杀害过谁。但这只是结果论吧？我最初也真的相信看守所杀人案件就是妳的杰作。」

逐渐蔓延的心情，如沙漠般荒凉无依。玲奈在心中暗自低语，谢谢你为我担心，但你太太和春斗还在等你。

她觉得自己快要哭出来了，「咲良已经不在了，她什么也感觉不到。」

「我不需要。」

「说什么傻话，妹妹的心就在妳心中，妳应该很明白的。像妳这样的人，不可以放弃活下去，一定要幸福才行啊！妳是……」

「为什么妳就是不懂？」逢坂的眼眶逐渐湿润，「妳已经觉悟了吧？救出峰森之后，就要跟姥妙同归于尽。选择那样的生存方式就好了吗？妳以为妳妹妹会高兴吗？」

突然间，逢坂气愤地将马克杯摔在地上，「妳给我下药吗！」

玲奈低喃，「没办法回家，很懊恼吧。」

「什么事？」

「不相信法律和警察，使用各种非法手段逼迫犯罪者，甚至冷酷无情地加以制裁。我觉得这点完全就是妳的写照。而观众看了节目后的反应，就是对妳自身生存方式的评价。」

没错。妄想型人格障碍患者中，不少人都有失眠的问题。姥妙处在一个可以随时给予药物的立场，应该也是他加深徒弟对他的依赖的重要因素。

而此时此刻，将逢坂单独留在这里才是合理的判断。这样他就不会陷入危险，不会面临和洼冢相同的命运。

她想起那个废车弃置场的夜晚，将洼冢独自留下来的事。他为了保护市村凛而牺牲了，为了保护那种女人。

「你想劝我向警方自首吗？」

「在看守所杀人的不是妳，我的报导有误。不过妳对于那个女侦探的事，有什么想法？」

逢坂全身瘫软，压在手上的沉重，令人备感寂寥。玲奈轻轻将他放在地上。

一阵如笛音的拔尖声响起，逢坂说，「水开了。」

他抓住玲奈的手臂，玲奈甩开他后退，「够了，别再管我了！」

逢坂瞪着空中，拚命眨眼睛。玲奈状似愧疚地向后退。

玲奈端详包装背面的药品名，「硝甲氮平，是苯二氮平类的安眠药啊。医师通常不太喜欢开这种药。」

逢坂用汤匙搅动着咖啡，「纱崎小姐……不，还是算了。」

「问题没有那么简单。涌进节目的观众意见中，赞成和反对势均力敌。我很清楚，挑起纷争的人是我。但是到目前为止，这名女侦探都还是虚构的，是以妳为蓝本虚拟出来的。然而总有一天，妳本身也会成为新闻。那样的话……」

「没有。」玲奈下意识否认了，转而研究起钥匙圈。钥匙圈也是一个药盒，里面只有两粒装在PTP泡壳中的药锭。

被爱着的。最后几个字，在口中消融成细语。逢坂双膝落地，往前倒去时，玲奈及时抱住他。

玲奈留下逢坂离去。必须在姥妙徒弟找到这里之前离开，而且愈远愈好。

「什么意思？」

手机铃声划破宁静，逢坂接起电话，「喂？啊，今天暂时回不去了。不好意思，现在还在工作。不在电视台，在外面的办公室。春斗睡了吗？」

马克杯碎成一地，逢坂向玲奈逼近，急着趁药效完全发作前把话说完，「不要一个人去，不要再继续乱来，不要再累积罪行了。」

逢坂接过咖啡问，「妳呢？」

玲奈不自觉露出一抹微笑。察觉之后，随即闪过一丝复杂的心情。玲奈刻意收回笑容，她并不想敞开心房。

用汤匙舀一匙即溶咖啡粉到马克杯中，再加入茶壶的热水。她悄悄取出一粒安眠药锭，用汤匙压碎，拌进咖啡中。她将马克杯递给逢坂。

逢坂笑着说，「就说了，妳不用担心白天的事。电视嘛，都会说得夸张一点。好好休息，明天见。」

一结束通话，逢坂的表情瞬间阴暗下来。

「还好妳刚刚始终保持沉默，要是听到年轻女子的声音，我老婆就要雇侦探来调查外遇了。」

玲奈有股冲动想遮住耳朵，剧烈的哀伤锐利刨挖着她的心。

「谁怎么想都不关我的事。」

「我不知道他是姥妙还是樫山，不过如果他是医师的话，就能轻易把药物分给徒弟吧。」

听来是妻子打来的电话。逢坂啜饮了一口咖啡，玲奈默默别开视线。

玲奈拿着钥匙串起身，「我来泡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