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话

连续下了整夜的雨，清晨时已经停止。汐留SIO-SITE第五区的义大利街，须磨坐在无人广场边的露台座位区，眺望着濡湿的红砖地。

突然有人拉开邻座的椅子。桐嶋严肃地确认，「这里可以吗？」

须磨没有回答，「我想到纱崎刚进PI学校就读时的事。她就坐在那个位子，明明还没开始进行侦探实务，却已经满脸瘀青。」

桐嶋坐下，「因为跆拳道场吗？」

「她挑衅师范，被痛打了一顿。」须磨的手伸向咖啡杯，「我曾经问过她，帮妹妹报仇完后，对未来有什么打算。」

「市村凛现在是昏迷重伤状态，纱崎已经达成目的。」桐嶋看着须磨，「应该没有义务，连培育死神的人物都要追出来吧？」

「是啊。」须磨低声说，啜饮一口咖啡，心想他也没有权力让纱崎背负更多残酷的命运。

女服务生走近，桐嶋点了一杯大吉岭红茶。直到服务生走得够远之前，两人都没有开口。

须磨从怀里取出手机，点开图片。那原本是底片机拍下的照片，经扫描后数位化成图档。虽然经过清晰化处理，但男子的脸还是颇为模糊。

桐嶋问，「是姥妙悠儿吧。」

「没错。」须磨点头，「照片就只有这么一张。」

「他是隐居了吗？像晚年的霍华•休斯（Howard Hughes）那样。」

「这是二十多年前，在鹿儿岛的医师会聚会上偷拍的。除了诊疗之外，这是姥妙唯一一次在公众场合现身。」

他看上去和须磨同一个世代，当时大约三十岁左右。眼角下垂，双颊瘦削，配上一副尖下巴，长相极具特色。短发梳成三七分，从领带打法看得出此人的一丝不苟。以精神科医师来说，虽然还算年轻，但当时的姥妙已是学界红人。他热心于税制等社会改革，甚至有传闻他会出马角逐县议员。

一股难以名状的忧虑挥之不去，须磨继续说，「原以为他会立志从政，但姥妙却宣布，要在自己的专业领域掀起革命。发表三一构想的论文时，媒体也曾大篇幅报导。」

「所谓三一，就是三位一体改革吧！结合精神科医师、律师和侦探，以三人一组的方式接受委托人谘询，是全新的经营形式。」

「当时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个异想天开的想法。」

「不过仔细想想，或许我们该乐见其成。调查业时常需要法律上的协助，我们公司现在也跟顾问律师合作。如果还能进一步分析人的心理，那就更完善了。毕竟侦探唯一无法窥探的，就只有脑中的想法。」

赞同姥妙的人，应该也是深感专业领域的限制之苦，才会觉得异业人士之间相互补足也不错。

姥妙自己经营的医院，以「三一构想」为卖点。须磨无法参透究竟他是以赚钱为目的，或认为这确实对患者的治疗有益。

「这个嘛，我也是到最近才看了一些当时的报导，不太清楚详情，但其中还是有弊病吧？」

桐嶋眼神尖锐如冰地看着须磨，「您这样说还真是冷淡。」

「这就是问题所在。」须磨坐正身子，「归根究柢，这一切只是疾病的症状。但对姥妙来说，他打算借由那些人的特质，替他们安排合适的工作。实际上就有许多妄想型人格障碍患者，在姥妙的监护和保佐下成为侦探。每个人似乎都是各自营生，市村凛也是其中一人。她在十四岁遭受性侵后，主治医师就是姥妙。」

「那些徒弟会包庇曾经抛弃自己的老师吗？」

桐嶋点头，「这下一来，姥妙的徒弟全都不能打出侦探的招牌营业了。姥妙唯恐被追究责任，所以逃跑了吧。」

桐嶋浮现疑惑，「但他们的原点可是病态的妄想喔？」

须磨说，「妄想型人格障碍患者确实会一直保有防备心，即使是他人的只字片语，也会随意解读成恶意或背叛。在今日的社会，猜疑心会让他们深深执着于揭穿他人的欺瞒，而且不会透露自己的秘密。这确实是成为侦探的最佳动力。」

侦探业法第三条第一项，成年被监护人或被保佐人，不得经营侦探业，这是审查不合格的原因之一。

须磨端详手机画面。当年姥妙在聚会上谈及三一构想，如社运人士般热烈阐述他的想法。这样的人如今音讯全无，反倒令人浑身不舒服，难道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你指的是？」

不久，附近传来他人的脚步声，有人在桌上放下一杯大吉岭红茶。

桐嶋说了这么一句话，就点头致意离去。

「在这个过程中，或许也会出现成长的契机。」

这些被监护人因为精神障碍而欠缺判断能力，由家事法庭判定有监护必要。而担任这些人的监护人，代理他们进行财产管理的人，正是姥妙。而做为被保佐人的患者，也由姥妙担任保佐人。换言之，患者回归社会后，财产依然被姥妙掌握，不得不依附他。

在三一构想中，姥妙让精神科和律师缔结顾问契约，另一方面，却又认为侦探应该由医师本人兼任。当时侦探业法尚未设立，侦探并不需要特别提出营业申请。姥妙很快学会了侦探的调查方法，迅速崭露头角。也有人认为，姥妙身为精神科医师，拥有能巧妙引导他人说出秘密的话术。

须磨颇有同感，「三一构想无法得到足够的医界支持，最终化为泡影。确实只有极少数的医师，打从心底认同姥妙的真实想法。」

桐嶋坦承，「要继续寻找姥妙，单靠我们自己的效果有限。是不是应该向其他公司的反侦探课寻求帮助？」

须磨回望桐嶋，「既然你反对我指导她，就没什么好抱怨吧？」

「你怎么知道的？」

「那就请您明确拒绝峰森。让她一直抱着希望，太可怜了。」

「不过姥妙没有在市村之前的医院出现过。」

须磨问桐嶋，「你相信那就是梦幻的问题解决方法吗？」

不过精神科医师处理患者的心病，侦探从实际的物理角度调查患者的烦恼，律师提供法律层面的解决方法，这的确是万全的救济措施。对于因职场冲突等原因而压力重重的患者，这会是让他们脱离苦难的最佳手段。

他的目光转向红砖地，一个幼童牵着母亲的手，正慢慢穿过广场。

「不知道，但调查绝对必须在机密情况下进行才行。」

「社长。」桐嶋说，「我反对您给峰森进行个人指导。」

「是啊。只不过……」桐嶋叹了口气，「根本毫无头绪。他丢下工作，至今已经将近八年没回家了。今年五十一岁，单身，父母双亡。他现在究竟在哪里做些什么呢？」

「当然。二〇〇七年侦探业法制定后，姥妙立刻就失踪了。不用想也知道原因。」

「即使出发点是善意的，一旦诉诸非法手段，就只是单纯的犯罪。」

没有说明的必要，桐嶋应该也明白。琴叶根本不可能甩掉跟踪的警察，至少目前看来如此。

「这个嘛。她离开教室后，我马上就回家了。」

姥妙下落不明后，那些徒弟也就失去了抑制他们的头箍，开始任性妄为。其中也包括市村凛。她从未向公安委员会提出营业申请，以地下侦探的身份，承接家暴丈夫和跟踪狂的委托。在那些不肖侦探造成的危害中，异常程度和反社会性特别高的案例，可能都与姥妙的徒弟有关。

桐嶋终于向茶杯伸出手，「我看过姥妙的论文。不仅是三一构想，他本身的想法好像就十分特殊。他在一九九八年时就写道，为了支援妄想型人格障碍患者回归社会，应该让他们学习调查业的知识。」

「你认为峰森的内心潜藏如此恶意吗？」

「那我就更不乐见了。」桐嶋的表情益发险峻，「经历那些事后，峰森精神上受到巨大冲击，情绪并不稳定。即使只学了一种开锁方法，恐怕也无法完全抑制想另作他用的冲动。」

「精神科医师如果有足够健全的认知，倒是没问题；但若他心存恶意，患者便无处可逃。正因为律师和侦探各自独立，才能从不同角度检视不同的问题。如果全部合为一体，患者就会被完全限制住，断绝其他可能的选择。就像教祖一般，信徒只能唯命是从。」

须磨低声说，「如果能找出姥妙，让他负起对徒弟一定的管理义务，或许就能大量减少不肖侦探吧。」

「正因为原本不是侦探界的人，他才更加放肆。他似乎发现侦探业的本质就是非法行为后，便愈来愈无所顾忌。不仅如此，姥妙甚至会对目标下安眠药，趁机夺取目标的钥匙或身份证。」

须磨无法同意，「哪一家都无法信任。只要情报外泄，就会被姥妙的徒弟发现。」

这件事在业界颇为知名。那些患者多半是孤独无依的限制行为能力人，而且包含许多被监护人。

「今天，峰森拚命想在雨中甩掉跟踪的警察，最后她没成功，回到公司后崩溃大哭。我想您应该知道的。」

无论听了多少安慰的话语、服用多少精神安定剂，都不过是治标罢了。「三一构想」可说是终极的治本疗法。

心中满满的郁闷感挥之不去，须磨深深叹了一口气。我和姥妙做的是一样的事吗？扪心自问毫无意义，答案不在此处。

服务生离开后，桐嶋开口，「您说过，从前的姥妙是如同恶魔般残暴的侦探。」

桐嶋流露不满的表情，但他什么也没说，站了起来。正要离去时，又停下脚步转身，似乎想起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