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话

（警语）

本书将会提及前两集揭露的真相，敬请留意。

即使穿着大衣，残留着冬意的冷风依然沁入肌肤，老旧的薄围巾丝毫没有御寒作用。就算想多穿几件也办不到，可以换钱的衣服，已经全部拿去卖掉了。

脆弱的春阳洒落在横滨港湾的三井OUTLET PARK，这个购物中心模仿北美港都的风格建成，平日也还算热闹。然而在如此寒冷的天气里，可没人有兴趣待在户外，时间刚过正午，人人都窝在餐厅里取暖。

但是二十六岁的后藤清美阮囊羞涩。如果走进咖啡店，回程电车费就没着落了。她只能选择在空地的长椅和人相约见面，海景一览无遗。

她用眼角余光悄悄瞥向在隔壁坐下的男子。看起来比自己大上两轮，跟死去的父亲是同一个年代的人，只是他连一分钱也不会给清美，这也没办法，毕竟是自己约他出来的。

喀什米尔大衣下的身形颇具福态，满头白发搭上圆脸和胡须，一副值得信赖的模样。尤其是他顽强的表情和低沉有力的嗓音，事后还能回想起那股威严。

浅村克久口中吐出阵阵白烟，他的声音具有奇妙的说服力，「小说里登场的侦探可说是天外飞来一笔，妳懂吗？」

清美困惑地小声回答，「呃……」

「一般也称做机器神，就是为了推动陷入僵局的剧情，硬插进来、突然从天而降的超然存在。泰国民族舞蹈里出现的哈努曼神猴，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只要化身白色猿猴的神明出现在舞台上，观众便会瞬间忘记前面的剧情，一个劲地喝采起来。」

他的微笑看似谦逊，却隐约透露着自负，仿佛正在进行极具价值的演说。只要认识浅村这个男人，立刻就能看穿这副模样不过是他的虚张声势。

清美心中的忧郁逐渐扩散。

起初她以为听不懂浅村的话，是因为自己学识不足。他很诚恳面对我的信任，不会怠忽职守，清美想。因此她决定全盘接收，不加猜疑。

只是，在她刻意忽视直觉时，距离真正的答案也不远了。浅村的谈话毫无深意，他之所以唠唠叨叨，只是想模糊话题罢了。

浅村还在得意洋洋地说着，「侦探在推理剧结尾的解谜，即是天外之声，而舞台上的任何人都不得插话。这在现实中是不可能的。真正的侦探需要长时间脚踏实地地调查，持续就是力量。」

意思是还需要更多费用吧。反复绕圈子的比喻，往往是索讨金钱的预告。

清美脑海中逐渐萌生怯懦的念头，压下了抗议的声音。她天生懦弱，然而即使如此，她还是畏缩地开口问，「请问……」

「怎么了？」

「您之前说，今天就会真相大白了吧？」

「妳听好。」浅村转向清美，「是妳怀疑自己可能被他玩弄了吧？」

这几个月到底算什么？未婚夫确实有可疑行为，清美想要一些能让自己相信他的证据，明明只是这样而已。

「我会尽量的。」清美脑海里浮现病床上的母亲。母亲的存钱筒里应该还有一些钞票，只能用那些钱了。「如果非得先付清的话，能不能拜托您算便宜一点呢？」

清美把欲说出口的话吞了回去。是我的错吗？这样问听起来太自大了。取而代之，她想起一个清晰的回忆，「你明明说过喜欢我的。」

沉默片刻，浅村问，「妳有智慧型手机吗？」

「是这样没错。」

浅村在报告里说，他不时会看到女人的身影。这份报告的可信度究竟有多高？怀疑的念头闪过时，清美突然想起她夹在行事历里的纸。

「可是亮平，结婚资金已经放在你那里了。」

「这下我很清楚妳是怎么看我的了。」

清美不是个口齿伶俐的人，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但是这样沉默下去，只会浪费有限的通话时间。

「您刚才说明的内容已经转达给我了，」名叫纱崎的女人语气平淡地这么说，「后藤清美小姐，对吗？您知道那位有问题的侦探的名字吗？」

清美跑了起来。公共电话响个不停，路人纷纷投以好奇的视线。清美只是一个劲地向购物中心出口跑去。

「为什么要这么说？」

「一天的调查费用是八万圆，这是业界行情价，妳问问其他事务所就知道。」

「亮平。」

「妳真的很烦，我对妳厌烦了，既黏人又阴沉，长得又丑，差劲透顶。我要挂了。」

清美拭去眼角的泪水，点点头，「是的。」

「啊。」亮平的低声应答，显然没有欢迎的意思。「我刚刚接到电话，是一个叫浅村的人打来的。」

清美只能默默呆站着。冷风吹拂让心更加寒冷，宛如穿透身躯，从体内深处夺去体温。

「这样啊。」简单来说这就是浅村的反应。他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没有困扰的样子。

「请稍候。」女人说。

「呃，他叫浅村克久。」

清美看向浅村直直盯着自己的目光，原先想拒绝他的意志力突然消退了。这是胆小的人常见的状况。察觉到自己的愚钝时，便容易放弃责任、随波逐流，这或许也算某种逃避吧。

「妳冷静下来想想现在的状况。他跟妳不同，是个交游广阔的人，今年二十八岁，又是业务员，常常在外面跑，周末会开车出远门。他的个性也很谨慎，不太会露出狐狸尾巴。虽然有人说看到他跟女人走在一起，不过光那样也没办法判断真假。」

这次的铃声响了很久，一个男人接起来，「我是梅宫。」

购物中心里有公共电话，清美已经卖掉智慧型手机，公共电话是她唯一的通讯方法。扣掉电车钱，还有几枚十圆硬币可用。

「不喜欢我？」

「因为这样就去找侦探？妳是想跟我分手吧。」

强风刮起，头发飞舞着，冷风在耳边呼啸。远方传来低沉的汽笛声。天空的蓝色随即变得淡薄，云朵逐渐退去颜色，只留下朦胧不清的轮廓。

女人用公事公办的声音问她，「您要咨询反侦探课，对吗？」

音乐倏地中止，另一个女人的声音接话，「我是反侦探课的纱崎。」

摆出亲切友善的态度，就是为了再多榨出一点钱。经历几次同样的事后，多少也会学到教训。

她曾经在网路上发问，要如何消除对侦探的不信任感。有人回答一间叫须磨调查公司的侦探社，会接受调查同业违法行为的委托，而且电话咨询不收费。

「是啊。」

不知过了多久，纱崎的声音打破沉默，「清美小姐？」

「反正就是没办法，钱已经用光就是了。这通电话后我们就分手吧。」

「才不是那样！」

谈分手的话，尖锐幼稚的恶劣态度也是难免的，这一点无可奈何，问题在其他地方。

还来不及整理想法，清美就一股脑说了起来，「我有一个未婚夫，可是我在他车子里发现一个香奈儿的粉底盒，那不是我的，我买不起那么贵的东西。我的头发只到肩膀，可是车子座椅上却有更长的头发。还有，我委托侦探调查，刚开始明明说只要八万圆，却愈拖愈久，每次延后都会再要钱，等我警觉到时，竟然已经付了好几百万。」

「就说不是了，我只是……因为我在车里看到奇怪的东西。」

「为了让您没办法再委托其他侦探。每个不肖侦探都希望同业赚不到钱，都想让竞争对手陷入经济困难、不得不关门大吉的窘境。又或者，如果委托人去找大型侦探社或律师商量，自己的不当行为就可能曝光。无论原因为何，都是为了让您无法继续托人调查。」

通话结束，留下无止尽的「嘟——嘟——」声。

胸口仿佛要撕裂了。清美辩解，「这是误会，亮平，不是那样的，我……」

说到准备结婚时需要购买的物品，不出家具、厨房用品、电视或打扫机器等。这些都是一般常识范围内的东西，不该有什么订单是没办法取消的。

「调查费必须事前付清。」浅村的语气和缓但坚决，「我在签约时强调过了吧？这是我们双方都同意的。」

「毫无意义。光凭证词没办法解除婚约，就算拜托家庭裁判所调停，最后也只会以证据不足作结。总而言之，再给我一些时间吧？我一定会给妳答案的，如果现在放弃，那之前花的钱就全白费了。」

「那么，清美小姐，请仔细听好。请绝对不要中止和浅村克久这个侦探的合约，先跟他说妳回去后会把钱备齐就好。」

「什么？」清美备受冲击，「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似乎是有为此特设的部门。清美回答，「是的。」

「啊，我是用公共电话打的。」

他的步履没有丝毫犹疑，头也不回地离去了。清美茫然地目送他的背影，结束来得意外简单。

清美心生动摇，脑海一片空白，思考完全停摆。

「为什么？」

清美没有朋友，也不能依靠病弱的母亲，唯一的心灵支柱，就是未婚夫梅宫亮平。只有侦探才能厘清她的怀疑。

只留下仿佛胸口被挖空的空虚感，清美在寂静中缓缓起身。

「好的。」

「我不可能再跟妳继续下去，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清美屏息，「不能拒绝他吗，为什么？」

浅村无情地站起，冷冷丢下一句话，「那我就不打扰了。」

买了电车车票后，她便身无分文了。心情随着不安的恐惧发酵，如今已超越痛苦，坠入茫然的寂寥中。眼泪扭曲了视野内的一切，她陷在泥淖里，愈是挣扎就沉得愈深。自己明明只是想获得和一般人一样的幸福啊。

羞愧的泪水宛如鲠在喉头，让清美无法继续说下去。

她从腰包中拿出行事历。在房间被断电前，她把这个网站资讯列印下来了。

话筒里响起乐音，然而小提琴的优雅曲调，此时只像扰人的噪音。希望快点接通，每当话机里响起十圆硬币掉落的声音，清美就会以为通话要切断而焦躁不已。

「那么我可以直接将您转接到负责人的手机吗？」

「负责人现在外出，我会请她再打给您。」

清美快要急哭了，「我没办法付那么多，已经凑不出钱了。」

「能请教您的大名吗？」

亮平的话突然变得含糊不清，「为了准备将来一起住，我已经预订了很多东西，没办法取消。」

「您现在人在哪里？」

虽说如此，清美已经山穷水尽了。所有储蓄都用来当结婚资金，寄放在亮平那里。调查所需的费用，是用现金卡借款凑出来的。就在几天前，她才刚向最后一家可借款的信用卡公司提出申请而已。

「已经不喜欢了。」

「什么意思？你买了什么？不管什么东西，跟业者打电话都可以……」

「不能帮我把那个证词写进调查报告书吗？这样就算外遇调查告一段落。」

她拨打纸上印出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一个女人的声音接起应答，「须磨调查公司，谢谢您的来电。」

她的语气稳重，但听起来相当年轻，可能比自己还小。

「我叫后藤清美。」

大概是从昨晚起就什么也没吃，她连路都走不稳。

清美说，「呃，我的未婚夫……」

「那个……」清美紧张得一时说不下去，心脏砰砰直跳。

「我是第一次听到浅村克久这个名字，不过若事情如妳所说，那么他是藉由不断延长调查时间来索求高额报酬的不肖业者。一旦碰上委托人中止合约，他就会立刻联络调查目标，将调查一事透露给对方。」

「如果是要共度一生的伴侣，当然还是找美女比较好吧？任谁都会这么想的。」

「三井OUTLET PARK，横滨这间。」

声音听起来像在跟陌生人说话。因为是公共电话打的吧，不知道来电的对方是谁。清美衷心希望这样的声调能保持下去。她说，「亮平？是我，清美。」

清美吓了一跳，停住脚步。这个公共用品正像家里的市内电话一样发出铃声。她涌起一阵莫名忐忑，心里有股冲动，想赶快逃离这个难以理解的情境。

清美和亮平同居过一段时间，很清楚他不擅长说谎。藉口取消婚约，实际上是不想归还结婚资金，或许他原本就是这样的男人吧。

心慌意乱的清美情绪还没能冷静下来，她着急地说，「我之后再打给妳。」

委托人表示支付能力不足，就等于是要结束合约。这时如果还期待对方会展现怜悯的态度，那才应该是缺乏常识吧。

她挂上话筒，切断通话，又立即投进十圆硬币，按下熟悉的电话号码。

「早就解约卖掉。」清美的声音颤抖着，「已经挤不出更多钱了。」

清美有些着急地嗫嚅，「关于费用，我可以之后再付吗？」

清美虚脱地挂上话筒，打算离去。此时，公共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清美一时无言以对。然而亮平的声音不仅没有放软，甚至变得更加尖锐，「什么为什么，我原本就没那么喜欢妳。」

一会儿后，浅村确认，「真的要中止调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