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话

虽然已过了午夜十二点，琴叶还是敌不过饥饿。她到厨房做起欧姆蛋，中途玲奈回来了。玲奈进房间换上T恤，一言不发地走到琴叶旁边，洗手后开始帮忙。

回到公寓时，玲奈先在一楼大门按电铃，琴叶再帮她解锁，每次回家都是这样。就算和警察对上眼，她似乎也无所谓。毕竟，警方在意的是她在白天的行踪和行动。

琴叶舀起一些沙拉油，洒在平底锅上，加入蔬菜和法兰克福香肠拌炒，再洒上胡椒盐。

玲奈敲破蛋壳，将蛋黄蛋白倒进碗里，然后她突然停下动作。其中一颗蛋壳的缝隙中，露出蛋白光滑的表面。

「啊。」琴叶轻喊，「冰箱放比较里面的是水煮蛋。」

玲奈于是剥去蛋壳，撕下蛋壳里薄膜，敷在手臂的割裂伤上。她之前也做过相同的事，似乎有加速伤口痊愈的效果。

玲奈出声问，「和姐姐联络了吗？」

心脏仿佛被什么坚硬的物体击中，琴叶回答，「没有，电话号码跟邮件信箱好像都换了，也退出LINE了。」

她知道姐姐离婚了，是妈妈在电话里哭着说的。原先的公寓只剩下前夫哲哉单独居住，姐姐现在大概在东京某处吧，她知道的就这么多。

桐嶋提过，如果她不介意，可以在工作时顺便帮她找寻姐姐下落，但琴叶拒绝了。靠须磨调查公司的本事，八成很快就找到了，所以她才更不想拜托桐嶋。

定时器的响声打断琴叶的思路。她将炒过的食材盛到盘子上，把平底锅拿去洗。两人之间依旧沉默。

片刻后，琴叶耳边才传来玲奈的声音，「因为我的关系才……」

「别说了。」琴叶断然制止。想不到自己脱口而出的口气，竟如此强烈。

玲奈抬眼看着琴叶，眼里浮现隐约的忧伤。

琴叶感受到内心的动摇，她不禁思考起其中含意。我不想看到玲奈这样自责，我希望玲奈成为我做了正确选择的证明，如此而已。

话说回来，自己也不可能去责备玲奈。琴叶坦率说出想法，「我原本不知道姐姐是什么样的人，后来知道了，就这样而已。我进了想进的公司，和玲奈姐在一起，我完全不后悔。」

沉默令人难受。琴叶拿起洗好的平底锅，又重新倒上沙拉油。

玲奈继续端详着琴叶，一会儿后才又垂下视线。她用叉子打起碗里的蛋，将叉子的正面朝上，像切东西一样搅拌，比用打蛋器更有效率。

琴叶正要接过碗时，手指碰触到玲奈的指尖。心脏宛如警钟大力敲响，两人同时停止动作。琴叶抬起头，发现玲奈也正望着她。玲奈的眼神和平时的沉着有些不同，充满哀伤，泛着些许水气。

心情一阵混乱，没法理出头绪。琴叶感受到脸颊如火烧般的奇妙炙热，她将碗里的蛋液倒进平底锅，再放入先前炒过的食材，加盖以中火煎煮。

快到出门上班的时间了。玲奈将泽柳菜菜逃离自家的相关资料，装进大信封袋里，其他各种随身杂物也一并放入，以胶水封缄。信封正面写上随意挑选的住址和收件人，再贴上邮票。玲奈没带手提包，直接拿着信封袋和琴叶共同出发。

看似较具威严的一人开口，「我是西山，他是杉林。您是纱崎小姐吧？方便的话，可以让我们看看随身物品吗？」

琴叶又担心起来了，「玲奈姐。」

她转回平底锅前，「差不多可以起锅了。」

她想强调自己和失去妹妹的玲奈境遇相同，但说不出口。纱崎咲良已经死去，而琴叶的姐姐彩音不过是行踪不明而已，人依然活生生的。对玲奈来说，两者不能相提并论吧，也难以和琴叶彼此理解。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能够证明玲奈有罪的证物或证词，但不知道这个平衡哪天会被打破。若是原本害怕玲奈而缄口不言的人改变了心意，或是昏迷的人恢复意识，都有可能粉碎一切。

轻巧的鸟啼婉转，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彻夜未眠的玲奈从床上起身。

「我不知道啊。」玲奈双颊赤红，斗大的泪珠不断滑落，有些激动地说了起来，「我真的不知道。每次碰到非法业者，我都想说，这次一定要说服对方改过自新。可是区区一个女人，别人根本就不看在眼里，懒得听我说话，如果没有警察，就对我拳打脚踢。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只能为了活命拼尽全力。」

至于那之后的人生，玲奈应该没有思考过，她看起来已经有所觉悟了。

看轻约定的意义，是成为侦探的第一步，现在她依然认同这点。人类只要相信彼此的承诺，就会产生弱点，容易泄漏秘密。对侦探而言，不带感情就是如此方便的工具。「约定」这种谎言，等同魔法的咒文。

琴叶努力不再想下去，但已经到了极限。玲奈正毫不犹豫地迈向毁灭，而自己一直和她在一起，却什么也做不了，无法忍受了。

锅盖下喷出的蒸气舞动着奇妙的节奏，这般无意义的声响，反而更吸引听觉注意。

杉林则检查了琴叶的手提包，但什么也没找到，他不满地看向西山。

她又从眼角瞄到低下头的玲奈。琴叶不想再深究，掀开锅盖，蒸气涌出，微焦的欧姆蛋大功告成。眼睛受到刺激，泪水模糊着视线。好温暖，但愿所有的悲伤，都消溶于蒸腾热气中。

玲奈并不打算遵守和柚希的约定，但又无法打破它。

玲奈现在也背了许多罪。就算她的行动再怎么高明，总有一天会被逮捕。而她一定也很清楚，只是暂时拖着一切，直到成功替妹妹复仇。

但不知为何，玲奈的身体却微微颤抖着。琴叶看着玲奈的脸庞，不禁讶然，玲奈居然在哭。

真是干脆的回答，反而令人起疑。但琴叶害怕陷在空白的情绪里，她不想就这样被异常的感觉吞噬。刻意无视心中的疑惑，对一切全盘接受，这样又有何过错？

西山端详着信封袋，有些困扰地瞪着玲奈。

「骗人。」琴叶哭着诉说，「求求妳，失去姐姐之后，我只剩下玲奈姐了，不要丢下我一人。」

走向大楼入口时，仍能感觉背后两名调查员的视线。就算加强监视，我也只是继续过着与平日无异的生活，玲奈想。

琴叶突然扔掉厨具，紧紧抱住玲奈。

洼冢的女儿柚希笑着对她说，「来教学参观日嘛。」而自己答应了。「我答应妳。」自己是这么回的。

早晨时分，琴叶表现得比平常更加开朗，笑容一直挂在脸上。玲奈察觉自己内心有些消沉的原因了。整个晚上她都在思考和柚希的约定，而这不过只是逃避——因为她对和琴叶之间的约定有了罪恶感。

琴叶真实感受着玲奈的体温与柔软肌肤，胸口郁滞的哀伤酝酿着，回过神时已泪水盈眶。

由于这种走钢索般的生存方式，玲奈总是尽力避免成为嫌疑犯。在教学参观日上露脸，柚希很高兴。是不是应该先明白告诉洼冢？告诉他自己会遵守约定。

他自然无话可说。虽然以警方的角度来说是「非强制」盘查，但只要没实际确认到随身物品，警察就不会轻易撤退，拖长时间还可能呼叫支援。而如果是准备好要投递的信函，警方就不能打开。硬要开封会变成违法调查，里面的东西也无法在法庭上当做证物。若有搜索令就另当别论，但目前尚无任何可以逮捕玲奈的理由。

琴叶想冷静下来，却总有一个念头紧紧揪着胸口。像这样的时刻，总有一天会消失。

玲奈用沉默的眼神催促西山，西山只好不甘愿地归还信封袋。

冷冽的天空微阴，她们步行至邻近的公司大楼。日产Skyline便衣警车还停在和昨晚相同的位置，正副驾驶座的门打开，分别走下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两人都是年轻的新面孔，没锁门就下车。匆忙之下就忘了锁门，很多菜鸟都是这样，玲奈想。

然而，琴叶还是想成为玲奈的咲良，也希望玲奈成为琴叶心中的彩音。成为她原本没有的，毫不疯狂、有时还会显露温柔的姐姐。只要玲奈愿意，其他的一切琴叶都不需要。

玲奈吓一跳的感觉好可爱。明明平常都毫无破绽，在自己面前却会卸下防心。这样的玲奈实在是太可爱了。

西山摆出高高在上的表情，「如果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应该无所谓吧？」

玲奈将信封袋夹在手臂下，迈步离去。琴叶小跑步跟上。

自己和琴叶约定了。就像当时的柚希，琴叶的表情也立刻放松下来。

琴叶露出微笑，对玲奈也对自己表现喜悦。

玲奈重重地喘息着，但她的感情似乎已在这短短时间内发泄完毕。她再度拭去眼泪，很快便恢复平静。

答案已经很明白了，死人不会在意什么约定。

玲奈低喃，「以后的事，我不知道。」

「玲奈姐。」琴叶倾吐心声，「等找到『死神』、找到泽柳，应该就够了吧？剩下的就交给警察吧！不再做反侦探课的工作，改做其他工作，像品行调查、外遇调查都可以。不对，只要当侦探就会一直做犯法的事，也会被世人厌恶。我们可以一起离职，结束这一切。」

琴叶很不高兴，「这是非强制的警方盘查，对吧？」

「咦？」琴叶一惊。

玲奈静静地说，「刚才说的，就那么办。」

他的视线停在玲奈手里的东西，蹙起眉头。玲奈随即将信封袋递出去。

如果是丰田Crown的便衣警车，离开十秒后车门便会自动上锁，因此也有可能是习惯了。这个车型看来没有同样的功能。

在这不眠之夜，玲奈思考着所谓的「约定」。

「我说就那么办。」玲奈平静地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