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话

阳光穿过树叶，在远离人烟的山间柏油路投下点点斑影。在劳斯莱斯银色幻影的后座，姥妙悠儿透过车窗眺望着路面。他的目光转向天空，从枝叶交错的间隙中窥见阳光的明灭。

姥妙靠上座位，奔驰的车速早已远远超越速限。大众如今已知道法律修正案，等于姥妙本身的存在也已公诸于世。媒体透过厚生劳动省，找到位于品川的事务所，现正如火如荼展开采访攻势。像这样远离市中心，也算是不错的散心解闷，即使这趟是由于计划突然提前，而出现的消灭重要物证之旅，实在是既琐碎又麻烦。

对于熟知侦探业的姥妙而言，暴露自己的隐私简直是愚蠢透顶。看诊时虽不得不与患者面对面，但他打从一开始，就拒绝让不特定多数对象查阅自己的私人资讯。既然想从根基改变社会的结构，就要更加小心。

因此，他便决定雇用一名和自己相似的替身。无需一模一样，只要大致具有相同特征就行。当时的樫山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医疗工作者，既无亲属也没朋友，是个一无所有的青年。他教授樫山成医之道，做为条件交换，樫山要负责在少数公众场合代替他现身。

和那些妄想型人格障碍的徒弟不同，他可以信赖单纯老实的樫山。要实现三位一体的构想时，樫山也顺势成为他狂热的信徒。要能加入视察委员会并完成看守所的任务，除樫山之外，姥妙不做他想。

然而，樫山虽然没有妄想型人格障碍，却还是有其他问题，他有强迫性人格障碍的倾向。过度讲究秩序和一定的流程、追求完美，反而会成为阻碍。过于正经、责任感强、洁癖过重，也都是负面要素。

樫山不小心惹来峰森琴叶，事后该如何处置，他在报告里也始终交代不清。姥妙担心地问他是不是把人杀了，他闪躲着说，这样发生在死亡推定时间后的看守所死亡事件就会失去意义；问他是不是软禁她，他又不正面回答。

倘若他是自认罪行深重难以开口，问题就更严重了。樫山死了，比预定的时间早。为何直到最后，他都不愿说出峰森目前的状况？姥妙选择不加质疑。殉难时刻就在眼前，他只是不喜欢让心在此时产生动摇。

不过，樫山把峰森平安藏起来，或放她逃走的可能性都很低。他并不怀疑樫山的忠诚。在排除可能的阻碍一事上，樫山绝不会退避。

驾驶座上是一个姓八幡的肥胖大汉，他穿着黑西装，操控方向盘的同时，用耳机麦克风喋喋不休。过一会儿后，他挂掉电话，向姥妙报告，「是仲本来电。说是有锁匠来打听山庄KABA star钥匙的装设住址。」

姥妙心中升起一把火。有人偷走钥匙吗？只有这个可能。

妄想型人格障碍患者真是古怪至极，他总是这么想。一方面揭露他人的缺点和弱点，另一方面又要彻底隐藏自己的丑事。

「快点。」姥妙说，「纱崎玲奈要来了。」

能干的侦探光看到一串钥匙，就可以判断其重要性。实际上，其他钥匙应当都毫无价值，因为除了樫山家以外，让徒弟出入的藏身处只有一个，就是他们正在前往的山庄。文件已经烧毁，但还留有一台电脑。由于需要生物辨识才能登入，只能靠姥妙亲自出动。

山庄坐落在一片绿地中，由城山湖与森林围绕。那是一栋有着悬山式屋顶的木造平房，距离水力发电所的备用设施相当近。车子滑进玄关前的空地停下，八幡走下车，打开后座车门。姥妙下车伫立，仿佛穿透西装的冷风让身子为之发抖。

八幡朝玄关门走去，以眼神向姥妙示意，大门仍旧上锁。姥妙点点头，纱崎玲奈还没到这里。

他打开门锁，谨慎地踏进屋内。接着，姥妙随即察觉情况有异。他以指尖轻触八幡的肩膀，无言制止他发出声响。

客厅的窗帘随风飞舞，从远处也看得出，窗户玻璃被打破了。

警报器和自动通报系统也被关掉了。这倒是没什么好惊讶的，对纱崎玲奈来说，这只是小事一桩。明明已经握有钥匙，为何还要从窗户潜入？

姥妙让八幡走在前面，经过走廊，前往最重要的房间——书房。姥妙自己则跟在八幡后面。

姥妙讶然无语。脚边放着一个没见过的运动包，他翻看内容物。地图、窃听器、电击枪、相机、橡胶胶带。还有一个透明盒子，装了DVD光碟机和记忆卡一类物品，应该是解析密码和骇客专用的软体。可说是全套侦探必需品了。

姥妙看到这里，急忙冲出房门，远离书房而去。他穿过玄关，奔到屋外，此时才发现劳斯莱斯的钥匙在八幡身上，他没办法开车。姥妙啧了一声，转而跑进森林中，目的地只有一个。

距离山庄最近的公车站有七公里，但这个小姑娘仍没有放弃调查。

玲奈抽出书桌的抽屉，朝八幡头部水平挥打。八幡向后倒去，玲奈跳到他面前，以手肘垂直向下重击。一阵骨头碎裂的闷声，八幡喷出鼻血，电击似乎让他陷入麻痺状态，没有要反抗的意思。玲奈也没有打算斟酌力道，只是一个劲持续殴打。只要八幡稍微有些动静，就立刻祭出一顿电击。巨汉完全瘫软在地后，玲奈便改以踢踹伺候。

那只手握着一把电击枪，是从刚刚那个运动包里抢来的。电击枪一贴上八幡的脖子，便瞬间迸出青白色的闪光，八幡惨叫倒地。

终于，姥妙注意到琴叶的双臂已有放松迹象，便迅速抢走笔电。

「就算死也不会交给你！」琴叶哭喊，狠狠瞪着八幡，「如果没把证据带回去，就不能成为独当一面的侦探！」

八幡怒吼，「臭小鬼，还不快交出来！」

琴叶咳了起来，当她的脸转向一边时，大颗的泪珠从眼角滑落发鬓。

姥妙将笔电放在书桌上，眼睛对准内建摄影机，解除生物辨识锁。他重新安装可以在数分钟内，将硬碟内容完全消除的软体，点击软体图示。

她在琴叶身旁跪下，胸中充满撕心裂肺的自责哀伤。玲奈开口唤道，「琴叶。」

琴叶慌张地抱住姥妙的脚，颤抖哭喊着，「不要拿走，还我！」

能揭发他犯罪的资料、证明姥妙和樫山有所关联的信件，已经消灭得连一位元都不剩。硬碟的空白磁区，也被复写上无意义的乱数。无论用尽何种方法，都再也无法还原硬碟内容。笔电如今已成为巨大的金属垃圾，被姥妙随意扔在地上。

玲奈的视野波纹摇曳，当她意识到时，自己已放声大哭。她握着琴叶的手，想对她说些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之所以找不到峰森琴叶，不是因为她被监禁或被杀了。在看守所单人房看到尸体后，她大概就逃离樫山，并反过来做为侦探，开始追踪他。她想必也曾在看守所附近，多次展开尾随或定点监视。

涌现的悲伤刺痛胸口，玲奈将自己的脸颊贴上琴叶脸庞。为了我，琴叶直到最后都没有放弃。

她悄悄瞄向半开的电脑荧幕，窥见一行字：elimination complete。

玲奈喉头一鲠。滚烫的泪水仿佛烧灼着眼皮，但即使泪水落下，也无法缓和胸口紧紧纠结的痛。

姥妙想，抢过笔电只是时间的问题。他靠著书桌，等待八幡的体力劳动出现结果。八幡猛力殴打踢踹，姥妙听着打击的闷响，以及琴叶的哀号和哭声。

八幡一把揪住琴叶的头发，琴叶露出极为疼痛的表情，她被向后甩去，仰躺倒地。八幡骑跨在琴叶身上，毫不留情地以拳头殴打她。

玲奈意识到手指的麻痺感，她停下动作。八幡满脸浴血，白眼外翻，不断痉挛。

琴叶的眼眶盈满泪水。看着琴叶，玲奈再也无法忍耐下去。

倒在地上的琴叶也放声大喊，「我绝对不给你！」

挂断电话，将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玲奈踩下油门出发。姥妙，我知道你在哪里。

琴叶的脸痛苦扭曲，手贴着脸颊。她不断甩头，想唤醒就要失去的意识。

玲奈进入驾驶座，启动引擎，并用手机拨打一一九。她在导航上确认地图位置后，快速通报，「有一名年轻女性重伤。地点是相模原市绿区川尻七二二四，城山第二发电所前。我让她在一辆熄火的车子里躺着休息，车门已经打开了。」

八幡打算夺取笔电，琴叶挣扎着抵抗，整个人趴在笔电上，无论如何也不放手。八幡踹倒琴叶，用鞋底辗踏着琴叶的太阳穴。琴叶满脸胀红，憋着声音哭泣，拼死抱住笔电。

玲奈终于能挤出一丝话语，「不是琴叶的错。我也不想失去琴叶，再也不想离开妳了。」

女子倒抽了一口气。

「我做到了。」她细微的声音嘶哑，「我拿到证据了。虽然不知道实际上是什么，不过都在这里了。」

冲击让姥妙向后闪躲，全身的血液几乎要冻结，纱崎玲奈就站在眼前。

「如果我不能独立，玲奈姐的心就不能放松休息！」

「原来如此。」姥妙说，「难怪樫山不敢说，原来是被妳给逃了啊！」

状况逐渐清楚了。姥妙不由得大笑出声。

笔记型电脑被她紧紧抱着，压迫在胸前。玲奈轻抚琴叶的手，让她放松力气，慢慢接过笔电。

她站起来，走到八幡身边，翻找他的口袋，掏出劳斯莱斯的车钥匙。接着又走向琴叶，两手轻轻将她抱起。

他看向八幡。那双宛如粗糙厚手套的手，正紧紧勒着琴叶的脖子，房里只有琴叶艰苦的呼吸声。

琴叶留着鼻血，爬向笔电，将已派不上用场的笔电紧紧抱在胸前，全身蜷曲成一团。

琴叶吓了一跳，把笔电阖上，夹在腋下就往窗边逃。

琴叶大概还不知道这件事，她躺在地上，双眼湿润地看着天花板。从肿胀的脸无法判断表情，但玲奈可以感觉到她正露出满足的微笑。琴叶轻声说，「我已经是侦探了。不会让玲奈姐担心，也不会扯后腿。玲奈姐，妳不需要再身陷险境了。」

终于觉得该收手了，玲奈转身背向八幡。

书房门半开着，里面发出某些物品的声响。八幡猛然推开门，一跃跳进房内。

笔电荧幕转暗，出现仅仅一行字：elimination complete。

八幡似乎渐渐无法抵抗追求快感的欲望。他抓着琴叶的洋装，想将胸前的部分扯破。琴叶一想抵抗，便招来一阵巴掌。

姥妙越过八幡的肩头看向女子，不是纱崎玲奈。

「玲奈姐。」琴叶轻声说，「对不起，我说了那样的话。我不希望玲奈姐死，要是玲奈姐死了，我也活不下去，因为我最喜欢妳了。」

八幡抬起单脚，用力踩在琴叶身上，「瞧不起人也该有个限度！妳是想死吗？」

琴叶抱着笔电，眼神反抗地瞪着姥妙。

「这个嚣张的臭小鬼！」八幡激动地持续狂踢猛踹。

不能一味沉浸哀怜。玲奈起身，颤抖地操作手机，「我来叫救护车。」

玲奈稳稳抱着全身无力的琴叶，走出山庄，打开劳斯莱斯的后座车门，让琴叶横躺在后座。

满脸瘀青，身上的破烂洋装沾染薄薄一层脏污。峰森琴叶蹲在书桌前，双手放在笔记型电脑的键盘上。

这该称为成长吗？玲奈不知道。但她应该从一开始就要相信的，相信现在的琴叶与过去的不同。

真是个相当年轻的小姑娘。不过她这副衣着，用水沟老鼠或破烂抹布形容，更为贴切。她连衣服也没换，就这样在外面游荡几天了？恐怕也曾露宿野外。

八幡旋即扑上去，阻挡了琴叶的去路，一拳挥向她的脸颊。琴叶的身体飞过空中，撞上墙壁后滚落地上。她仍将笔电抱在胸前，没有放手。

姥妙心烦气躁地起身。

八幡的表情瞬间畏缩，姥妙嫌恶地撇开视线。恼怒的八幡又继续殴打琴叶。姥妙耳边再次充满暴力的声音。

琴叶的脸庞完全肿胀，脸颊有着内出血的大片乌青。她的洋装破裂，露出肩膀。在那无法完全睁开的眼皮底下，琴叶朦胧地看着玲奈。

屋内一阵嘈杂，不知谁的手臂闯入视线时，姥妙才发觉自己漏听了接近而来的脚步声。

姥妙缓缓走近，琴叶从上方俯视着她，「像妳这种跟外行人没两样的小姑娘，竟然可以找到这里。应该没有妄想型人格障碍吧？真想见识一下须磨这个男人的侦探教育术。」

琴叶哭着大吼，「你就做啊！就强暴我好了！这样就可以锁定犯人了！」

他望着缩起身体的琴叶。她毫无抵抗能力。姥妙虽然对自己的体力没什么自信，但要对付她倒还没问题。他试着踢向琴叶的背，琴叶痛得向后仰。姥妙对八幡使了使眼色，两人一同朝琴叶又踢又踹，琴叶双眼哭得红肿，激烈咳嗽着。

「啥？什么独当一面的侦探？」

琴叶当时说的话，不过只是一时的紧急措施。她确实拯救了亲姐姐的性命。要是我早点想通就没事了，却一直伤春悲秋到现在。是我把琴叶逼到如此境地。

至于她是如何找到这幢山庄的，大致也有底了。姥妙的徒弟中，有些人擅自接受了政府的生活补助。申请补助时需要填写住址，对妄想型人格障碍者而言，无时无刻都极端厌恶暴露自己的生活据点。樫山家虽是个人住宅，但这间山庄没有固定居住者，因此许多徒弟都将此地住址填写在公所文件上。侦探只要有心，就会发现这件事，姥妙平时便意识到了这层风险。

言语无法形容的悲哀感，溢满玲奈的心。硬碟早已空无一物。

姥妙说，「妳会追到这里，就表示手上完全没有能证明我们犯罪的证据吧？其实我们在做什么，对妳来说大概也太难懂了。能把我的东西还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