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话

从没有窗帘的窗户直射进屋的阳光显得异常脆弱，让人产生日落将近的错觉，然而手表仍指着下午三点半。天空下起零星小雨，室内有些昏暗，不过现在电力还未接通，无法点灯。

老旧的民宅二楼，铺着木地板的房间似乎重新装潢过。房里空荡荡，连一件家具也没有。玲奈独自坐在地上，正专心填写文件。

她和羽生百合子这号人物素未谋面，对她一无所知。不过透过翻找垃圾并贩卖其中物品的地下业者，玲奈取得了她的住民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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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鉴证明书及人寿保险契约书。契约书已经失效，但是无妨，玲奈需要的只有上面的红色用印。

注：住民票是日本各行政区对其居民的纪录文件，纪载包括姓名、出生年月日、性别、住址、户籍等个人基本资料。

打开便利商店买的口香糖包装纸，将银色的纸铺在地上，用原子笔末端摩擦纸的角落，使外侧的铝箔和内侧的白色油纸分离。小心地将油纸撕下，复盖在红印上，再用原子笔摩擦，直到朱红色的墨水染到油纸上。

将完整的印章都印到油纸上后，盖在方才收到的租赁合约上，对准用印栏按擦，成功将印章转印上去。玲奈顺利完成了两份合约。

手机响了，玲奈接起来，是日本保证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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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回电。他们介绍了一位名叫松泽洋介的保证人，要求支付一个月的租金作为保证金。「我明天汇款。」玲奈说完便挂上电话，在保证人栏位里填上住址、姓名及电话。在「与承租人的关系」一栏，则填入「姐夫」。玲奈把文件整理好，站起身。

注：该协会为需要订房屋租赁、工作等契约，但苦无保证人的民众，提供保证人介绍的服务。

这间屋子占地约三十坪，屋龄二十三年，格局为三房两厅附厨房。走下阴暗的楼梯，房仲百无聊赖地呆站在客厅。对方问，「羽生小姐，您看得如何？」

「我要下订。」化名为羽生百合子的玲奈这么回答，取出租赁合约、印鉴证明和住民票递给房仲，「已经签名盖章了，姐夫愿意当我的保证人，他叫松泽洋介。」

「这就好办了，」房仲浏览合约，拿起手机操作，「这附近空屋很多，我很伤脑筋啊，像羽生小姐您这样爽快决定的客人非常难得。」

房仲打电话给不动产公司。一般来说，需要几天才能完成签约，不过这家房仲提供即日入住的服务，可见空闲的物件有多少。也因为如此，在资格审查上他们也自己简化流程了。

片刻后，对方笑着告知玲奈，「审查通过喽！」

玲奈没有特别感觉，她知道依照这个方法，基本上不会被拒绝。

接下钥匙，玲奈目送房仲开着公司的轻型车离去。雨势逐渐加大。这一带都是闲静的住宅区，这间独栋房屋也隐没在周遭毫无特色的景观中。地点位在江户川区北小岩，离京成小岩站有一下段距离，因此人烟也颇为稀疏。

玲奈走出玄关，在雨中绕到房子后面，停车位上是一辆丰田Prius。开着日产Gloria离开公司后，她随即在附近的停车场换乘这辆车。既然她让便衣警车抛锚了，警方必会联络紧急部署网。路检的第一号目标应该还是沼园贤治，但想必也会特别交代，要留意开着Gloria的女性三人组吧。车子可能也已成为车牌辨识系统的目标。不过换成Prius就能顺畅地开上高速公路了，直到这里都一路无阻。

玲奈打开后座车门，向凛伸出手。凛走下车，不安地频频张望四周。她们和琴叶快步走进屋里。

打开断路器，点亮电灯后，阴郁的空间感受为之一变。不过，要放松还早。玲奈关上所有铝制挡雨窗。

瓦斯表在厨房后门外。要启用瓦斯，必须亲自前往东京瓦斯公司，虽然玲奈准备了假名，还是尽可能不想在营业所留下入住纪录。她自己动手操作。先将横向的把手扳直，打开黑色盖子，按下按钮。红灯闪烁，显示状态异常。玲奈将事先准备的磁铁靠近红灯，确认听到轻微的破裂声后，再次按下按钮。红灯变成不再闪烁的正常状态，如此便在未和瓦斯公司签约的状态下，完成瓦斯启用。直到下次抄表前，至少有一个月都不会被人发现。

玲奈也不打算联络电力和自来水公司。她同样有办法启用水电，连假名都无需派上用场。

寂静中，远雷作响，正如和咲良依偎而眠的那个夜晚。她们用棉被裹住身子，雷鸣反复在耳边低语。咲良和自己都一直在逃跑，恐惧与不安紧紧追逐在后，永无休止。只能关在房间里，两个女孩紧紧倚靠着彼此颤抖，现在也同样对外界的情况一无所知。

玲奈沉稳地说，「等到一切结束，我也会帮助您处理离婚手续。」

凛的声音细若蚊鸣，「警察很严肃地告诫过我，所以买新手机后我就什么也没记，也没有用电子邮件。」

凛慢慢操作按钮。玲奈离开房间，经过走廊往玄关方向去时，琴叶追了上来。

玲奈继续指示，「夜间禁止外出，钥匙不能带出屋外。身上只能带最低限度的现金。回来时要敲五下门，不要按电铃，以免邻居听到。」

凛和琴叶坐在客厅的角落，两人相互倚靠。玲奈打开房间里的瓦斯电暖器，温暖的风徐徐吹出，室内气氛终于安稳下来。

「au。」

琴叶没有驾照，徒步能到的范围有限。玲奈交代她，「出门右转直走，有一家满大的超级市场。」

她蓦地注意到凛不经意吐露的一句，「和我不一样。」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对本身的迷惘是有自觉的吗？她可能也常为自己的优柔寡断所苦吧。

琴叶点头，「请交给我。」

凛深深凝视着玲奈，「谢谢。」她说，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纱崎小姐，当时的那位警察，洼冢先生。」

玲奈问凛，「弄丢的手机里，有什么重要事项吗？」

玲奈心中闪过一丝忧虑，她不想让琴叶独自在陌生的地方走动。但是，她也不能耽误同事学习的机会，她不想剥夺琴叶成长的契机。

「那今天就让我去，玲奈姐陪在市村小姐身边吧。」

玲奈望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难以言喻的忧愁油然而生。玲奈切断这难受的感触，关上大门，将旋钮转至斜向固定。

「同样的盖印等比扩大吗？为什么？」

玲奈也想相信，生命和人生是有价值的。但横亘在眼前的现实，总是不断否定这件事。她只能继续深入浓雾密布的森林，再也无法脱身，早已没有退路。

「手机的电信公司是？」

一般来说，家暴加害者反复无常的温柔表现，往往让被害女性处于犹豫的状态，无法铁了心切断彼此的关系。但凛的情况似乎并不相同。她从十几岁起就被迫依附于强大的力量下，或许因此深信，唯有放弃抵抗才是保护自己最好的方法。而这又导致更进一步的暴力，形成恶性循环。

她走进玄关。大门内侧的锁是旋转钮设计，将旋钮由纵转横就能上锁。但玲奈将旋钮固定在斜向，如此一来，外面的人就无法插入钥匙。

虽然分居后恢复了旧姓，但凛在法律上仍未离婚。玲奈说，「如果是被强迫结婚，不需双方同意就可以离婚。」

「家暴庇护所也是这么教我，可是……」凛的睫毛激动地颤抖，再度湿了眼眶，「我好怕，什么都做不到，也不敢去区公所。虽然还能去上班，但感觉我只要去申请离婚，贤治就会立刻现身。」

琴叶悄声说，「三餐该怎么办？我们也需要各种日常生活用品。睡觉的话，至少还需要毛毯。」

法律禁止直接拿盖印制作成相同的印章，店家也不会接受委托。不过若使用这个方法，就可以伪造一个羽生真正的印章。既然要伪装成羽生百合子，一旦发生什么紧急状况时，有真正的印章会更容易蒙混过关。

玲奈取出在秋叶原买的免绑SIM卡手机，插入香港制的SIM卡。她按下号码，0077-7-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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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将手机交给凛，「这支电话是安全的。请您向电信公司停用原先的号码，只要输入您的手机号码和密码就可以了。」

玲奈仔细思考，突然灵光一闪，她拿出羽生百合子的寿险合约，单独撕下用印栏的部分，交给琴叶。「别弄丢。这个印的直径是十三点五公厘，也就是所谓四分半尺寸的印章。超市隔壁有一家印章店，妳请他们做一个扩大到五分的印章。」

玲奈胸口掠过一丝空虚，她不过是选择了必须经常被迫做出决定的生存方式罢了。

玲奈心中的悲伤暗潮汹涌，凛令她无比心痛疼惜。她却迟迟说不出安慰的话语，说不出「妳是有价值的。」

玲奈问凛，「为什么当初要结婚？」

琴叶有些纳闷地点点头，「其他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注：au为日本三大电信业者之一，此为au提供用户挂失手机的专用号码。

「我们至少可以在这里住上一个月，不会被任何人察觉，所以在附近走走没关系。购物就由我跟妳轮流去就行。」

凛颤抖着接下手机。她小声道谢，又望着玲奈说，「纱崎小姐真是意志坚定的人，和我不一样。」

「我知道了，我也得记一下这里的住址。」

打开大门，玲奈送琴叶出去。外面的空气冷飕飕地吹入，不止息的雨声笼罩这一带。住宅区天色已近晦暗，数间房子外的景色早已朦胧不清。琴叶打开折叠伞，笑着跑入黑暗。

「我……」凛的眼泪滚滚落下，「我值得让他拯救吗？」

凛泫然欲泣地垂下视线。这个问题或许对她太过残忍。凛哽咽着说，「他进了我家之后，就强迫要求同居，那之后我也没办法出门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被他殴打是我的错。如果他晚上值班不顺利，回家就用皮带打我。没有多久后，就叫我在结婚登记书上签名。妳们可能会觉得很奇怪吧，可是对我来说，不加抵抗才是正常的。」

「印章一天可以做好。从这里出去往左边直走，第二个十字路口右转，还有另一家印章店。妳明天就去那家，拿五分的盖印给他们看，请他们做一个缩小到四分半的印章。」

然而，并不能因此否定凛的人格。女性只身一人抵抗无理的暴行，是不可能的，玲奈想着。咲良为此失去性命，而我则不得不改变自己。

突如其来的感伤萌生，玲奈的喉头仿佛鲠着些什么。她问道，「他怎么了？」

「不用记，不知道比较好。就算一开始还会记得对其他人随口乱编，但中途往往会不小心说溜嘴，泄露真正的住址。外出在附近逛逛就好，以不会迷路的距离为准。不要搭公车或电车，有人叫妳峰森小姐也绝对不要回应。」

重复的电话语音声，将玲奈从茫然唤回现实。凛仍然哭泣着，无助地望着玲奈。玲奈用眼神示意她赶紧操作手机，凛点点头，目光回到手上，眼泪仍不断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