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话

真是空有规模、单调乏味的会议室，须磨想。日光灯照明、白色夹板墙面，搭配常见的木制会议桌。与会者大半是上年纪的西装人士，手边都配有瓶装绿茶。每间公司各派两位出席，须磨和桐嶋比邻而坐。

会议主持人继续开场白。在进行有意纠举弹劾及批判他人的集会前，往往必须先反复强调团体的正当性。现在主持人也正站在分部的立场，拼命自卖自夸中。

「一般社团法人日本调查业协会」是在内阁总理大臣认可下成立的官方组织，加盟成员来自全国近六百家的侦探事务所、征信社和调查公司。各地向下设有县或地区协会，各协会的中心为「东京都调查业协会」，其中由位于千代田区、中央区、港区的二十间公司组成「中央分部」，负责规范并健全业界发展。

「那么。」主持人宣布，「差不多可以开始今天的议题了。我们收到报告指出，须磨调查公司的反侦探课业务超出常理，过于引人注目。须磨社长，您若有意见，不妨直说。」

须磨平静地回答，「请问这份报告是从哪里来的？」

其他与会者接话，「日本调查业协会的监督机构可是警察厅，今天事情严重到把我们全都紧急召集过来，你应该也猜得到不满的是谁吧！」

「不好意思。」须磨依旧淡淡地说，「听到这些我也很意外。」

主持人看着须磨，「听说贵公司数度对非加盟协会的侦探业者做出暴力行为，这您也不知道吗？」

「这一切与敝公司无关。」

千代田区的调查公司社长宫部尖锐地说，「你那边有一个叫纱崎玲奈的员工，听说她脸上满满瘀青啊。」

「这个嘛，我是觉得她皮肤满干燥的。」

室内弥漫苦笑声。主持人依然板着脸，「协会内部也有意见，认为反侦探课这种单位的存在本身就不太适当。」

须磨平静地说，「身为调查业协会的一员，我是希望能替健全业界尽一份力才成立反侦探课，我记得以前也曾在这里提出报告，并获得各位赞同。」

在秋叶原经营征信社的桥田瞪着须磨，「反侦探课里只有一名职员，这个叫纱崎玲奈的女孩子，以前遭遇过什么样的事，就算媒体不知道，今天在座的各位都很清楚。」

当然，因为大家都是侦探业者，须磨心想。「我不太明白您在说什么。」

「把违法的侦探当天敌，二话不说单方面加以制裁，实在令人无法认同。放着疯狗到处跑的须磨社长，也同样应该受到谴责。」

桐嶋严肃地说，「无凭无据。纱崎不是疯狗，反侦探课的处理方式是说服并指导业者，有需要时就呈报公安委员会，仅此而已。」

「还真敢说。」另一名侦探社社长也愤愤不平，「所以在成川彰家里发生的事，你们也一概不知？」

「是的。」桐嶋点头，「如您所说。」

「侦探虽然是个骗人的工作，但不要把权谋话术也带进这个地方。」

糸井不得不表示认同。他阖上纪念册并夹在腋下，「你那边也姑且记录一下，写说有个奇怪的人来过。」他向门口走去。

职员说他今天会过来，糸井拒绝不了，只好出门来一趟。这些职员时常违反政府规定泄漏情报给侦探，他无法漠视他们的好意。

一片沉默中，众人不约而同向须磨投以冷淡的视线，显然都赞成这个提议。

主持人相当不满，「须磨社长，您是认真的吗？」

MPI股份有限公司，是位于千代田区一桥的老牌侦探社，在家庭裁判所里有雄厚的人脉，经常主动承揽解决民事诉讼的业务。

糸井雄藏是资历二十三年的资深调查员，今天他来到足立区千住一丁目的公共职业安定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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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前所里意外热闹。糸井本人当然不是来找工作的，这可是侦探业务的一部分。

职员建议，「你应该跟上面报告一下比较好吧？」

「所以接下来就是反侦探课之间的竞争了，」竹内悠哉地靠上椅背，「那么各位，今后我们得更加努力经营公司了。」

确实一模一样。突起的额头和下巴都很有肉，如果把照片里的辫子换成两侧及后脑剃高的短发，再把肤色晒黑一点，就完全是眼前这名男子。不，他真的是男的吗？

「如果其他公司也设立反侦探课，或许可以同心协力。」

他回到职业安定所，所内已恢复平静。

一个身穿男性西装的人走过来，一看到对方的脸，糸井不由得讶然失语。他比对手上的纪念册照片。

主持人急忙插嘴，「我不认为负责监督的警察厅，愿意接受协会成员彼此对立。」

职员摇摇头，「她不想说。我说没地址就没办法帮她谈工作，她还是坚持如果好职缺再跟我说。所以我这边也没办法给出什么好工作，只能随便应付，但她还是按约定前来询问有没有职缺。」

那是在麻布经营竹内调查事务所的社长，和须磨同世代的竹内勇树，蓄胡的嘴角呈现愉悦的弧度。「真有趣。」竹内说，「那么敝社的反侦探课，也可以去抓须磨调查公司的小辫子了？」

「我不认为。如果泽柳察觉我们的行动，可能会隐匿起来。警察也一样，不能依靠他们。」

糸井端详毕业纪念册的照片。

注：日本厚生劳动省设置的行政机关，提供辅导就业的相关服务。亦称Helo Work。

和纱崎玲奈不同。须磨在内心低语。

宛如要替会议做结，竹内表示，「我同意。协会应当鼓励各加盟成员设立反侦探课，敝公司也会立即开始部署。如果有些人认为须磨调查公司有违法行为，那就集结各自的反侦探课，全力对付须磨调查公司即可。须磨社长，您应该没有意见吧？」

「正是如此。」须磨点头，「反之亦然。」

糸井起身，西装男停下脚步，纳闷地看着他。

如果她脱掉男装、回复到女性的模样，还认得出来吗？不用多说，就算他画上浓妆、改变发型，还是掩饰不了特征如此明显的脸。只要看过一次高中时代的照片，即使从远处也能在人群里认出她。她就是能令人印象深刻的女人。

某个规模较小的调查公司老板满脸困惑地发言，「请等等。竹内调查事务所跟须磨调查公司或许无所谓，但恕我直言，敝公司没有信心可以做到那种程度。」

泽柳菜菜有许多未解之谜。虽然知道她在这一带生活，但住址和电话号码一概不知。

须磨感觉到所有与会者的紧张情绪，自己的脸现在应该很僵硬吧。

当糸井调查到这里时，其中一个东京都内的线人，即这里的某名职员，通知他有个姓泽柳的男子出现在咨询窗口，应该是菜菜的兄弟。当时糸井并未当一回事，因为根据户籍资料，泽柳菜菜是独生女。但线人表示那名男子长得跟纪念册的照片如出一辙，积极建议糸井来看看。

糸井走向相熟的职员，「那是个女的。」

「泽柳小姐。」他出示毕业纪念册的照片，「您是泽柳菜菜小姐吧？」

虽说如此，他也不是因为接到委托才来的。在调查其他案子时，发现家庭裁判所的纪录里有不完整之处，那个案件似乎与一个名为「泽柳菜菜」的女性有关，但内容记载并不清楚。于是上司要求他进行自发调查，以便厘清详情。换句话说，就是以非官方的角色，协助家庭裁判所处理问题。为了在审理家事调停或少年保护处分等事件时，让家庭裁判所能泄漏一些内部情报，平时他们就得多卖点人情才行。

会议喧哗一时，不过很快便取得共识。

对方瞬间瞪大眼睛。泽柳的眼神如野兽散发火光，下一秒便转身跑向出口。泽柳撞开所有人，开出一条路冲到户外。所内顿时陷入吵杂。

唯一的线索，是一本毕业纪念册。糸井坐在等候区，翻开手里的纪念册。平成十六年度，和歌山县立屋形高中，三年二班，有泽柳菜菜的名字。三股辫发型、双眼肿胀、下巴厚实。大头照只有这么一张。

「各位都擦亮眼睛、相互监督并纠举对方的不当行为，这样的关系才健全，才是所谓的协会吧？」

主持人举手制止，「请稍候，请各位安静。须磨社长，容我这样说吧。长久以来，我们侦探跟警方都相安无事，他们原则上不介入民事，我们也不插手刑事案件。须磨社长在录用纱崎玲奈之前，应该也同意这样的做法吧。当然，以前您和警视厅之间的问题先略过不提。」

职员目瞪口呆，「怎么可能？他的声音低沉，而且还有胡子。」

会议在不甚愉快的气氛下解散，众人默默离席，唯有竹内出声对须磨说：

步出会议室，桐嶋向须磨低声说，「关于泽柳菜菜那个不肖侦探的事，不是应该向大家说明吗？」

主持人的态度突然软化，「这样吧，藉由这次机会废除反侦探课，您觉得如何？监视和教育非法业者的工作，就由协会全体来进行。」

糸井朝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真是幼稚的挑衅，须磨直截了当地回答，「没问题。」

一旦近距离观察，怀疑就变成肯定了。虽然外表打扮成男人的模样，但他的脸颊富有光泽，肌肤十分丰润。

在一片嫌恶中，有个男人笑了起来。

他无奈地抬起头，看向柜台后的那位职员。职员正经地回望他，轻抬下巴。

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心里总觉得忐忑不安。社长和部长今天都去了调查业协会中央分部的会议，等他们回来，一定要马上建议，必须更严密地调查这个叫泽柳菜菜的女人。

糸井追到路上，但那里只有住宅区的一片悠哉，老人缓慢地自眼前走过。没有必要询问他们泽柳的去向，他不想把事情闹大。泽柳菜菜应该只是个有点可疑的女人，不是罪犯吧。

「她打了男性荷尔蒙，大概是想变性之类的。知道住址跟电话吗？」

众人哗然，面面相觑。

须磨问，「为什么这么想？」

「这是业界真正的自我整肃，非常令人期待。」竹内丢下这句后随即离去。直到最后他嘴边都带着笑容，但眼神并无笑意。

竹内提高音量，「面对现实吧！今天来的人之中有人不知道窃听器的用法吗？各位都很清楚吧，只是没有公开承认罢了。民众其实都猜得到，警方也都知情。唯有强者得以生存，这也算是因果关系吧。被楸出不当行为的侦探事务所，就只能面临被摧毁的命运。」

须磨毫无退缩的模样，「容我拒绝。不仅如此，我还想向各位提出一个完全相反的提案。各位也都在公司里成立反侦探课如何？」

多数人认为，这个提案虽然如天外一笔，但也能十分有效地解决原本的会议主题，即纱崎玲奈的行为问题。若每间公司各派一人监视须磨调查公司，就能抑制玲奈蛮横的行为。虽无投票表决，但众人见解看来皆是一致的。

须磨冷静地说，「市町村是政府最小的行政单位，他们鼓励住宅区设立自治会，就是希望居民相互监视，让大家遵守倒垃圾的日子。如果我们之间也是那样的关系，警察就不用什么事都一一插手。这样解释的话，他们就能接受。」

对其他公司而言，反侦探课不过只是工作的一环，不但会要求高额报酬，也不会积极为此牺牲奉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