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话

玲奈走上狭窄的楼梯。

日光灯荧荧闪烁，这幢建筑物屋龄已老，四处都是剥落的墙壁油漆，露出底层的混凝土。天花板上的无线监视摄影机格外崭新，但从型号看来，已是十年前的样式了。摄影机镜头朝向走廊前端，那里是玲奈的视野死角。

玲奈拿出一台口袋型类比电视，那是她在秋叶原废弃电器店购买的。扫描13至63频道的UHF（注：Ultra High Frequency），指超高频电磁波，频率由300MHz至3GHz，波长由10㎝至1m不等。）波段，拦截到监视摄影机微弱的电波。三吋荧幕上出现前方的路，空无一人。玲奈弯过转角，继续前进。

二楼是附近中华料理店的员工宿舍，竹内悄悄租下其中一间，用来当作引诱「追踪者」的诱饵屋。两周前，在同公司的侦探课任职、二十五岁的叶川爱华伪装成房客，打电话请「追踪者」调查家中是否被设置窃听器。之后她再跟进屋拜访的男性，进行疑似外遇的对话。当然，一切都只是演戏，目的是透过八成已被装设的窃听器，提供「追踪者」恐吓的材料。

玲奈抵达爱华所在的209室门前，侧耳倾听，里面寂静无声。她轻轻转了转门把，已经上锁。

她转向旁边的小铝窗，玻璃很厚。里面的百叶窗拉下来，看不见室内的模样。

但玲奈早已牢记室内的空间配置，窗户对面是厨房。她轻搓指尖，涂上透明指甲油的涂层还在，不会留下指纹。走廊监视摄影机也拍不到这里。

玲奈从口袋里拿出内燃式防风打火机，她不抽烟，打火机的用途只有一个。她对着无线耳机的麦克风小声说，「里面已上锁，我要入侵了。」

电话另一端似乎倒抽一口气。儿玉说，「我们这里有钥匙，妳先回来拿。」

「没有时间了。」玲奈点燃打火机。

用火焰固定炙烧铝窗锁附近的玻璃，约经过一分钟后，再甩动湿透的雨伞，让雨水泼洒在窗户玻璃上。伴随尖锐的声响，玻璃画出裂痕，这是由于急遽的温度变化使玻璃收缩所致。玲奈用伞柄击破玻璃，手伸进破洞打开铝窗锁。

成功打开铝窗。玲奈单脚抬起，指尖抓住窗框，轻轻一跃便翻进屋内。她先踩在厨房的流理台上，再跳到地面。

似乎无人在此。她走进餐厅，家具为原本房客所有，现在正在店里上班，家里没有其它人。玲奈绕过餐桌，继续深入屋内。

一踏入客厅，便听到微弱的女人呻吟声。玲奈霎时全身僵直，有如冻结。

室内一片狼籍，衣柜大开，衣服散落满地，所有的抽屉也都被拉了出来，里面的东西丢得到处都是。此外，还有一名仰躺倒地的女性，腹部的白色洋装染上一片硃红。

「爱华！」玲奈冲过去。

她跪在爱华身边，观察她的状态。爱华用手压着腹部的割裂伤，鲜血自指缝间汩汩流出。整张脸肿胀不堪，额头及脸颊布满惨不忍睹的瘀青，鼻孔下方挂着两条血痕。

爱华睁得大大的眼睛恍惚游离地看着虚空，一会儿后才终于看到玲奈，充血的双眼立刻涌出泪水。爱华虚弱地说，「我想把声音录清楚一点，就直接朝他们走过去，只是这样而已，就被发现了。」

「不要说话！」

「录音笔……」爱华似乎被什么噎到，剧烈咳了起来，「被他们拿走了。」

耳机里传来儿玉的声音，「纱崎，屋里还有『追踪者』装设的窃听器，用LINE说明发生了什么事。」

她打开宝特瓶瓶盖，丢进数粒曼陀珠。碳酸随即发生汽化现象，赶在泡沫喷出前关紧瓶盖，再将宝特瓶紧贴在铝门下半部。接着推倒旁边的衣柜，堵住门口，双手用力压着衣柜。

经过客厅时，玲奈视线一角看到躺在地上的爱华，不禁放慢脚步，停了下来。爱华的肤色苍白，已完全失去血色，摊放的手脚一动也不动。

玲奈不知道Odyssey的去向，她骑着自行车在新宿通上往东前进。

她留意到附近一辆自行车，用链条和人行道护栏锁在一起，是违规停放的自行车。观望四周，车主应该不在附近。玲奈在自行车旁蹲下，将链条向左右拉开，在持续施力的状态下同时转动密码锁。当手指感觉到轻微的不同时，便停下该数字转盘，不久便顺利解锁。

「喂，不要直接说。虽然手机通讯经过加密，无法拦截，但窃听器还是会录到妳的声音。」

是携带型电波干扰器，和车载式卫星定位阻断器，肯定是「追踪者」的车。玲奈将手机切换到相机画面，对着车尾拍照按下快门。

手机再度响起，液晶荧幕上显示竹内勇树的名字。

踌躇只维持了数秒，玲奈迈开步伐。对于自己内心几乎就要萌生的脆弱动摇，玲奈并不习惯。步行转为小跑步，不能放过把爱华害得那么惨的人，根本没有什么好迷惘的。

箱型车消失在转角处，玲奈确认拍照成果。不需特别放大，车牌号码也能清晰判读，登录单位是东京都练马陆运局。车牌表面并无不自然之处，数字也无歪斜，应该可以排除伪造的可能。

「在大楼后面监视的冢本说，看到四个男人从阳台跳出去。」

「我们的身份早就曝光了，不然爱华怎么会受伤。」

远方的风送来警笛声，大概是应竹内的通报赶来的救护车。

一阵不快被挑起，玲奈寒毛直竖。

「根据回报，一条命是保住了。」

虽不忍抛下倒在一旁的爱华，玲奈还是急忙赶向最后一个房间。

玲奈将自行车留在图书馆前，迳自走向四谷三丁目站，搭乘丸之内线返回新宿站。接着换乘山手线在池袋站下车，前往东武东上线的月台。

玲奈激动地对着麦克风呼喊，「急救箱在哪里！」

「好像是他们从外面关上的。现在冢本跟铃木正在跑下楼，已经中断监视，不知道『追踪者』的位置在哪里。纱崎，尽快出去！」

在东武练马站下车时，雨已经停了。玲奈朝北町二丁目方向步行，抵达陆运局。她在申诉违规停车的文件中附上伪造好的图片，平面示意图则考量合理的周边环境捏造出来，车辆停放期间也写得长一些。准备好后，就将所有资料一并递交给窗口。

该往何处去？玲奈完全没有头绪。思考能力变得迟缓，空虚感受在脑中不断滋长。她甩甩头，从刚才的一连串冲击清醒过来。

玲奈交代，「不要碰到腹部，不然会黏住，放着不管就可以了。」

「我马上出去。」她不悦地丢下一句，跑进寝室。

玲奈在地上慌忙摸索，寻找可以止血的物品，有强力瞬间接着剂和手帕。

玲奈接起电话，「喂？」

强烈的情绪令人晕眩，面对爱华沦为暴力牺牲品的惨状，玲奈发现自己无法压抑情绪，感觉即将陷入过度呼吸。

她在路上边走边确认文件。那台Odyssey的所有者是法人「须泽事务所」，位在足立区北加平町二四。这就是「追踪者」真正的业务据点吗？

儿玉着急地催促，「纱崎，怎么了？」

「爱华的状况如何？」

片刻过后，儿玉说，「纱崎，去拿回录音笔。」

玲奈报告，「挡雨门打不开。」

手机反覆响着，是儿玉打来的。玲奈没有接听，而是用LINE传了短短一句「追踪中」，之后铃声便不再响起。

如同玲奈预料，窗口当场受理了申诉。提出久置车辆妨害的申诉时，即使只有对方的车牌号码，也能调阅车辆登录资讯。玲奈接下文件影本，走出陆运局。

爆破声轰然作响，整个房子都为之摇晃。玲奈用全身的体重，抵抗衣柜向上反弹的力量。但尘埃随即在下一秒覆盖视线，脑中响起尖锐的耳鸣。玲奈推开毁损的衣柜。铝门框已脱离轨道，户外的光线从缝隙渗入。玲奈使尽全身力气踢破挡雨门。

拿起曼陀珠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玲奈打开冰箱，抽出一瓶健怡可乐，又跑了回去。

爱华只能用微弱的呼吸回应，双眼逐渐疲惫地阖上，或许快晕厥了。

儿玉沉默片刻，「如果妳在屋里没看到的话，那就是没有了。」

「等等。」儿玉制止她，「社长正在叫救护车。更重要的是录到音了吗？快问叶川。」

眼下是住宅区的小巷，玲奈翻过栏杆，吊挂在阳台外侧，尽可能让脚尖接近地面后，才放开手。膝盖虽吸收了落地的冲击，玲奈还是扑倒在地。她重新站直身子，走进雨中。

这种事也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只要改变浏览器的代理伺服器限制，就可以逃过公共设施单位的管理，玲奈很快就成功下载了软体。

玲奈起身，对着麦克风说，「我要叫救护车，先挂断了。」

「不用问也知道吧，就是因为录到对『追踪者』不利的对话，他们才要拿走录音笔。」

爱华茫然地看着，手帕很快被染成红色，不过颜色没有继续变深，成功止血了。

输入「Odyssey」、「白色」和「路边停车」三个关键字后搜寻图片，她需要和「追踪者」同款车辆的路边停车照片。找到理想的照片了。

伫立在人烟稀少的街角，玲奈垂下视线。周围如此宁静。拂过脸颊的风、长发飘扬的感受，诉说着这一切不过是虚无日常的延伸。只要能继续这么走下去，就不必承受任何苦行。

通话猝然中断，只剩下反覆刺耳的占线音。玲奈觉得奇怪，拿出手机一看，状态显示为无讯号。打开Google地图，不知为何也抓不到GPS讯号。

在摇晃的电车里，玲奈奇妙地感觉缺乏现实感受，映在眼里的一切仿佛电影画面。在知觉非得敏锐不可的时候，欠缺注意力是会致命的。玲奈自己也明白，但理性的运作却十分迟钝，宛如一个始终处于酒醉状态的人，心中充满难以言喻的不安。

跳到阳台上，雨水如雾，将歌舞伎町覆上一层灰白。四处开着伞花，行人的步调悠闲，逃跑的那群男人应该不在其中。

只需以侦探的身份追逐「追踪者」，其余不必多想。

光靠车牌号码，无法查出车辆所有人。即便向陆运局询问，若没有车检证上记载的车体号码，对方就会拒绝出示登录资讯，但侦探自然有其他技巧。玲奈在四谷图书馆前停下自行车。

玲奈回到爱华身边，握着爱华的手腕，用眼神示意她放松。爱华的手掌一从腹部上拿开，鲜血随即喷出。裂开的洋装将伤处暴露在外，伤口看来很深。玲奈用手帕覆盖伤口，在上方挤上瞬间接着剂，让接着剂浸透整条手帕。

此时，一辆箱型车猛然从玲奈身边呼啸而过。车型是白色的本田Odyssey，后车窗贴了有色隔热纸，无法分辨乘客人数。随着车子逐渐远去，手机荧幕上的讯号也恢复正常。

电话另一端可以听到压低的谈话声，儿玉似乎正在征求竹内的指令。

寝室十分昏暗，窗户外侧的滑轨式挡雨铝门紧闭着。玲奈用手试着拉开，但文风不动。

「什么意思？屋里早就没人了！」

「我会再联络的。」玲奈挂断电话。

玲奈跃上自行车，蹬下踏板前进。迎面而来的风混杂着雨珠，如针刺毫不留情地打在身上。

「纱崎。」竹内的声音充满威严，「不要疏于报告。刚才怎么了？」

一进入馆内，玲奈便坐进单人的电脑隔间座位。她尝试下载免费的图像加工软体，但网路有设定使用限制，无法进入下载网站。

她转身穿过客厅跑回餐厅，只能寻求间接的方法了，时间的损耗在此时非常致命。正当玲奈暗暗诅咒自己的运气时，她注意到了厨房架上的小型筒状物，是曼陀珠。

玲奈用力踢向挡雨门，铝框虽然略为凹陷，却依然无法突破。这种门应该不能从外面上锁，可能是轨道老旧生锈或扭曲了。四个男人齐力关上的，单凭一名女子很难扳开。

玲奈自称林田佑子，向职员出示的身份证件及外出劳动者（注：原文为出稼劳働者，定义为离开户籍地一个月以上，一年以下的劳工，工作期间结束后再回到户籍地。）手册上，写的也是这个名字。

耳边又响起儿玉的声音，「铃木往区公所的方向、冢本往西武新宿站的方向过去，大家分头找。纱崎去大久保医院附近……」

玲奈将方才用手机拍下的照片寄到雅虎电子信箱，再在电脑上打开。利用图像加工软体，裁下车牌的部分，调整长宽比例，再与路边停车的车辆合成。列印出来后，看起来就像一张「追踪者」的Odyssey停在路边的照片，伪造大功告成。

只要身为侦探，每个人都会随身携带附照片的假名身份证件。挂名林田佑子的外出劳动者手册，是由公共职业安定核发，申请时无需核对是否为本人，这是程序上的盲点。在区公所申请身份证明文件时，也是使用随意编造的假住址，承办人员同样没有确认真伪。即便过程有漏洞，拿到的身份证无庸置疑是由厚生劳动省核发，因此向陆运局出示时，无需担心会被怀疑。

氰基丙烯酸酯类物质的挥发成分，具有杀菌作用，硬化后也有抗菌的效果。碰上尼龙或聚酯纤维的布料可能会着火，但这条手帕是棉质的，正好用来代替纱布。

玲奈想起爱华浴血的身影，瞬间陷入迷茫，一阵头晕眼花。她虽感踉跄，仍勉力稳住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