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公爵千金的家庭教师》 · 七野りく · 5364 字
踏过一个个沉入夜色的屋顶,我──格雷戈里·奥尔格伦公子殿下的随从伊特·蒂赫里娜,凭借身体强化魔法加速前行。
追击者的魔力仍遥不可及。
半吸血姬使徒正被我撒遍圣都的诱饵魔法生物们缠住。
如此下去,或许能免于交战,成功逃脱……。
我手按外套兜帽,在空中短暂回望。
利用且背叛格雷戈里少爷的圣灵教,其核心圣厅正朝四方放射出数道光束,照亮黑暗。
「差一点……明明差一点就能揭露『伪圣女』的真面目了」
就在今晚,我与协助者甘冒风险,潜入了戒备森严的圣厅。
为将在拉拉诺亚共和国获取的魔力波长与伪圣女的进行比对,我们已抵达最深部近前,却遭奇袭,被迫各自撤退。
考虑到万一,我恳请格雷戈里少爷不要进入教皇领中枢,他也应允了……实在愧对于他。
紧咬嘴唇,我降落于邪教旗帜飘扬的尖塔,静谧发动探知魔法。
协助者──正边退边与上位使徒持续交战。
看来这位与魔王有些渊源的老狐狸,实力远超我的预想。
「唔!」
紧接着,两股巨大的魔力激烈碰撞,卷起暴风。
中央区域数栋建筑崩塌,沙尘漫天。
……要去支援吗?
不,当务之急应是带回虽不确定但已获取的魔力波长。所幸,圣灵教内的『老鼠』事先提供了详细地图。理应能成功逃脱。
我重新拉好兜帽,正要再次开始撤退──
「啊哈哈哈~!找~到你了!!」
「【黑狼雷牙】」
我无视急剧枯竭的魔力,再次发动古老魔法。
少女噘起嘴唇,再生了左臂。再生阻碍被解除了吗。
轻飘飘地,伊佐尔德降落在我的前方。长袍虽破破烂烂、血迹斑斑,身上却不见伤痕。
「再、再生不了!? 为、为什么!? 为什么啊!!!」
我强压心中焦躁,将魔短杖指向雷尼尔。
吸血姬的魔力丝毫未减。
方才还面带嘲弄的少女,单眉微动,嘴角扭曲。
据入侵前侦察与『老鼠』情报,今夜圣厅内有三名使徒。
「杀你前姑且一问。为何要服从那种伪圣女?总不会真盲目相信她是本尊吧??」
雷尼尔无视少女抱怨,触碰飘散的魔力残渣,淡然点评。
「我没必要向你详细说明。……辱骂格雷戈里少爷之罪,万死难赎。连再生的机会都不会给你,被咬碎吧」
「可惜!大概是我年长些哦。不对……死过一次的话,这种情况该怎么算?」
自少女死角、头顶袭来的漆黑雷牙,毫不留情地轰飞了左臂。
我冲过人烟稀少的街道,抵达了圆形广场。
「竟以神代与人代夹缝中、【东之魔女】所创的怪物杀手为底牌。……我小看你了。不愧是魔王特意送入人世的『帝赫莉娜』。不过嘛,能耗似乎糟透了」
「似乎是半妖精族的秘咒……详情我不清楚。身为圣灵教使徒,若暴露半吸血鬼身份也不妙吧?所以,不必客气哦?」
伊佐尔德在原地滴溜溜旋转,缓缓浮空。
──此老名为福根。
成为半吸血鬼后,大概从未被逼入如此绝境。
「……那等手法也杀不了吗。若有体恤老人之心,爽快死掉多好」
伊佐尔德退避着地,右手紧按伤口,狼狈不堪。
「我家缺人手啊。这种半吊子还不能宰掉」
地面阴影摇曳,
拉拉诺亚郊外监视塔相遇,格雷戈里少爷与我的协助者,谜团重重的老格斗家。亦是入侵圣厅的策划者。
圣灵教使徒第四席泽尔贝鲁特·雷尼尔。正是在工都远程探测到我,并施以无形斩击之人。
吸血姬一边在周围空间制造血刃,一边继续道。
伊佐尔德刻意嗤笑,拍打血翼进一步加速。
圣灵教使徒第五席伊佐尔德·塔利托!被发现了!?
中心部的台座上立着戴兜帽的圣女像。
华奢身躯漫溢魔力,撼动广场。
在空中起舞、浮现恍惚神情的吸血姬,美丽而可怖。
我族秘咒竟被如此轻易……!
「那位大人是真是伪,这种事——根·本·无·所·谓·哦」
雷鸣声中,巨大的漆黑獠牙如撕薄纸般,剜开了伊佐尔德瞬间造出的血盾、强大魔法障壁、以及回防的血翼。
「是迷惑结界哦」
「哎呀,真是粗暴呢」
「帝赫莉娜的小丫头,别擅自替我杀人啊」
轰鸣与冲击折断街灯,建筑墙壁龟裂蔓延,窗玻璃尽数粉碎。
落在荒凉的街道上,我从腰间抽出金属魔短杖,指向空中的吸血姬。
把尖塔扔过来?这瘦削老人??
「唔!? 」
「哟,老爷子。平安无事就好。不过,就算不是巨人族英雄『投山』,把尖塔扔过来也太犯规了吧?」
今宵月明。她对自己的再生能力有着绝对自信吧。
「居然一个人都没有?」
使徒勃然大怒,抢占高度再度冲锋。
螺旋强化穿透力的雷枪群,袭向空中的吸血姬。
那么,我该做的就是。架起魔短杖。
手持各式武器的八位英雄像环绕四周,在魔力灯光中浮现。
竟敢侮辱救我一命的格雷戈里少爷,不可饶恕!
多重发动雷属性上级魔法『雷帝轰枪』!
暴风掀开我隐藏的双角。汗水滑过脸颊。
「还以为要说什么……蠢问题呢?格雷戈里·奥尔格伦的随从伊特」
白发红瞳戴眼镜。背展血翼。污损的使徒纯白长袍。手握单刃短剑的青年。
「魔力量虽大,实战经验却不足。……丑陋。结束吧」
伊佐尔德嗤笑着轻易避开雷枪,红光残影中,手持血之短剑悉数斩断。
为不暴露窘迫,我冷冷劝告。
「唔呵呵♪ 您终于认真起来了吗?真开心」
「啊~抱歉」「!? 」
「伊佐尔德·塔利托」
自足下阴影现身的雷牙欲贯穿少女,
「……雷尼尔大人,好过分。看到受伤的少女,您不心疼吗?」
我后撤,发动先前备好的雷属性上级魔法『雷帝巨锤』!
「又是这招吗?威力确实不俗——」
──正合我意。
难道!
我解放了待命已久的『王牌』,东方帝赫莉娜家的秘咒。
然而──我未确认战果便沿街道全速奔逃。
胸中的怒火熊熊燃起。
深吸一口气。——还能,再放一击。
──上钩了!
我无意理会戏言,冷冷唤出白发使徒之名。暗中编织魔法。
使徒扭转身体,以超常反应躲开直击后着地,纯白长袍为鲜血所污,惊愕万分。
血之斩击将其切断、雾散。这招式……我抬眼望去。
体格与格雷戈里少爷相差无几,哪来这般力量……。
「我啊——只想与心爱的阿提大人共度永恒时光。除此之外皆不足道。侍奉愚昧矮小主人的您,应该能理解吧?」
我大力挥动魔短杖,『雷帝轰枪』包围发动!誓要贯穿不逊的使徒。
面对现身的老格斗家,雷尼尔咧嘴一笑。
虽说是夜间,但经历如此规模的战斗。居民聚集过来也不奇怪。可自逃离圣厅以来,竟未遇一人……。
这广场在圣灵教总本山的教皇领也颇有名气……但。
「福根大人!我来争取时间!其间请——」「『吸血鬼』乃是」
白发微乱,外套似已遗失,但无外伤。
连无法多用也被看穿。不妙。
我咋舌,全力纵身跃起。
我咬牙切齿间,眼镜使徒降落伊佐尔德身前,耸了耸肩。
……果然,月夜下的吸血鬼太难击杀。纯粹的作弊。
这位出身拉拉诺亚共和国名门塔利托家的使徒,在成为半吸血鬼前想必几乎毫无战斗经验。动作破绽百出,有机可乘。
老狐苦着脸啐道。
胜券在握的吸血姬拍打血翼,朝我笔直冲锋。
「在能充分发挥机动力的开阔地带硬碰硬?——啊啊,啊啊!可怜的伊特。差·不·多·该·结·束·了·哦·哦·哦·哦·哦·哦·哦!!!!!」
「哎呀呀?」「给我粉碎!」
「你既来此……」
她以强大魔法障壁削弱雷枪威力,双手生成的血之短剑左右劈砍,不顾一切地猛冲而来。华奢身躯添上无数伤痕,却又瞬间愈合。
伴着无奈的声音,狐族男性兽人自后方悄然现身,全无气息。
「下贱魔族竟敢如此无礼!!!!!!」
──即便如此,若正面交锋,生存几率也仅五五开。
「看来……正常对话是绝无可能了呢!」
月光被遮蔽,一名展开与纯白长袍格格不入的血翼、赤瞳的少女俯冲而下。
无数血刃应运而生,尽数指向我,威压逼人。肌肤泛起鸡皮疙瘩。
魔法式的光芒虽立刻在伤口闪烁,
怪物!
若被诱饵缠住的另一人也现身,胜算渺茫。
巨大的雷电之锤,从伊佐尔德正上方全力砸落!
「这、这是……」
老狐瞥我一眼,呵斥道。
『莫做蠢事。静待时机』
不明其意而困惑时,福根视线已转回雷尼尔,滔滔不绝。
「无数神话、童话中传诵的人类大威胁。怪物之代表。……以庞大魔力为后盾的身体强化与再生能力。月夜下其力更增。棘手至极」
身为圣灵教使徒,半吸血鬼的雷尼尔与伊佐尔德却饶有兴致地看着福根。
老狐滑步向前,转入战斗态势。
「然——同时,老夫至今所战吸血鬼,皆怀难祛的对人之骄矜。『岂能败北!』。纵使身处无法全力施为之境,与『天剑』『剑圣』对峙时,直至最后亦不退却的伊德里斯·可可诺耶便是明证。若他以剑士之姿挡道,老夫恐难取胜」
老伊多利斯之事,赴教皇领途中略有耳闻。
乃吸血鬼真祖,圣灵教前使徒第四席。
福根投以凌厉目光。
「……泽尔贝鲁特·雷尼尔,是叫这名?你,何人??行使吸血鬼之力,所用剑技却登峰造极。非王国……联邦。不,十三自由都市出身?」
「──……旧事,老子不爱提」
雷尼尔掸去长袍上的灰尘,语焉不详。
老狐却动动白眉,直指核心。
「二百余年前,曾闻风中流言,半妖精族大魔法士『花天』开发了某种秘咒。据闻乃令不治之症者延命的『半吸血鬼化』之术。……看来是完成了。你这般人物竟甘受束缚,便是彼时代价?」
「…………」
雄辩的雷尼尔陷入沉默,胡乱抓挠头发。
惊世魔力卷起漩涡,沙尘弥漫,魔力灯明灭不定。
「……所以我才说身经百战的老东西太过麻烦。当世知晓此事者,应当是寥寥无几了吧?」
月光似被云层遮蔽,阴影笼罩。
鲜血般的光辉被枝条根须吸入──
雷尼尔以若无其事的口吻宣告。
老狐与半吸血鬼相视苦笑。
第三名使徒现身于此!
既有未知魔法士在场,理应遵从。
又是扰乱用的诱饵!
「「唔!」」
实力明显凌驾伊佐尔德的半吸血鬼的挚友?且福根也认识??
语气虽如往常,红瞳却锐利如刃。即便对这半吸血鬼而言,搅局也是意料之外的事态。
「嘛,去死吧」
伊佐尔德与我几乎同时开口。
「唔……明白」
加之数发光属性闪光划破广场。典型的障眼法。
老狐瞠目结舌,面容扭曲。
使徒泽尔贝鲁特·雷尼尔的红瞳闪烁,贯穿福根。
「……那还真是,因果使然」
「……可恶」
「可不是嘛」
「「唔!」」
月夜下,半吸血鬼的红瞳灼灼闪烁。
「小丫头,发什么呆!若想活着见主子,此刻就豁出性命只管狂奔!!详情等脱困再说!!!」
……如此大规模植物魔法的施术者?究竟是哪号人物??
「艾伦?」
「走了,伊佐尔德,伊迪丝。──真正的狩猎开始了」
「圣厅内那只谨慎行动的腐臭『老鼠』终于露尾巴了。刚才的闪光弹就是那家伙。──决战之日亦近。没有资格登台者,当提前剔除」
略作思忖,雷尼尔随意挥动左手。
「雷尼尔大人!伊佐尔德大人!」
既为上位第四席如此下令,下位的我们便无从反驳。
脊背窜过恶寒。本能全力发出警告。这、这是。
轰鸣声中着地,异端者们的魔力正急速远去,且分散成了好几股。
瞬间——大地轰鸣,石砖迸裂,巨大植物根须枝条破土而出。
愕然的我被福根的叱咤唤醒。
身着纯白带兜帽长袍的少女降落于使徒们近旁。
腰间短剑出鞘,深红斩击毫不容情袭来。
雷尼尔扶正眼镜,闭上一只眼。
遭此意外奇袭,使徒们亦被植物的怒涛吞没。
植物的枝条与根须粉碎大地,光魔法的闪光灼烧着视野。我──圣灵教使徒末席的伊迪丝向后方的建筑跳去。雷尼尔与伊佐尔德也同样如此。
使徒首座『贤者』亚斯塔·埃特尔菲尔德大人也好,吸血姬『新月』艾丽西亚·科尔菲尔德也罢,若至少有伊佐尔德之父、使徒第六席伊兹归来,尚可追击……
「唔呵呵~♪ 不会放跑你们哦哦哦哦」「圣女大人之敌即刻去死」
「──……不」
「我就觉得溜进来的不止他们……。被摆了一道啊。不愧是沃卡吗」
一阵狂风呼啸,陌生女声直击耳畔。
最优先的乃是圣女大人的安泰!
枝条根须虽已停止活动,但装饰着八英雄石像的石柱大半倒塌,粉碎四散。唯有圣女像完好无损。
感受着仍欲吞噬广场的植物根枝动向与闪光,我猛蹬地面,追逐老狐的背影。
*
我陷入沉思时,雷尼尔搔了搔头。
「嘛,别摆臭脸。活儿还有呢」
「「「!」」」
伴随干涩声响,黑色小鸟显现,向四方飞去。是以魔法生物进行全域侦察?
再生左臂的伊佐尔德亦布下无数血刃,新来的使徒也开始施展未知的大规模魔法。如此下去……。
我与福根勉强躲过,反击更无从谈起。
「福根大人!您究竟——」
对看似意外顺从的伊佐尔德暂且不论,雷尼尔似是看穿了我的不满,他徐徐弹响左手手指。
在场全员皆重拾战意之时,
战场叙旧似乎告终。
究竟是谁……。
言毕,雷尼尔在半空展开魔法式。
「雷尼尔大人,我们怎么办?」
「光挨说教太憋屈,老子也回敬点内幕吧。——你的体术,眼熟。是挚友用过的」
而且……『沃卡』?
「请允许追击!放过那些探查圣女大人的人,必成后患!」
「吵闹的伊迪丝大人也到了。真不走运」
──啪。
「别追了。帝赫莉娜之女暂且不论,那老头很强。薇奥拉大人与拉维大人为回收《月神教外典问答集》不在的当下,圣厅警备亦不容松懈。况且,前往『锡吉之地』的使徒首座大人一行不知为何也迟迟未归」
大规模植物魔法!? 守护上古世界树的『树守』之力吗!
那为何眼前青年会堕落为使徒?
连同圣女像在内,所有枝条根须被尽数斩断。沙尘笼罩了大广场。
!『剑姬的头脑』竟是雷尼尔的挚友!? 还是福根的弟子?
「……明白了」「……是」
未报格雷戈里少爷大恩之前,我绝不能死。
──毛骨悚然。
『我来掩护。趁此退避』
空气凝重,如满弓之弦的紧张感弥漫开来。
焦躁加剧之际,老狐却泰然自若。
我咬牙切齿地睁开眼,壮丽的大广场在如此短时间内已然崩毁。
意外的事实令我困惑。
这是方才释放的光魔法?
方才所言若属实,答案似在二百余年前的往事中。
确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