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公爵千金的家庭教師》 · 七野りく · 1.8萬 字
「艾瑪小姐,請將這份文件的副本分別送達林斯特與霍華德兩位大公處。此事非我一人能決斷,但準備工作我會先行安排」
「遵命,費利西亞大小姐」
「莎莉小姐,能否請您向東都的沃爾特·霍華德公爵殿下遞送加急信函?」
「萬事交給我即可。謹遵費利西亞大小姐指示」
門扉輕闔,自加入霍華德與林斯特兩大公爵家聯合商會——通稱「艾倫商會」以來,始終在協助我的兩位女僕小姐離開了房間。
「……呼」
將身體陷入椅背,我凝望窗外。王都早已步入嚴冬,街上來往行人多裹着厚外套。商會建築供暖完備倒不覺寒冷,今日這身白色毛衣配長裙還是摯友史黛拉與花蓮挑選的。
雖被艾瑪小姐她們誇讚,胸前曲線被強調什麼的仍有些羞赧。可要穿給艾倫先生看的話……實在缺乏勇氣。
正漫想着未來,禮貌的叩門聲響起。
「請進」
「失禮了」
金髮扎着白色緞帶的少女——蒂娜·霍華德公女殿下的專屬女僕愛莉·沃卡捧着厚重的魔法典籍現身。
想必是艾倫先生委託的封印書庫解咒文獻一事吧。昨夜她提及王立學院延長休課期間,每天都在反覆試驗。
這位最近與我同住林斯特府邸的年下女僕笑盈盈落座鄰椅。
「費利西亞小姐辛苦了。身體無恙嗎?請別太勉強」
「愛莉小姐,我沒事。有按時作息進食」
雖然我們很少獨處,但愛莉小姐確實溫柔體貼。
艾倫先生稱其爲——『天使』。
儘管史黛拉與花蓮表示疑惑。我也……真的只有一點點。
搖晃着白色髮飾,愛莉可愛地歪頭道,
難道也是早晚研習艾倫先生習題集的成果?
我祭出殺手鐧。
——完勝。
可愛的嗚咽。嗯,果然只是普通少女。
「呵呵♪」
「給,今年王都流行的冬裝特輯」
「今早工都寄來艾倫老師與蒂娜大小姐的信函。諸位不僅平安——連費利西亞小姐令尊恩斯特會長也從聖靈教使徒手中獲救,真是太好了。恭喜呢」
年下女僕瞪圓眼睛,僵在原地。
我用談生意的口吻提議道。
「是位溫柔的人哦。非常敬重艾倫老師,工作時常與我分享趣聞呢♪」
「愛、愛莉小姐不也爲封印書庫忙碌?我……雖然不懂魔法」
念及此,我戰戰兢兢地詢問。
「呃……就是說,不止護送盧切來王都這麼簡單?」
「誒?——啊!」
「佐伊小姐是那位高挑冷豔的精靈族姑娘吧?眼神銳利得嚇人……。沒、沒問題嗎?」
——理所當然。
數月前的我,斷不會想與史黛拉、花蓮之外的人逛街,更遑論爲取悅異性挑選新衣。
「!啊嗚……」
……雖說艾倫先生在時她常笨手笨腳,或許這纔是本性?
年下的女僕小姐捂着嘴,眨了眨眼睛。
所以——我輕拍自己的雙頰。
「費、費利西亞小姐~!」
「……費利西亞小姐和艾倫老師一樣壞心眼」
來吧,該讓天使墮落了。
「是啊,免得某天使夜夜寂寞難耐」
層雲漸厚,天色晦暗。
「艾倫老師說『穩紮穩打,欲速則不達』。眼下正與佐伊小姐及教授研究室成員探尋解咒方向呢。千瀨大人還特地從西都寄來令妹編纂的珍貴魔導書」
「咳哼——據艾倫先生信中所言,工都戰事結束後他們已緊急前往尤斯汀帝國。返程或許還需時日。關於王都周邊局勢……」
但是——我能夠收集情報,提供給艾倫先生。
「!費、費利西亞小姐?」
「可、可是還有工作……」
「那個……失禮了」
被艾倫先生稱作『天使』的少女凝視圖冊,突然『啊嗚啊嗚』一聲捂住羞澀的臉。
我不擅戰鬥,軍事也好,政治也罷,我都不懂。
愛莉困惑地歪着腦袋。
我托腮望向窗外。
以王國爲中心的地圖在空中投射成型,連王宮與巨樹的微縮影像都纖毫畢現。
但是,怎麼想也想不出答案。
「我來放地圖」
我瞥向堆滿文件的辦公桌。

艾倫先生。果然不只是給我,連愛莉小姐也寫了信。等他回來,一定要強行給他放個假!
「在大家回來前,要不要一起去採購新冬裝?搶佔先機哦」
……這絕非學生水準。
劇烈動搖的愛莉仍試圖恪守忠誠。
——願艾倫先生他們,歸途平安。
能在王都得見此名,緣分當真奇妙。
「呀啊!? 」
「不行啊。完全理不清頭緒呢。所以在正事之外——現在的我們最該做的是」
年下女僕噘嘴走向茶水間。
「……嗚~」
「……」
我打開桌子抽屜,拿出之前拿到的封面上畫着可愛女孩的絕密資料。
愛莉小姐坐在椅子上,翻開魔法書。
「不、不會。謝謝……」
她突然將額頭貼過來。除史黛拉她們外鮮少與人這般親近,我頓時狼狽不堪。
後知後覺的愛莉慌忙收力,藉口般吐露心聲:「好、好想艾倫老師快點回來……」
「艾倫先生肯定會誇你可愛的」
「!」
在天使般的笑容前赧然輕咳。
「嗚~」
畢竟費利西亞·福斯身爲艾倫商會掌櫃,早被會長帶壞了!
「多謝……我在意的是近日傳聞——國王陛下與前代勇者奧蕾莉亞·阿爾瓦恩大人祕密會晤後,又匆匆折返皇都」
至於父親的事……我會在個人層面對他當面鄭重道謝的。
當然……或許我也是其中之一?
愛莉小姐真的相當出色。
驚醒的少女面若桃花,粉拳輕捶我手臂:
或許是因爲隨艾倫先生長日在外歷經風雨,這位年下的女僕小姐非常有膽魄。正因如此才被委以重任在王都解密吧。
正自我告誡時,愛莉興奮地取出兩紙信箋。
該、該不會也是艾倫先生教的吧?
「實話實說嘛~不想被艾倫先生知道的話,我就去泡紅茶★」
愛莉小姐豎起食指。
日漸熟絡後我便發覺。
「不行!臨行前花蓮老師特意囑咐『費利西亞和兄長一樣不懂愛惜自己,必要時請嚴厲制止』。而且商會同仁都說沒有緊急文件」
「厲害啊」
「呃、嗯……那個、這個…………但、但是,我是蒂娜大小姐的女僕」
她把玩着白色髮帶別開視線,難得鬧起了彆扭。
費利西亞啊,你作爲商會掌櫃更需振作!
至於如何解讀——那是溫柔、甜美又偶爾使壞的某人的專長。
無愧支撐霍華德公爵家的『沃卡』家千金之名。
「我就當是答應同行了?」
「呀!愛、愛莉小姐?」
艾倫先生提過追查月神教的『花天』乃半妖精族大魔導士,亦是史黛拉與蒂娜殿下亡母之師。
可能與艾倫先生平時的魔力操控訓練如出一轍?
「費利西亞前輩……太壞了……」
究竟發生了什麼?
「費、費利西亞小姐,這、這是……」
看來我從王立學院退學是正確的。
墨綠色的封面上寫着——《花天魔法指南書》。
愛莉嗔怪地瞪了眼竊笑的我,指尖流轉翡翠色魔力,幻化出草木虛影又消散。
但視線卻黏在畫冊上。
說來……那位會長大人。雖工都來信未提及,或許已與「花天」本人會面。艾倫先生總如受神眷顧,總在關鍵時刻邂逅必要之人。
會長艾倫先生缺席期間,身爲掌櫃的我若懈怠會影響業務。
「是、是嗎。那就好……」
但如今的自己也不討厭——都能捉弄後輩了。
我抱起胳膊,支吾地反駁道。
糾結的愛莉格外誘人。危險的門扉正在開啓。
面對年長卻慌亂的我,愛莉小姐合掌宣告道。
天使羞赧頷首。
年下女僕雙手輕揚,光魔法隨之而生。
「有點低燒呢。我會通知艾瑪姐和莎莉姐讓您下午提早休息」
*
穿過略帶黑色的茶色厚重大門,我——謝麗爾·韋恩萊特帶着白狼雪楓,走進一間明明是白天卻很昏暗的屋子。
後方傳來門關閉的聲音,我握緊腰間的聖劍『逝去之黑』,一邊警戒一邊觀察着周圍。
小桌子與安樂椅。幾棚書架。牀、客用沙發和舊壁爐。
雖然平時可能不在這裏起居,但作爲一個國家的元首使用,給人的印象未免太過樸素。
掛在牆上的『光翼』旗幟也顯得有些暗淡。
連攜帶武器和讓雪楓同行都輕易地允許了,或許真的是已經陷入困境了。
正思忖間,坐在窗畔垂首冥思的白髮老者察覺了我的存在。皺巴巴的禮服粉飾着佝僂的身軀,眉宇間緊鎖着的盡是化不開的愁緒。
「啊,這不是……」
我輕摘白裙兩側下裾,禮貌地向他行禮。
雖然不是我的本意,但既然父王嚴命奉我留守工都,我自當恪盡職守。
「終於得見尊顏。韋恩萊特王國第一王女謝麗爾」
「啦啦諾亞『光翼黨』黨首奧茲瓦爾德·艾迪森。若論爵位當屬侯爵。抱歉戰後瑣事繁多,大恩人韋恩萊特的王女殿下能夠在百忙之中蒞臨此地,不勝感激。請坐吧」
「嗯。西風」
白狼搖尾示意『明白』,便蜷縮在壁爐前的地毯上。……我倒是希望它能守在腳邊。
落座沙發後,奧茲瓦爾德亦在對側重重地入座。
「首先——請允許我再次感謝貴國軍隊在決戰之際馳援工都。若無貴國相助,敝國恐已陷入危局」
「國家利益與私心使然罷了。……敢問愛露娜公主近況如何?」
我壓低嗓音問出當下最憂心之事。
啦啦諾亞的英雄『天劍』亞瑟·羅德林肯在工都東部聖靈教教堂神祕失蹤後,使用了全部魔力發動大規模探知魔法進行尋找的『天賢』愛露娜·羅德林肯公主則是因此身患重病臥牀不起。
我雖受侯爵及啦啦諾亞軍方高層懇求出面救治,勉強保住了她的性命……會談本身就交給了麗莎了,向後推遲了。
深深嘆息間流露的苦悶不似作僞。
侯爵將菸蒂摁入玻璃菸灰缸,以手覆面。
「但若傳言屬實……說服愛露娜公主將難上加難」
凝重的沉默籠罩房間。
那時她的去處——唯有一處。
「……難以置信」
「『魔王』」
因此——我用堅定的話語否定道。
「嗯?」
「若在平時確該如此。……但是,『現在』不同。敢問謝麗爾閣下」
至少對我和莉迪亞,乃至曾經的澤爾貝魯特·雷尼爾,他始終以誠相待。
這種事,除了他以外的人跟我說我也不相信。
「……艾倫閣下嗎。若他在工都,或許能發現我等忽略的真相。坦白說,我此刻也深陷迷局」
而且——『我也被邀請到魔王府去了,等我回到王都再來找我商量吧』。
奧斯瓦爾德·艾迪森猛地從座位上彈起,驚慌之色溢於言表。這反應倒也理所當然。
「亞瑟閣下是貴國的象徵」
我還沒有不夠強大……強大到能夠斷言。
「……很荒唐吧?在遠離魔王領的工都發生這等事。但,我們的先祖曾親歷魔王戰爭,目睹魔王府乃至魔王本尊。那怪物若是能夠存活至今倒也並不奇怪。……『天劍』遇害也並非不可能」
「請便」
「我的同窗兼專屬調查官可是大陸首席魔導士」
侯爵毫不掩飾苦悶,從懷中取出磨損的皮質煙盒。
侯爵踉蹌着跌坐回椅中。
終將抵達真相。
「公主殿下固然睿智非凡……但她深愛亞瑟遠勝世間萬物。當親自察覺襲擊亞瑟者的魔力屬『魔王』時,我等諫言能否入耳……」
「……能抽菸嗎?」
要是、要是說……公主越過了『血河』。
病榻上的公主有着神話般的美貌……但卻是面色慘白如亡者,秀髮凌亂披散的模樣。
「此後我國傾盡資源重新解析探測數據,並排查所有相關古籍……終於捕捉到極其微弱的魔力反應」
我揚手接住,封面赫然印着『絕密』——後半部分夾着書籤。
——魔王?位於血河那頭的魔族之王在工都??不但是艾倫他說。
「……不容樂觀。多虧謝麗爾殿下的治癒魔法與我國頂尖醫療魔導士們不分晝夜的努力,才勉強維持住穩定狀態。但公主一旦恢復意識,定會再度行動吧。甚至不惜自己的性命」
屆時定會驚慌失措,如暴風般暴怒失控吧。
「匹配的魔力反應可追溯至二百餘年前魔王府近郊的觀測記錄。……也就是」
「莫非……與亞瑟閣下對峙之人的?」
侯爵毫不掩飾焦躁,聲調陡然拔高:
在我困惑之餘,面前的侯爵已不顧體面抱頭苦嘆。
「……」
畢竟內亂甫平,又面臨舉國的危機……
「如果說突然——艾倫閣下在您的身邊被暗殺了,您還有辦法保持冷靜嗎?」
『告訴你個祕密吧,雪莉爾?在建國戰爭紀念府地下,與我們一起對抗【僞神】的銀髮少女莉露的真身其實是——』
……就連我自己,都從未得過這般評價。
「……那、倒是」
艾倫或許會編織善意的謊言,但絕不會扭曲真相。
「……失去『天劍』與『天賢』,又在內亂中元氣大傷的我國軍隊,實難抗衡帝國。唯有仰仗貴國。說來慚愧」
真是的!艾倫這人真是的!!
「因爲——正是魔王幫助我們討伐了【僞神】,拯救了工都」
我想起工都戰役後艾倫的低語。
「這是?」
「精妙的魔力掌控」
「?如實相告的話,應當能夠理解吧?」
「不,奧茲瓦爾德閣下。僅有這點是不可能的。絕對不可能的」
偶然在旅行途中遇到的,帶着白貓微服私訪的魔王?
侯爵面容扭曲,強行擠出一個苦笑。
奧茲瓦爾德吐出一口紫煙,按壓着眉心。
聽聞莉迪亞在阿瓦希克平原動用戰術禁忌魔法『炎魔殲劍』時,也只生出『那孩子幹得出這種事』的感想。
若從深沉昏迷中甦醒……定會親自剖析探測數據得出真相。
我緊握聖劍劍柄追問。
我得意揚揚地說道。
就連艾倫在奧爾格倫動亂中失蹤時,我都數次想帶着雪楓逃出西都奔向東方!
我直視侯爵雙眸。
我點了點頭,翻閱書頁——關於在工都郊外廢墟確認死亡的使徒伊弗爾,即侯爵聯姻國前侯爵霍西·霍蘭德的新證言。
——換言之,亞瑟閣下對於愛露娜公主而言便是同樣的存在。
奧斯瓦爾德挑眉短評道。
「亞瑟·羅德林肯閣下仍下落不明?」
將審訊記錄置於一旁,我正襟危坐。
距工都戰役已逾十日。
聖靈教教堂作爲疑似失蹤現場仍被軍方封鎖,更顯蹊蹺。
然而——象徵勝利的『天劍』與『天賢』雙雙杳無音信。
侯爵抬起頭,嘟囔道。看起來明顯是不相信的樣子。
我用堅定的聲音道出真相。
啦啦諾亞的驕傲『天賢』是偉大的魔導士。
氣流在風魔法操控下精準分流,確保煙靄不近我身。
爲平復心緒,我將視線投向虛空。
「不可能一直隱瞞下去。。姑且不論愛露娜公主,『天劍』失蹤一事遲早會被他國知道。我國與貴國締結和約、加入『反聖靈教同盟』之事亦然。最需忌憚的當數尤斯汀帝國,我國已對其多方牽制」
「詳細情況我也不清楚。我也沒來得及問艾倫。只是……我父親和王國上層應該是知道的。亞瑟閣下也是。本來打算情況穩定下來之後跟奧茲瓦爾德閣下也說一聲的吧」
侯爵難掩悲愴,道出實情:
此人竟是「內應」?而且,還與「天鷹商會」有關??
連艾倫也對她讚譽有加。說是值得信賴。
對我的專屬調查官嘆了口氣,我繼續說明道。
奧茲瓦爾德·艾迪森深吸一口氣,這位精疲力竭的老人沉重地開口道。
就算,會使自己陷入不利的局面。
身體因緊張而僵硬。壁爐中薪柴爆裂,雪楓的獸耳隨之抖動。
「『天地黨』叛徒米尼爾的部下斯奈德的審訊記錄。書籤部分尤爲耐人尋味。權作怠慢王女殿下的賠禮」
面對緘默的我,侯爵道出痛切的預測。
「什麼!?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奧茲瓦爾德閣下,請切入正題。特意避開莉莎與菲亞努,單獨召見我必然是有您的用意纔是」
「……毫無頭緒。公主倒下後,我命犬子阿提全權負責持續搜救」
青煙嫋嫋升起時,我左手輕揚。
雖只在戰場通過通訊珠短暫交談,我卻能覺出那位公主的睿智。
侯爵從懷中取出文件束,借風魔法擲來。
爲什麼,隨時都能捲入大麻煩當中呢……。
共和國武神失蹤與大魔導士重病已成國防重大隱患。
白髮凌亂地垂下,他神色凝重地繼續道。
「此前已告知,即便愛露娜公主賭上性命施展大規模探測魔法,仍未能發現亞瑟及其他魔力反應」
這無疑將顛覆周邊諸國局勢。
根據受害情況與魔族的反應,搞不好會再次引發魔王戰爭。
奧茲瓦爾德·阿迪森緊握雙拳,吐出充滿自嘲的話語:
「當承受難以忍受的心靈創傷時,人們往往無法做出最佳選擇……就像我那位失去兒子的義弟邁爾斯·塔利托,會去依賴聖靈教的僞聖女那樣。這就是我在這次騷亂中學到的唯一教訓」
還未及回應,巨大的陰影便橫掠過室內。
似乎有人爲了俯瞰工程狀況,放飛了王國罕見的觀測氣球。
——……唉,到頭來還是隻能依靠他啊。
她挺直脊背,將右手按在心臟位置。
「奧茲瓦爾德閣下……能否允許我向艾倫發送關於此事的信函?作爲我的專屬調查官,他或許能想出妙計——除了我們當時在建國戰爭紀念府地下的證詞外,說不定還能提供決定性證據」
*
「嗯~……嗯嗯~…………」
昨夜狂風暴雨的古教會庭院,此刻卻晴空萬里。
手持長杖、身披白色魔法袍的蒂娜的聲音在庭院內迴響。
少女面前懸浮着拳頭大小的深蒼冰晶。
每當魔力從中溢出,結界內的地面便結起冰霜,雪花數量也隨之增加。
——這正是能凍結萬物的『銀冰』最基礎的雛形。
樹下,阿特拉和莉婭正以蜷縮的盧切爲枕,抱着收在黑鞘中的光龍劍曬太陽。一會兒得用影像寶珠記錄下這畫面。
『艾倫大人,請在我們前往皇宮期間幫忙拍攝』
『之後想用來放鬆心情呢~♪』
『教授既要照顧學生,又要應付牢騷滿腹的皇帝會談這種麻煩事,這點要求總該答應吧?好不好嘛?』
不僅是史黛拉和莉莉小姐,連看起來嚴肅的莉迪亞也格外寵愛阿特拉她們。
話說回來,除了蒂娜之外的公主殿下們又要參加會談啊……
「……這樣啊。原來蕾娜討厭我」
想起她在北都屢次炸燬溫室天花板的往事就倍感懷念。
「好、好滴……」
「辛苦了,花蓮。看起來很累呢」
我爲花蓮的紅茶多加了些牛奶和糖:
幼女慌張地移開視線。這時緊抱着盧切的阿特拉和莉婭投來注視:
「是的……好累……」
「才、纔沒有!」
但——那把破破爛爛的劍真能復原嗎?
捧着茶杯的花蓮目光放空:
……嗯,訓斥的對象是我呢。
儘管除了我們以外也沒有其他,這塊也未免有些難聽了。
「老、老師,該該該、該怎麼辦!? 」「哥、哥哥!」
切着芝士蛋糕,想起那位在工都之戰操縱白兔魔法生物作戰的冷靜女性。
結界內,蒂娜正汗流浹背地向冰晶注入魔力:
「要是被姐姐大人聽見怎麼辦!本來最近就總是妄想些有的沒的,啊——」
紫電化作掌中幼狼發出可愛咆哮。嗯,很棒的魔力控制。
「老師!不許在那邊卿卿我我!!花蓮小姐也是靠太近啦!!!」
「蕾娜,欺負艾倫,壞壞」「使壞,不乖~」
「……只要是和哥哥一起……哪裏都去……」
霎時間——無數漆黑花瓣在結界內湧現,包裹住『銀冰』。
「……累死了」
——兩人都合格了。
「咕嗚……」
「……試穿了無數禮服……特別是那位編着漂亮黑髮三股辮、戴眼鏡的霍華德家女僕格外熱情……」
尾巴輕拍着我,花蓮的指尖劃過魔法式。
蒂娜與花蓮驚慌失措,支支吾吾地求救道。
冰晶在結界內漸漸形成漩渦,開始向暴風雪演變。
教授作爲領隊隨行,花蓮也在早餐後被帶着女僕們前來的安娜女士和米娜·沃卡女士帶去了其他房間。
「這是……給史黛拉的新魔法?」
默契地喂她喫蛋糕,獸耳和尾巴便歡快地擺動起來:
「——哼!吾可是出於善意,在當世【雷姬】與【花天】甦醒前修復了『白夜』!若吾說一句『不願意』的話,哪怕是在模仿『終焉與起始之地』的場所也無法復原哦?吾、吾是認真的」
鋼筆在圓桌上攤開的筆記本上疾書,我向淺藍髮色的公主殿下搭話道。
「啊嗚!」
我伸出手,輕彈她額頭。
雖說是公共場合,但莉迪亞她們不在時她偶爾會這樣。
「那、那個……是不是幫幫可愛的弟子比較好?」
「反正我們不用去皇宮。安娜女士也說『防患於未然嘛♪』。剛纔我也被塞了禮服」
花蓮撒嬌地拽着我的衣袖。雖無血緣,卻是相伴至今的妹妹。
史黛拉和花蓮也是如此,這孩子也成長得令人驚歎。
放回茶杯的花蓮噘起嘴:
「訓練時請保持專注。你的魔力總量凌駕於莉迪亞和莉莉女士之上,失控就麻煩了」
幼女們紛紛驚醒,撲閃着大眼睛。盧切發出責備般的鳴叫。
暴風雪已漸成氣候,恐怕撐不了多久。到此爲止吧。
這一打岔導致『銀冰』控制力減弱,旋轉速度驟增。不妙。
「畢竟要面對工都的【冰龍】和【僞神】那種無法介入魔法的強敵,我也在實驗中啦。——蒂娜,過來」
「別、別隨便摸頭啊!吾可是大星靈!給我銘銘在心!!」
得到了意料之外的解釋,淡蒼髮的公主殿下叫喊道。
花蓮扭着身子躲開撫摸,目光落在筆記本上。
明顯是被我這句話鎮住了,蕾娜乖乖坐回椅子。用叉子戳起芝士蛋糕塞進嘴裏。
「哥哥,我回來了」
抿口紅茶,讓『銀冰』消散,順帶解除結界。
「嗯。想把廣域淨化魔法改良成治癒魔法」
「有嗎?」「有!」
雖然敵我識別困難,但值得嘗試。完成後『狼聖女』的傳說怕是會愈演愈烈。
「……哥哥對史黛拉太偏心了」
無須指示,緊握長杖試圖重新控制魔法的公主殿下驚得劉海倒豎,花蓮則領會了我的意圖。
蔫下來的淺藍髮公主挪到我面前。
雖然只是與次席的米娜·沃卡女士交換了眼神,但能明顯感受到她對林斯塔同行的競爭意識。安娜女士也是如此。
短劍擱在圓桌上,妹妹閉着眼將腦袋輕輕靠來。
遠處,仍舉着長杖的蒂娜氣鼓鼓地聳起肩膀。
是因爲模仿蒂娜嗎,連頭頂的羽毛都像模仿蒂娜那樣豎了起來。
我坐在原位上輕揮右手,右手手鐲綻放光芒。
幼女粗魯地抓起芝士蛋糕塞進嘴裏,嘟囔着怨言跑到雙胞胎身邊,閉眼抱住她們。
正在觀察神祕幼女的小小背影時,穿着紫色毛衣格外合適的狼族少女坐到我身旁。
「蒂娜,慢慢來。就算是『銀冰』,訣竅也和平時的魔力控制訓練沒有區別」
「哎!? 」「逐步削弱魔力勢頭……?」
我在筆記本上寫下幾道新魔法式,伸出左手。
幼女在椅子上站起身來,氣鼓鼓地抗議道。
「沒關係的。蕾娜很溫柔呢」
我翻開另一本筆記展示道。
「當然,也有花蓮的份。改良了試做的極致魔法——還有祕傳哦。等會兒試射看看吧。已經取得奧蕾莉亞大人的許可了,之後再請愛麗絲過目」
花蓮撩起灰銀色長髮,驅散手中的小狼。
……是被蒂娜的性格影響了嗎?
我輕撫妹妹的頭髮。久違的寧靜時光。

我往茶杯注入紅茶,添了些牛奶。
「這、這什麼歪理——……難、難道要我認可姐姐大人與老師結婚嗎!? 」
最關鍵的愛麗絲大人和西塞大人也是。一位沉睡至今,一位雖然清晨起牀卻已前往皇宮……百無聊賴的我只好繼續擔任家庭教師的本職工作。
大精靈的力量確實超越人智。
「「「!」」」
「蒂娜,這是妹妹的特權。不服的話你也當妹妹呀」
「是第五席的千歲女士吧?」
既然史黛拉的『清淨雪光』能籠罩工都西部、消滅禁忌魔法催生的骸骨兵,或許極大化治癒魔法也並非不可能。
「不過真意外。不僅是安娜女士,連霍華德公爵家的女僕們都來了」
聽蒂娜說,讓她們抱劍的指示正是來自這羣幼女。
——魔法暴走了。
「……別、別以爲這樣就能糊弄過去……」
用茶匙攪動紅茶,我暫且擺出寂寞的表情:
身旁正用叉子享用昨日大家制作的芝士蛋糕的幼女怯生生問道。叉子仍握在手中。
「嗚……給吾記住!」
緩緩旋轉的冰晶突然加速。結界內暴風雪驟起,抗冰結界本身都開始凍結。
「嗯嗯,蕾娜很可愛呢」
阿特拉她們——還好。三人都睡得很沉。
「我、我明白」
「……我、我可沒說要到那種程度!只是比喻,打個比方而已啦」
「……一步、一步……慢慢來、慢慢來……」
公主殿下繃緊劉海下的表情連連點頭。
「好、好的。對不起……」
雙手捂着額頭,蒂娜垂頭喪氣。豐富的表情和初見時別無二致。
我切塊芝士蛋糕裝盤遞去,這次則是由衷地稱讚道。
「不過確實有好好完成課題呢。老師很欣慰」
「老、老師……——嘻嘻♪」
公主頓時笑逐顏開,抱着長杖原地轉圈。純白裙襬飛揚引得阿特拉與莉婭歡鬧。
「♪」「蒂娜,轉圈圈~☆」
冰晶隨舞動閃爍,另一位幼女將手指纏上她的長髮。
「……哼。這代的【鑰匙】倒是深諳恩威並施的道理」
與語氣相反,分明因蒂娜受誇而竊喜。這種時候只需一招。托腮故作姿態。
「哎呀呀~?蕾娜今天不想喫點心了嗎~?」
「!? !!!」
蒼髮的幼女嬌軀一震。小手胡亂揮舞后躲到蒂娜背後鼓起腮幫。
「卑、卑鄙!居、居然拿點心當人質……」
「蕾娜,不喫嗎?」「莉婭替你喫掉啦~♪」
模仿着從背後探頭的阿特拉與莉婭蹦蹦跳跳。髮間翎羽震顫,幼女猛然轉身。
「啊啊啊!吾、吾纔不給你們呢!!休、休想分走吾的點心!!!」「「♪」」
阿特拉與莉婭歡快地跑動起來,蕾娜也追着兩人而去。
「「「——呵呵」」」
面對這無限延伸的和平光景,我們不禁露出笑容。
看來汲取了上次模擬戰敗北的教訓。這一次他將大量魔力用於身體強化,起手便祭出『雷神化』。
妹妹一臉難爲情的樣子,躍入盧切的結界。看來明年入讀大學院後也難改黏人脾性。
真是失禮的措辭。我本覺得作爲問候還算不錯呢。
雷光橫掃斬斷土鎖冰棘,朝我正面突襲而來。魔力殘渣如霧靄瀰漫四周。我聳肩再次頓杖。
「老、老師,讀心是犯規的!……請務必小心」
我大幅揮動『銀華』,發動預先佈置的風屬性中級魔法『風神波』。自意想不到的方向襲來的暴風將棕黑髮少年掀上半空。
昔日——與黑龍交戰時,愛麗絲曾以雙劍施展『阿爾博恩本源之技』。這身軍裝也好,就這麼想要與我一戰嗎。
我瞥見右手戒指與手鐲明滅,在催促着我。唔。
「「——唉……」」
黑白劍身泛着妖異冷光。
「古教廷本是我族聖地,縱是嫡系也難輕易踏足。即便是我,也是在成爲『勇者』候選後才獲准入內!可你!不僅獲准長期滯留,甚至……甚至蒙受當代大人——愛麗絲大人難以置信的厚待!!」
「閉嘴!我壓根沒動真格!!」
「這場戰鬥,絕非個人恩怨!只要打倒你,當代大人定會醒過來」
以年齡而言,這般實力即便在王國也屬鳳毛麟角。
伊格納迸發殺氣怒喝。雙腰魔劍同時出鞘,寒芒直指。
爲遏制伊格納的攻勢,我多重發動光屬性初級魔法『光神彈』與暗屬性初級魔法『暗神彈』。光暗彈幕如雨般傾注周圍的一切。
我旋轉左手魔杖予以否定。
「蒂娜的法杖,光是心意就夠了」
制止欲要回應的花蓮與蒂娜,我確認阿特拉的情況——盧切似乎已護住她們。
「劍指向的是我。偶爾也該——」
「感到榮幸吧!阿爾博恩的雙劍技可不是誰都有幸得見!」
「漂亮。本以爲第一招就能將死,看來是我天真了」
「不,並未小瞧。倒不如說——是您太過鬆懈了」
「……我的東西就是哥哥的東西。可別受傷了啊?」
「!? 嘖!」
結論——伊格納是典型的特化攻擊的前衛。
動作驟停,少年目光鎖住後方的妹妹。電光撕裂庭院空氣。
「天真!」「唔」
「花蓮、蒂娜。去盧切那邊」
*
電光在庭院中流竄,幾道擊中『銀華』迸出脆響。
我也起身向妹妹下達指令,擋在少女們前方。
待辦事項與待查事項堆積如山,與聖靈教的戰鬥也愈演愈烈。
「在妹妹和學生面前耍帥也不錯呢。啊,要對莉迪亞她們保密哦?絕對會被數落一通的」
我下定了覺悟,背身下達指令。
……令愛麗絲清醒?究竟何意?
由於將大半魔法控制力用於維持雙劍與雷鎧,他的魔法障壁極其薄弱。想必過去僅憑機動性就能處理吧。
花蓮與蒂娜的驚呼聲中,我借風魔法與浮游術輕盈落地。撣去褲腳塵埃的同時編織新魔法。
無視我的困惑,伊格納張開雙臂傲然宣告道。
在重壓下被震飛的我後躍騰空。
無數花瓣紛飛起舞——腰兩側提攜着魔劍的棕黑髮色少年顯出身形。
伊格納全身纏繞雷電,發動『雷神化』。一瞬間就與我拉近了距離。
目瞪口呆的花蓮與蒂娜扶額長嘆。
向展開多重高級魔法靜待的盧切遞去『保護好阿特拉她們』的眼神,我開始分析伊格納·阿爾博恩。
「請用我的短劍吧。上次戰鬥中曾彈開過雷擊」
應當保持一定距離,以魔法遠程攻擊。
因絕不敢對莉迪亞表露,便將這從不曾經歷挫折的眼神投向地位低於自己的我。
咋舌之餘,伊格納的魔法被打斷了。
紫電與冰華翻湧,與雷光激烈碰撞。可靠的妹妹與弟子令人欣慰。
「!嘖」
嫉妒與憎惡。焦躁與——隱約的豔羨。
紫色軍裝與披風相得益彰的阿爾博恩美少年周身電光暴起,怒視着我。
欣喜之餘我將魔杖指向右側,與伊格納視線交鋒。
「而且……而且!前日你妹妹與史黛拉·霍華德竟令我當衆蒙羞!在愛麗絲大人與奧蕾莉亞大人御前!!此等屈辱,絕不可饒恕!!」
「那個,我實在沒有與您交手的理——」「接招!」
我準備向蒂娜和花蓮搭話——正在這時。
但作爲愛麗絲的繼任者——我停轉魔杖,杖底頓地。
「…………」
少女們的髮絲在狂風中飄舞,我向前邁出數步。
我以魔杖『銀華』格擋着類似林斯特劍技的連擊,
怒髮衝冠的少年向雙劍灌注磅礴魔力,劍身噼啪作響。
棕黑髮少年揮劍切斷我的魔法,將其打散,憑藉『雷神化』的機動力強行連續發起突進。
「私鬥可是被愛麗絲與奧蕾莉亞大人明令禁止」
——刺耳的爆鳴與電光激烈迸射。
「這、這根本就是惱羞成怒!你落敗只因實力不及姐姐與花蓮——」
「我……我打從心底看不慣你的存在!!!」
緊接着是四面八方襲來的土屬性初級魔法『土神鎖』與冰屬性初級魔法『冰神鎖』,原地不動便以精妙劍技悉數化解。
伊格納體內迸發的龐大魔力驚動鳥羣四散飛離。
他的雙劍已然纏繞雷光。
純白的蒼翠獅鷲突然起身,展開強大魔法障壁將阿特拉她們層層包裹。
「你這個混蛋……我可是伊格納·阿爾博恩,小瞧我也該有個限度!!!!!」
「……伊格納·阿爾博恩……」「爲、爲什麼穿着軍裝?」
噼啪作響的電光中,伊格納向我咆哮:
花蓮握緊短劍念出少年姓名,蒂娜則發出質疑。這位身着淡紫軍裝與披風、身爲下任『勇者』首席候選的少年無視她們,只將視線鎖定在我身上。
雙劍尖端各自凝聚着兩發雷屬性上級魔法『雷帝亂舞』。
空中施展風魔法的伊格納落向疑似石牆的瓦礫堆。確認其無恙後,妹妹連鞘擲來短劍。右手穩穩接住。
——那麼。
不愧是下任『勇者』首席候選,單論魔力量遠超於我。
「哥哥,這種傢伙」「老師請交給我們!」
「……這是要找哥哥」「……約架嗎?」
戒指與手鐲持續閃爍着「放馬過來!」「見敵必殺!」的催促信號,被我全數無視。
但至少在此刻。
王立學院時。大學院時。王宮魔法士實戰考覈時。
怒火逐漸染紅伊格納秀麗的面龐。
將短劍佩於腰間,我與瓦礫堆上的伊格納正面對峙。
勇者大人的行動邏輯比莉迪亞和莉莉女士更難以捉摸。
「!」「「!? 」」
換言之——動真格了。
這位才華橫溢的少年雙目充血。這眼神我再熟悉不過。
「……相當,嗎?」
「謝謝,花蓮」
蒂娜晃動淺藍髮間的熠熠髮飾,舉杖怒吼。
這是奧蕾莉亞大人明令禁止使用的轉移魔法咒符。
「就在此刻此地!!下任『勇者』伊格納·阿爾博恩將藉由打倒你——新時代的『流星』,向愛麗絲大人證明存在!!來吧,儘管挑選武器!決鬥吧!狼族的艾倫!!!」
「不。我可是相當認真的」
少年焦躁地連連跺腳,將頭髮抓得凌亂。
豔羨地注視着我們兄妹互動的公主殿下慌張追向花蓮,臨行不忘叮囑的模樣很有蒂娜風格。
「盧切?」「發生什麼了?」
「……你這傢伙,事到如今還在愚弄我嗎!以爲那種程度的魔法能對我奏效!? 」
「哥哥!」「老師!」
「花蓮,保護蒂娜!」
擬定戰術間,少年右手劍劈開難以防禦的超高速光彈,左手出劍突刺而來。電光暴起,劍鋒綻放出耀眼的光芒。
「這等魔法豈能阻我!就讓你領教我的雷——」
「那麼,再添點花樣吧」
在『雷帝亂舞』發動前,我大幅揮動魔杖。
未被閃避的『光神彈』『暗神彈』前端浮現冰鏡形成跳彈,以理論必中的彈道封殺『迴避』可能。
「!用亂反射改變軌跡!? 耍小聰明!」
終於停止突進的伊格納轉爲專注迎擊。
雙劍每揮動一次,魔彈便削減數枚,少年嘴角隨之揚起。真是個易懂的傢伙。但這舉動在戰場上會形成致命破綻。
——伊格納·阿爾博恩,未曾經歷過與強敵的死鬥。
我將右手食指抵脣單目微閉。
「再來點驚喜」
光彈被斬裂的剎那,劍身瞬時凍結,散落地面的暗彈燃起火焰,逐步侵蝕少年魔法障壁。
在維持反射的同時,令魔彈或超高速、或延遲、或懸停、或擴散——迎擊的節奏漸顯紊亂。
「這、這是……開、開什麼玩笑!」
今日第一次,伊格納顯露出了退卻與焦躁。
在盧切身旁觀戰的花蓮與蒂娜脣齒翕動。
『僞裝所有魔彈屬性…』『將廣域發動、高速發動、延遲發動交錯編織?』
面對魔彈風暴節節敗退的伊格納終於暴怒。
「我——我可是下任『勇者』伊格納·阿爾博恩!!豈能敗給你這種傢伙啊啊啊!!」
纏繞全身的雷光驟然增厚。少年無視穿透雙劍攔截的魔彈強行推進,重啓突進。
「……萬分抱歉……」
我展示右腕的手鐲,撓了撓臉頰。戒指隨即傳來刺痛感。……試試也無妨,吧。
卻在空中完全凝滯。
少年渾身顫抖,眼中游移着躊躇。當他仍伸手想要拔出雙劍時——
隨時準備出擊的花蓮與蒂娜屏息凝神,被阿特拉和莉婭抱着的蕾娜得意輕哼。
收劍入鞘的剎那,花蓮與蒂娜安心地撲進雙臂,阿特拉與莉婭抱住雙腿。蕾娜則單手抱劍揪住我左袖。
隨着前代勇者奧蕾莉亞大人與身着校服的『花天』西塞·格倫畢西踏入庭院,戰鬥被強行中止。
對話結束後,半精靈大魔導師赧然向緊摟我左臂的蒂娜開口。
「那是……」「哎!? 」
「光是【雙天】與【天使】已夠離譜,居然還持有二百年前『流星』用過的祖神短劍……連我都頭疼了。難怪愛麗絲會中意他」
「「「!? !!!」」」
「「「……」」」
「!? !!!」
我與花蓮向蒂娜使了個眼色,輕推她的後背。
摘下花飾軍帽的西塞大人凝視故人之女:
她閉上眼睛,說出誓言。
面對啜泣不止的傳奇人物,我們無言以對。雖不知逝去的羅莎大人與西塞、伊歐間有何過往,但眼前痛哭的女性曾真心珍視弟子的事實毋庸置疑。
「前日讓你見笑了……老身這般失態。我名西塞·格倫畢西」
「——是叫艾倫吧?艾琳可還安好?」
隨意揮向天際。
「西塞閣下,適可而止哦」
「伊格納,到此爲止。現在的你贏不了艾倫閣下」
少年咬牙切齒地投來憎惡目光。
「漆黑的…」「冰之荊棘?」
奧蕾莉亞大人適時打斷顯然會沒完沒了的追憶。半精靈女性不情不願地收聲,轉而向我搭話:
「雖說是借來的力量。——還要繼續嗎?」
「這、這股力量是!? 」
蒂娜似乎也感受到這份心意了,元氣十足地點頭:
「混、混賬、混賬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捨棄機動性,將雷鎧全數轉爲防禦嗎」
「以明月、星辰與世界樹爲證——向吾等神祖起誓。我西塞·格倫畢西以有生之年,將永護蒂娜·霍華德左右」
但同時過度自信會招致滅亡。
「騙人……人類之軀豈能駕馭此等力量…簡直媲美愛麗絲大人的『天雷』…不,甚至像失傳的古代『天槍』……」
不僅是我,花蓮與蒂娜也驚呼出聲。爲何西塞大人會與母親有交集?
未生羽翼卻飄然浮空的大魔導師狡黠一笑。
「……失去夢想、家族與弟子的我……」
「這、這種荊棘!用我的雙劍和雷電馬上就能斬……什……」
淒厲咆哮中,伊格納竭力修復防禦,魔彈風暴卻不容喘息。枝條趁機纏縛雙劍與軀體,封鎖行動。
爲防止轉移魔法,一道強大的結界已然展開。
但他仍拔出雙劍,
「那麼,要上了哦!? 」「等、等等——」
溫柔擁住蒂娜的大魔導師肩頭微顫:
「給西方狼族歷代最強歌姬傳授增幅魔法的,不才正是老身。……你小子,作爲【鑰匙】的戰鬥方式倒是麻煩得很?憑依的存在也相當有趣——」
……此人定是懷着無盡悔恨活到今日的吧。
滂沱的魔力將庭院化作花海。
僅向奧蕾莉亞大人低語謝罪後,垂首獨自走向古教會。……接受挑戰或許是個錯誤。
「魔法師的你豈能勝我!此戰——是我贏了!!」
竟是超越魔法控制極限,以過剩魔力強行突破。將評價上調一檔,我架起魔杖。
滂沱淚珠滑落,在地面暈開深色痕跡。以手掩面的傳說級魔導士泣不成聲。
咆哮聲中伊格納全力蹬地。化作奔馳的雷光高高躍起。
是的……就像曾被譽爲天才的傑拉爾德·韋恩萊特那樣。
「多管閒事的黑白天使大人說『務必讓我摻一腳』呢」
伊格納蹬地前踏意圖拉近距離——卻陷入泥沼。土屬性初級魔法『土神沼』。
奧蕾莉亞大人向我們深深垂首。
「族人再三給諸位添麻煩…那孩子本性不壞,只是苦惱於與歷經激戰的諸位存在差距」
「當心」
短劍吞噬手鐲同源的無窮魔力,化作穗尖如劍翼的漆黑雷槍。
大魔導士抱起公主原地轉圈,憐愛地眯起眼睛:
「!您認識家母?」「哎!? 」「哎!? 」
雙劍自少年手中滑落,深深刺入地面。解除冰棘束縛的伊格納踉蹌落地,呆然仰天呢喃:
我拔出向花蓮借用的雷龍短劍,與『銀華』交疊的瞬間,寶珠綻放異彩,久未開鋒的劍身浮現出古老的銘文。——莫非是因爲身處古教廷嗎?
雖較前日平靜許多,但溼潤的眼眶仍蓄滿淚水。
「理所當然!我可是繼承者!此等距離下——」
於王都貧民窟小巷裏,在擊敗信奉黑龍的祕密結社成員後,澤爾也曾這樣嘲諷道。同意。
「……真是個好孩子。完全不像是羅莎的女兒呢。那丫頭啊,除了臉蛋漂亮就只會胡來」
棕黑髮少年在空中徒勞掙扎,驚駭欲絕。
「很抱歉,我的魔力量遠不及您」
「好、非常感謝您,西塞大人。呀——」
「唔!」「「!? 」」
「不愧下任勇者」
鬆懈不過剎那,伊格納身軀如爆炸般迸發強光——閃光與轟鳴撼動庭院,葉與花瓣紛飛。在花蓮與蒂娜掩口驚愕的注視下,軍裝襤褸的少年終抵我面前。
「無妨。我多少能體會他的心情」
「……感激不盡」
「蒂、蒂娜·霍華德」
——凍結萬物的『銀冰』。
「…………!」
將超負荷的魔力灌入雙劍,伊格納齜出犬牙。暴雷轟鳴中擺出前傾突刺架勢。
「……這樣啊……原來是用了這個名字……」
「此等形態下,你的魔彈根本——!? 」
「有什麼可笑的!就給我帶着無力感敗北吧!!」
「好、好的」
淺藍髮色的公主確認我們鼓勵的目光後怯聲應答。大魔導師渾身顫抖,仰天閉目。
「…………」
「哥哥!」「老師!」「「♪」」
巨型雷刃掠過伊格納頭頂——將雲霄盡數驅散。戒指光芒驟強以示不滿,但被無視。這明顯是過度攻擊。【魔女】大人的詞典裏似乎沒有手下留情這個詞。
『人類真是複雜的生物啊。不過這也算是一種有趣之處』
「能讓我抱抱嗎?」
先代勇者難掩苦澀,美貌因痛苦而扭曲。看來各家都有本難唸的經。
挾帶殺意的雙劍凌空劈下——
看來到此爲——
束縛伊格納的正是我佈下的無形黑冰棘。
拭去淚水的西塞綻放微笑:
有自信是好事。總比我這樣妄自菲薄強得多。
「能否告知姓名?」
魔杖寶珠照亮庭院——地面轟鳴。破土而出的植物枝條削砍雷鎧與魔法障壁,試圖束縛少年四肢。
「……羅莎……那孩子還記得我啊……連我這種半途將她遺棄在考菲爾德的人都……」
十指相扣的花蓮與蒂娜瞠目結舌,伊格納臉上染滿絕望。我懸起『銀華』,雙手擎住未完成的新祕傳巨型雷槍。
「容我耍些小花招」
腳步聲傳來,身着純白與淡紅禮服的史黛拉與莉莉小姐步入庭院。不見莉迪婭身影,也許是還在皇宮吧。
「艾倫大人,我們回來了」「回來了喲~」
「!? !!!」
西塞大人瞬間石化落地。視線所及處——史黛拉正溫柔撫摸阿特拉、莉婭乃至蕾娜的發頂。說來她前日只見了蒂娜。
「…………啊」
「西、西塞大人!? 」「糟、糟了!」
半精靈大魔導師頹然傾倒,被蒂娜攙住,史黛拉也慌忙跑來。唔,這既視感…明明還有諸多想問之事……
解下腰間短劍遞給妹妹:
「花蓮,多謝相助」
「……哥哥太厲害了,我完全不是對手」
「也沒那麼」「禁止反駁」
未盡之言被妹妹打斷,右臂遭其禁錮。蒂娜與史黛拉仍在照料西塞大人。換言之——
「看來還需些時間平復呢。莉莉小姐」
紅髮年長女僕雙手合十笑靨如花:
「不如邊享用紅茶點心邊等吧~對了花蓮小姐,有件事想商量~★」
面對眼波流轉的莉莉,妹妹瑟縮着躲到我背後。警戒地探出腦袋:
「……什麼事?」
「呵呵~是天大的好事喲~來這邊~」
「……」
雖滿臉懷疑,花蓮仍被牽着手走向教廷。
黑暗中傳來沙啞的男聲,比三日前更加虛弱,彷彿隨時會斷氣。
不祥的猜測隨之浮現。
中年騎士壓低聲音:
雙腳逐漸離地,窒息感襲來。
「唔!~~~!!放……開」
*
不、好……。要、要是放這傢伙出去的,話…………。
「——聽說了嗎?」
念及『劍姬的頭腦』——魔力平庸卻精於操控,佩戴詭異銀腕輪,驅使神祕魔杖的存在。
「也是」
躬身潛行,直指石廊盡頭。那裏藏着通往魔牢的隱祕階梯。
擊退黑龍、吸血鬼、惡魔、魔獸,屢屢挫敗暗中蠢動的諸多組織。
身爲狼族養子、與我年齡相仿的少年,不知何時被稱爲『劍姬的頭腦』……愛麗絲大人展露笑顏的次數也日漸增多。
「啊啊,感激不盡。多虧你這蠢貨相信瀕死的我無法行動……聖女說得對,你們真是絕佳的餌食。欠缺的部分,就用你的『血』來償還吧」
最後一刻,伊歐癲狂的獨白刺入耳膜。
被剔除候補名單幾成定局。
此刻絕非猶豫之時……也容不得半分躊躇。
我駐足反問,聲音夾雜猶豫。
……正式審訊即將啓動。
交談聲隨腳步遠去。
「……」
「咯咯…看來你向『劍姬智囊』挑戰,輸得體無完膚吧?那人的魔法控制力在大陸屈指可數。像你這樣缺乏實戰經驗的小鬼,連他實力深淺都摸不到」
「……就憑這副模樣?」
「……算了。我真是瘋了。你這廢物連牢籠都出不去,談何力量。該做的是接受失敗,逐步修煉終有一日──呃!? 你……爲什麼能動……」
爲此我磨礪劍技,精研魔法,錘鍊體魄,飽讀詩書,鍛造心志。
「皇都有老元帥坐鎮,何須多慮」
「內部消息,關在魔牢的小個子移送日敲定了」
雖是二度造訪,卻毫無適應。這詭異氣息揮之不去。
然而……愛麗絲大人從未明確表態『勇者』繼承事宜,我亦是將這份鬱結深埋心底。
「將現世的一切都獻給『石蛇』和『冥狼』,吞噬一切吧。所有人——全部殺光」
灰黑石枝從伊歐影中迸發,化作數十【狼首】啃噬我的軀體。
「…是襲擊皇都的兇徒之一吧?當真穩妥?」
可我卻敗於其妹與弟子之手,更在正面交鋒中輸給本人。
「我絕不……絕不能容忍這種事」
「託你盲目自信的福──我似乎能實現復仇了。……徹底地」
「你是第一次敗給外族之人嗎?要我安慰安慰你?嗯?」
「閉嘴!」
傳承千年的稱號與雷龍聖劍『黑夜』,歷來由『阿爾博恩』血脈繼承。
數重鎖鏈禁錮的伊歐比先前更顯悽慘。雖止血保命,但絕無長久存活可能。
「你當真能給我……足以擊敗『劍姬智囊』的壓倒性力量?」
視野沉入黑暗前,使徒的狂笑響徹牢獄。
「……閉嘴」
可如今這地位已如履薄冰。
當真該繼續前進?或許折返爲妙?
「伊格納由我方處置。當代大人明天應該能夠能夠會面了」
……若是那個男人,能勝過他嗎?
藉着掌心魔法燈盞的微光,我沿着被黑暗統治的隱形螺旋階梯逐級而下。每次足音迴盪,身軀便繃緊一分。
「……不夠。我的力量還不足以擊敗他……」
理性蒸發的拳頭砸向牢門。粗喘着抓亂頭髮背過身去。
夜幕下悄然潛入皇宮的我——伊格納·阿爾博恩在石柱的陰影中苦澀地自言自語,重新披好外套。一邊避開大型軍用魔力燈,一邊確保腰間的雙劍不放出聲音,我朝着通往囚禁『黑花』的魔牢祕密入口疾行。
我頷首示意,將手按在胸口。歷史的深淵,是嗎……。
「何事?」
此等鐵則斷無可能打破,論實力我也理應遠超那傢伙……
「……來了嗎。可讓我好等啊,阿爾博恩的小毛頭」
自幼年起——我便只爲成爲『勇者』而活。
脖頸突遭鉗制,我驚恐掙扎。本該動彈不得的伊歐竟扯斷鎖鏈,甚至洞穿牢壁,血手直取咽喉。
『當代大人莫非是想要將稱號和劍託付給『劍姬的頭腦』嗎?』
雙手徹底失去了力量,落下。實在、抱歉……愛、麗絲大人……。
「不好意思。麻煩您了」
愛麗絲大人的力量足以影響星辰,林斯特那位以確立現代魔法體系的大魔導士【紅炎】爲主的公主尚可理解…區區平民豈能比肩?
歷經多次內亂的皇宮也是不可避免的歷史悠久。經由多次改建的結果便是,現在廢棄通道密如蛛網。
多虧如此我才能潛入本應無法進入的魔牢……但一想到明日將臨的責罰,我的身軀止不住戰慄。
八大公家中,唯一留存於現世的『阿爾博恩』家似乎曾參與皇宮建設,書庫中仍存有古老圖紙。
縱如永恆的階梯亦有盡頭──終於抵達底層。
「…………」
回應的是連笑聲都算不上的嘲諷。耳畔捕捉到鎖鏈聲響。
這等重任,豈能交予毫無血緣的狼族養子!絕無可能!
帝國軍大元帥『陷城』莫斯·薩克斯。與啦啦諾亞英雄『天劍』數度交鋒倖存的老將。
能夠繼承自古流傳下來的古稱號和始祖遺留下來的聖劍「黑夜」的,唯有一族中最傑出的那個人。
竟未自稱聖靈教使徒次席。心念電轉間,我增強魔力光暈。
目送幼女們撲進盧切雪白的肚皮,奧蕾莉亞大人簡要交代道。
起初以爲是謠言。
他左臂半石化,漆黑魔法陣在皮膚下蠕動。
「當我是什麼人?大陸頂尖魔法師──『黑花』伊歐·洛克菲爾德!這種試探太可笑了」
同儕騎士憂心忡忡地環顧四周。雖未明言,『黑花』的威脅顯然已暗中流傳。
──咯噔、咯噔。
語調雖輕佻,二人姿態卻顯老練。從裝備判斷,當屬精銳的親衛騎士團。
——五年前傳聞愛麗絲大人在韋恩萊特王都擊退『七龍』之一的黑龍時,竟是與林斯特公女及無名十三歲少年並肩作戰。
劇痛與魔力流失令意識遠去。
甩開躊躇,我邁向魔牢門前。
然而此後,那少年的傳聞屢屢傳入皇都。
自詡爲昔日征服世界的『羅德林肯』繼承者的尤斯汀帝國。
維持神隱時代安寧與均衡的『阿爾博恩』責任重大。
怒火令掌心光焰暴漲。
在候補者間的慘烈競爭中幾欲屈膝,我仍不斷前行……去年十五歲時,終於!終於成爲下任『勇者』首席候補。
舉高燈盞的剎那,「……!」伊歐的雙眸反射出瘋狂光芒。
我握緊魔杖,仰觀蒼穹。
被半精靈族放逐的墮落使徒扭曲嘴脣:
緊咬下脣,我藏身於皇宮外圍的古井旁。通往魔牢密道的石廊處,全副武裝的衛兵列隊而過。
「……守備人數太多。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