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公爵千金的家庭教師》 · 七野りく · 5905 字
「以上便是──事件的梗概。其他聖靈教使徒的介入未獲確認,『黑花』伊歐·洛克菲爾德失控。推測系其獨自引發」
說明結束後,我將昨晚被莉迪亞狠狠數落着寫完的報告書,遞給了坐在對面、身着疲憊禮服的教授。
皇宮之戰後的翌日清晨,窗外飄着小雪。據蒂娜的天氣預報,入夜後似乎會停歇。壁爐前地毯上酣睡的露切打了個哈欠。
「原來如此啊……人生真是難料呢,艾倫」
今早剛從軍都返回皇都、隨即造訪古教堂的恩師確認完報告書內容後,將其收入懷中揶揄道。他顯得相當疲憊。
隔壁房間傳來少女們的笑聲。聽起來很愉快,在幹什麼呢?
我啃着奧蕾莉亞大人親手烤的餅乾,投以鄙夷的眼神。
「……請不要說得事不關己。對手可是失控的聖靈教次席使徒啊? 而且策劃讓我和花蓮去皇宮的,不就是教授您嗎??」
「哪有的事。那可是陛下的強烈要求。早就催促過我了。不信可以問葛拉漢姆,不過嘛,他現在還在啦啦諾亞就是了」
「…………」
可疑至極。
但和教授打交道也非一朝一夕。他應該沒撒謊。
「那麼,下一個──」「汝、汝啊! 救、救救我啊!」
敞開的門扉處,混有鳥羽的藍髮長幼女驚慌失措地衝了進來。她環顧這間陳設簡單的房間,隨即蹲下身子,彷彿要以我爲盾。
「蕾娜,你不是和阿特拉她們在一起嗎? 衣服會弄髒哦??」
「噓——! 會、會被發現的。她們要是來了就說我不在──」
輕盈的奔跑聲掠過耳畔,白髮與紅髮的獸耳幼女從門口探出頭來。兩人身着霍華德和林斯特的女僕裝,頭戴白色髮飾。是安娜小姐或米娜小姐的主意吧。可愛得無以復加。
她們立刻發現了蕾娜,眼睛一亮,扭頭喊道:
「蕾娜♪」「蒂娜、安娜!找到蕾娜啦~☆」
「來啦~」「阿特拉大小姐、莉亞大小姐,非常感謝♪」
「我認可。時隔數百年的【天槍】也很漂亮。相信,在神代與人代夾縫中繼承星辰的『艾倫·以太菲爾德』和『花蓮·阿爾博恩』,亦會爲今世的同姓而喜悅」
這十餘年來,啦啦諾亞憑藉『天劍』亞瑟·羅德林肯與『天賢』愛露娜·羅德林肯公主的武威維繫着國家。
教授將視線移向窗外。
「不清楚。正因如此──葛拉漢姆才緊急出差前往那邊。不過,你應該能理解吧? 事態有多麼嚴重」
未等疑問與困惑消散,門口傳來凜然的妹妹聲音。
──作爲褒賞賜予的『姓氏』。
「嗯。去『錫吉的書庫』前,多做些芝士蛋糕備着,便可。連神都未能實現的人之『蘇生』,史上唯一達成此事的【書癡】禁書下卷也在那裏。還有指向第七座『儀式場』和『最終儀式場』的路標」
「所以需要魔王未涉足此事的明確證據,是嗎。爲最壞情況做準備」
與我們遭遇時,伊歐已缺損左臂、左腿與黑翼,甚至從嵌入胸膛的『王都古樹最古新芽』中發現了『陷城』的碎片。
我抓了抓頭髮,全力勸阻。
令人不禁產生連壁爐的火焰都凝固了一般的錯覺。
「這五十餘年來,陛下與莫斯大人兩人支撐着內憂外患的帝國。卻因自身過失令這樣的人物喪命……不受打擊才奇怪吧」
「……教授,這一點也不好笑」
回答如重錘擊胸。……果然如此。
「啊嗚啊嗚」
「剛纔聽說了。既然無需時刻自稱,在正式場合應該很有用。莉迪亞小姐、莉莉小姐、史黛拉和蒂娜也都贊同」
教授說着,從懷中取出一封信函。
「──……玩笑」「並不。認真的。西塞也認可了。還有,這塊是我的」
西塞大人有言──『即便被攻其不備,莫斯那小子也圓滿完成了使命』。
昨晚,奧蕾莉亞大人曾如此哽咽道。她視愛麗絲如己出。
「工房都市的謝麗爾小姐寄來的。正是我去軍都的原因。……大概還不想讓尤斯汀知道吧」
「亞瑟失蹤!? 而且工都聖靈教教會現場殘留着魔王魔力!? 教授,到、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們能戰勝伊歐,多虧了老元帥閣下。若非魔牢一戰削弱了他的魔力,恐怕凶多吉少。傷亡也會更慘重吧」
空中漂浮着收在純白新鞘中的光龍劍『白夜』。
「花蓮……」
「哈哈哈……」
退路被堵死,我發出窩囊的聲音向恩師求救。
「嗯?」
稍遲片刻,手持毛刷與白色髮飾的女僕裝蒂娜,以及面帶笑容、一手拿着映像寶珠一手抱着疊好衣服的林斯特女僕長也趕到了。
「什!? 果、果然…………教授」
「呵呵~♪ 是祕密哦」「敬請期待☆」『請放心交給我們!』
教授往紅茶里加了大量砂糖,一飲而盡。
她試圖逃走,卻被「「♪」」「! 放、放開我!!」阿特拉和莉亞抱住鉗制。公女殿下與嬌小的林斯特家女僕裝少女(慄發女僕長)帶着詭異的笑容展開衣服逼近。門口還出現了其他女僕們的身影。大家都笑得好燦爛。
「再加上『雷狐』與『炎麟』。蒂娜小姐的『冰鶴』和水都的『海鱷』。僞聖女行使『石蛇』之力,如今又冒出『冥狼』。艾倫,你和大精靈們緣分匪淺啊。啊,和大魔法也是。嘛,四季之地是你的領地,隨你處置倒也無妨」
「老師,蕾娜借走啦」「我們會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還回來的」
……魔力隱約衰弱了些。
「愛麗絲,已經可以起牀了嗎?」
「我確實調查過大魔法。但我只是個家庭教師啊? ……雖然最近被塞了不少額外工作」
「這是?」
教授對握劍的少女開口道。
我歪頭不解之際,蕾娜緊張得鳥羽倒豎,發出愛莉般的叫聲。
加之……當悲憤交加、臥病在牀的另一位英雄得知『魔王魔力痕跡』並起身之時。
「嗯──正好」
我回想起曾並肩鏖戰的魔王莉爾。
勇者大人鼓起臉頰,將劍放到我膝上。
「字面意思──艾倫」
時間停止了。
雖然線索渺茫,但似乎只能仰賴於此了。
「愛露娜公主至今未曾涉足政事。但今後如何就不得而知了。畢竟,這等同於莉迪亞小姐失去了你」
分別時託付的、轉告我師父的請求,想必與僞聖女或聖靈教有關。
縱使兩國雙雙加入『對聖靈教同盟』,情感芥蒂猶存,魔法通訊的破譯想必也如火如荼。
這孩子是認真的。
罕見地流露出由衷的沉重嘆息。
「! 汝、汝啊!? 住、住手。不、不準靠近我! 那、那種衣服我絕對不穿──話說,你們什麼時候量了我的尺寸!? !!!」
在皇宮內庭挖出無底巨坑還敢說『控制威力』? 真是敵不過她。
蒂娜和安娜小姐姑且向我確認:
「愛麗絲大人,『正好』是指?」
紫電飛散──花蓮在我左側正襟危坐。她身着與昨日赴皇宮時相同的成熟紫色禮服。女僕們肯定連備用禮服都帶來了。
背、背叛! 這是不可饒恕的背叛行爲!! 瞬間權衡利弊後,就打算把更多麻煩事推給我嗎! 我雙手捂住了臉。
我爲備用茶杯注入紅茶,向白金髮少女致謝。
「控制威力很費勁。下次自己擋開」
據文獻記載,大陸動亂前曾盛行一時。
「沒問題。諸位,太過大驚小怪。需要臥牀者,乃是一直哭哭啼啼的西塞。實在煩人,我直接把她捆起來了」
「瞭解」
愛麗絲輕描淡寫地說出駭人之語,展露美麗的微笑。
我不由得皺眉,預想今後共和國可能發生的變故。
「不是挺好麼? 你又不能違逆阿爾博恩大公殿下的話」
明明昨天才經歷那般激戰,精神真好啊……
……難、難道昨天莉迪亞和史黛拉留在古教堂是爲了……
「『阿爾博恩』的姓就送你了。還有花蓮。隨意使用便是。以『白夜』爲證」
面對如此措辭,我不禁臉頰抽搐。
我拉過鄰座椅子,備好備用茶杯。
頸間的項鍊反射出耀眼光芒。
「哥哥,我贊成」
「事到如今說這個。那種藉口恐怕行不通嘍」
「不不不。這、這種東西怎麼能輕易收下!」
「據說和『月貓』一樣,幾乎沒留下傳承。聽阿特拉她們說,是『最強的孩子』,而且很久沒見了。若是伊歐臨終提及的『錫吉的書庫』,或許能找到線索。他遺留的魔女帽裏,似乎縫入了新地圖。記載者是愛莉的母親……『米莉·沃卡』」
『阿爾博恩之人力量越強,壽命越短。每次行使大魔法,沉睡時間便會漸增,終至……』
教授將茶杯放回杯碟。
「沒錯」
「數百年? 而且那名字是?? 雖、雖然……但、但怎麼說也太……」
「伊歐身上刻印的新大精靈『冥狼』,嗎。……西塞大人和愛麗絲大人怎麼說?」
……四季之地的『儀式場』不是第八座嗎?
「……請讓我考慮一下」
我在紅茶中加入足量牛奶和砂糖,置於杯碟上推到愛麗絲面前。
而其中一顆『星辰』驟然消逝。影響難以估量。
「…………唉。居然在這裏出現米莉小姐的名字! 還是『新的』? 不妙啊」
我心緒動搖,用叉子切了點愛麗絲的芝士蛋糕喫着,回答道。
「昨天多謝了。真的幫大忙了」
我正思量今後安排,留着長長白金髮的少女走進了房間。右手託着盛有芝士蛋糕的小碟與叉子。左手提着嶄新的茶壺。
蕾娜發出狼狽的慘叫,被阿特拉、莉亞和蒂娜拖走,女僕們意氣風發地將她押往走廊。一片和平……大概吧。
我用眼神向恩師求救,他卻優雅地續着紅茶。叛徒!
正因如此,才託付了無拘無束的謝麗爾。
右手的戒指與手環明滅閃爍表示贊同,但我絕不認可。我絕不認可!
據說參與移送的人員中,唯有斷後的老元帥一人戰死。
我小心拆開信封,快速閱讀內容。……什麼?
「皇帝陛下情況如何?」「很糟糕」
從昨晚沉睡至今的勇者大人坐到了椅子上。
教授推正眼鏡,神情嚴峻。
由於建國淵源,啦啦諾亞共和國與尤斯汀帝國百年來爭戰不休。
試圖將伊歐移送出魔牢的帝國重臣,莫斯·薩克斯老元帥被認定戰死。據說除緊握魔劍『陷城』的右臂外,遺體均未尋獲。
我切換思緒,向教授詢問在意之事。
「『艾倫·阿爾博恩』『花蓮·阿爾博恩』──呵呵,真是悅耳的名字」
「同感」
「花蓮是明事理的好孩子。可以當我妹妹」
「論身高和胸部,愛麗絲小姐才該是妹妹」
「「……呵呵呵♪」」
勇者少女與如今王國屈指可數的劍士妹妹和睦地?交談起來。
啊啊,爲何會變成這樣。
砰──! 門突然開了個大洞。
「剛纔……好像聽到了不祥之詞? 花蓮??」
拔出拳頭、怒聳香肩的紅裙莉迪亞,向妹妹投去刀刃般銳利的視線。若是大學校的後輩們,此刻怕是已瑟瑟發抖。
但妹妹既可愛又強大。
她全然無視,牽起我的左手。
「不是錯覺哦。來,哥哥,一起跳舞的約定還沒兌現呢。雪中花田也定是一番雅趣。走吧!」
「咦?啊,嗯……。可我穿的是便服」「沒問題」
在花蓮的積極催促下,我站起身。
嘛,兄長陪妹妹任性也是天經地義吧?
紅髮因憤怒而倒豎,莉迪亞周身浮現炎羽。
「……花蓮。看來,你有點得意忘形了呢?」
「沒有哦。──『花蓮·阿爾博恩』。呵呵♪」
「纔不會讓給紅色膽小鬼冒充!『莉迪亞·阿爾博恩』,堅決不批准!」
「偷、偷跑什麼的……」「這、這是正當權利的行使啦~」
妹妹與年長女僕小姐如常? 親密地開始了交流。魔力也在外泄,恐怕莉迪亞她們也快殺到了吧。
愛麗絲!? 這故事我可沒聽說啊!
「這次也夠嗆呢」
我輕碰腕環回應時,莉迪亞與花蓮同時回頭大喊:
正與芝士蛋糕搏鬥的愛麗絲與我目光交匯,露出溫柔的微笑。
「哥哥,醒着嗎?」
「那個……不知怎的睡不着」
「據說那位拯救過星辰的『艾倫』因故未能成爲『阿爾博恩』……但她說,我和哥哥能成爲『阿爾博恩』,她真的非常高興。」
在廢教堂的一間屋子裏,我寫完了分別寄往工都的謝麗爾和王都的菲利希亞的信,將筆滾落在圓桌上。放下捲起的白襯衫袖子。
「我聽愛麗絲小姐說了。很久很久以前──『阿爾博恩』一族中也有一位名叫『花蓮』的人,其兄長的名字是『艾倫』」
身爲兄長,妹妹的要求基本都得滿足。
變得相當成熟的妹妹臉頰泛紅,羞澀道:
「(謝謝您幫我修好花飾。真的很開心)」
然而,大精靈與大精靈的疊加態一旦失控,殲滅一座都市也輕而易舉。
面對妹妹與勇者少女的聯手,即便是搭檔也處於劣勢。
「艾、艾倫大人。那個……」「能……能和我們也跳支舞嗎?」
一陣風捲起花瓣與雪花,藍色的冰蝶振起透明的翅膀。
可愛。雖然可愛。
窗外月夜之下,花瓣與雪花共舞,活生生的藍色冰蝶翩然飛舞。
「史黛拉? 莉莉小姐?」
*
我轉過頭,妹妹也同時轉動脖子,視線交匯。
──我想,此刻該寫的都已寫盡。
當夜。
誰在操控新的大精靈『冥狼』也令人掛念,真是前途多舛啊。
「花、花蓮,那個啊」
「艾倫,蒂娜就拜託了。那孩子一定──只要和你在一起,連星辰的命運都能大幅改變」
年長的王女殿下觸碰着劉海上的花飾,低聲細語。
未等我繼續,妹妹雙眸溼潤,輕聲道:「哥哥,我……」
牀上穿着白色睡袍的蕾娜被阿特拉和莉亞夾在中間,說着夢話。
我正欲熄滅炎羽與紫電──襯衫的雙袖被拉住了。
無視目瞪口呆的我們,她利落地備好茶,嫣然一笑。
……大家換衣服原來是爲了和我跳舞啊。難怪兩家的女僕們都幹勁十足。
入口的門靜靜開啓,身着淡紫色睡袍的妹妹輕快地走進房間。
「『艾倫·阿爾博恩』和『花蓮·阿爾博恩』──真是動聽的姓氏呢」
我在沙發上坐下,她立刻貼緊肩膀靠了過來。
剛站起身的瞬間,
我撫摸着幼女們的腦袋,傳來剋制的敲門聲。
稍遲趕來的、同樣換上白藍與淡紅禮服的兩位王女殿下,羞澀地微笑着。
「這、這不算回答啦」
若能趕在愛露娜公主甦醒並採取行動前處理妥當自是最好……但萬不得已時,就拜託謝麗爾了。
──不妙。雖然只是直覺,但這氣氛很不妙。
「你、你們啊啊啊!!!!!」
若我有繪畫才能,定會忍不住將這夢幻般的景象描繪下來。
「過來吧,畢竟短時間內發生了太多事。而且之後似乎還得去謎團重重的四季之地。」
想必是被這氣氛吸引。熟悉的蒂娜魔力也正靠近。
「醒着呢,花蓮」
「……花蓮,說這種話」「只對哥哥說哦」
「我是女僕小姐嘛~♪」
「花蓮小姐~? 大家可是約好了『今晚不準偷跑』哦?」
「好~啦★ 到此爲止咯~♪」「「!」」
「嘿、嘿誒……真巧啊」
我們終於擊敗了可怕的聖靈教次席使徒『黑花』。
──願這份安寧,能儘可能長久地延續下去。
白天她被蒂娜和女僕們當作換裝娃娃折騰得不輕。
「嗯。──把你也捲進……」「道歉的話就親你哦」
身着睡袍的莉莉小姐端着茶壺茶杯從窗戶闖入房間。
它似乎正飛往南方。
「那、那是……我、我是妹妹,是妹妹啦! 再、再說了,莉莉小姐你……」
她把腦袋在我頭上蹭來蹭去,鼓起臉頰。
「嗚嗯~……女、女僕裝,不要女僕裝…………」「「♪」」
四位少女的聲音讓室內霎時喧鬧起來。
她的手緩緩伸向我的臉頰。
正欲坐回椅子,花蓮用手和尾巴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她坐到沙發上抱住靠墊,露出撒嬌的表情。
我單膝跪地,鄭重地低下頭。
可視線也無法移開。會讓花蓮傷心的。
『艾倫先~生? 請再給我些工作吧!』
「嗯~……差不多就這樣了吧?」
我將視線投向窗外,向月亮祈禱。
腦海中浮現同窗與管家小姐鬧彆扭的模樣。我覺得沒那回事啦?
「! 公、公主殿下什麼的……誒嘿,誒嘿嘿♪」
若是那個少女……那個彷彿俯瞰操縱一切、令人毛骨悚然的僞聖女,一旦確認伊歐的戰果,定會毫不猶豫地將之投入戰場。
「「那邊的兩人! 禁止偷跑!!」」
『艾~倫~? 只對我這麼嚴格嗎??』
史黛拉用手指按着臉頰,身體左右搖晃。冰花已迫不及待地開始舞動。
「若您們不嫌棄這樣的我。公主殿下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