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咦……？父、父親大人，您、您剛纔……說了什麼？」

「妳沒必要去王立學校就讀。我是這麼說的啊──史黛拉。」

我說不出話來，只能呆立在原地。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呀？

入學測驗明明只剩下幾個月了，爲什麼要在這個時候否定我一直以來積累的努力？

在我眼前的，是語氣平淡的父親──王國四大公爵之一的沃爾特•霍華德。他只是眺望窗外，看也沒看我一眼。

「我知道妳一直在努力，也認爲通過入學測驗對妳來說並不困難。」

「既然如此！」

「然而──這遠遠不夠。我霍華德家，代代被王家賦予了守護北方疆域的重任。繼任當家的公爵必須具備強大的『武力』──也就是必須學會極致魔法『冰雪狼』和祕傳『蒼拳』纔行。」

「……女兒明白。」

我出生的霍華德家，是王國內僅有四家的公爵名門。

四大公爵各在王國的東、西、南、北方坐擁廣闊的領土，揹負着危難時需化爲王國劍盾的宿命。而事實上，在魔王戰爭落幕後的這兩百年期間，四大公爵確實是克盡職責。

四位公爵分別將戰斧、長槍、長劍和拳腳等武技施展得出神入化，並繼承了代代相傳的極致魔法和祕傳，多次讓王國化險爲夷。

『雷王虎』與『紫斧』。

『暴風龍』與『翠槍』。

『火焰鳥』與『紅劍』。

『冰雪狼』與『蒼拳』。

其威力遠遠凌駕於其他的魔法和戰技，名聲也遍及諸國。

然而──我語氣強硬地說道：

「我目前並不具備能發動極致魔法的魔力，也還無法使出『蒼拳』……所以我會更加努力，絕對會學全的！」

「魔力的多寡，幾乎在出生的那一刻就決定了。雖說也有在成長的過程中有所提升的例子……但仍屬少數。而控制魔力的能力也大多與天賦掛勾，聰明如妳應該也能明白吧？」

……不過，我睡不着。

『同時也妒火中燒。』

嘻嘻嘻──『我』笑着發問道：

我一直以爲……那兩位所締造的豐功偉業，其實有諸多誇飾之處。

他走過呆若木雞的我的身旁，將大手搭上我的左肩。

如果遇見那一位──遇見亞連大人的不是蒂娜──

這、這個……我的內心強烈地動搖着。我確實是努力過了。

「……我真的一點成長也沒有呢。」

『騙人。我正在說謊呢。』

「……恕女兒失禮了。」

「史黛拉……放棄吧，妳沒辦法的。」

──我纔沒有說謊！

以及……我一直憧憬的『劍姬』麗狄雅•鈴斯特大人和亞連大人。

──我既沒有嫉妒，也沒有絕望！

我以雙手掩臉、坐倒在地。我嫉妒着、詛咒着她們。

父親大人緩緩搖了搖頭。

──我只帶着母親遺留的緞帶、愛劍和手杖便跑出家門，並前去應考王立學校。對於這樣的決定，我並沒有後悔。我絕無後悔之意。因爲我這麼做是正確的。

我向後退了一步，又再退了一步。而『蒂娜』則是向前挪動了一步又一步。

「……女兒明白了。然而，既然如此！我豈不更該就讀王立學校砥礪自身，再進一步前往大學精益求精嗎？這纔是下任公爵應肩負的義務吧！」

以極其隱蔽的手法控制魔法，把王子的跟班打得落花流水的愛莉。

──我纔不會說謊。

能將我毫無頭緒的『冰雪狼』操控自如的蒂娜。

我試着說服自己。

『考進王立學校後結識卡蓮，之後嫉妒着她的才能，因此感到絕望的人是誰？』

「史黛拉啊。」

我大聲否定，彈起身子。

父親大人轉向了我。他的眼裏蘊含着溫情與死心的情緒。

我無言地關上房門。父親大人還在喊些什麼……但我沒有回頭。

她的身影一變，化爲那個以前完全使不出魔法的妹妹。

打開門扉後──我踏入了被深沉的寂靜所包覆的走廊。

──我壓抑不住衝動。

爲了養病而暫時休學的那位室友，也即將在下下週復學。要是我表現得不夠堅強的話，只會徒增她的不安。得努力纔行──我小心翼翼地下牀，走向門口。

過世的母親以前曾摸着我的頭這麼說：

「請恕我拒絕！」

門外連結的並非走廊，而是深不見底的一片漆黑。

我閉上眼睛，靜待內心恢復平靜。

『不過，妳認爲自己絕對追不上她，而且迄今依然如此。妳放棄與之較量的念頭，想着自己絕對贏不了卡蓮，覺得自己的才能比不上她，認爲這是無可奈何的結果。』

她雖然很厲害，但我也一直努力地追趕着她呀！！

不只是卡蓮而已，也包含了在那個現場──與傑勒德王子對峙的所有人。

──我想不起這句話的後半句。

「夠了，已經夠了。現在，我們家族能使用極致魔法的就只有我而已，其餘族人都不具備習得的資質。妳的魔力不夠，而擁有強大魔力的蒂娜則是……」

「就算霍華德公爵的武家聲望會在我這一代終結，我們家族還是得揹負王國交付的重責大任。我希望妳能發掘出公爵家在新時代所應有的樣貌。」

這裏是──……王立學校的學生宿舍。

「妳無須如此固執。就算不去王都，妳也能號召出類拔萃的人才──」

──真的。

最近的我經常夢到類似的惡夢，也偶爾會在半夜裏驚醒。

既然睡不着，不如就去外面賞星觀月吧。

將來，在我繼承霍華德公爵的當家之位後，鈴斯特公爵家也將由麗狄雅大人掌舵。而只要消弭上流貴族和平民之間的階級問題，亞連大人也將躋身其中。

『與老師相遇的不是姐姐大人，而是我。這是您自作自受。因爲──無論是離家出走、放棄追趕卡蓮、不與蒂娜等人一同戰鬥、以及在這之後不向任何人求助的──』

我不覺得自己真的對卡蓮、蒂娜她們、麗狄雅大人和亞連大人抱持着如此醜陋的想法。所謂的夢境，終究不是現實。

看來我似乎沒吵醒睡在隔壁牀的卡蓮。

『妳總是這樣逞強着。』

我發出「啊」一聲驚呼，隨即按住了嘴，環顧周遭。只見月光微微地透過窗簾照射進來。

她用雙手掐住了我的肩膀，硬是讓我和她對上了視線。

我輕聲自嘲道。

奇怪？我不是已經考上王立學校了嗎？雖說入學時的成績說不上優秀，但在夙夜匪懈的努力之下，我甚至當上了學生會長。

回過神來，我才發現自己正在放聲嘶吼。

妹妹的身影變成了年幼的『我』，而我湧上的情緒則是……憤怒。

黑暗的深處傳來了說話聲。

「…………」

「……沒事的。史黛拉，妳沒事的。我只要以我的步調前進就好。一直以來，我不都是這麼做的嗎？……沒事的。我只要努力、比之前更加努力就行了。」

明天學校還有課，得快點睡着纔行。期中考的腳步聲已經開始響起了。

『喏，我沒說錯吧。所以──姐姐大人才會輕而易舉地被我超前呢。』

不只是劍技，連鈴斯特家的特徵『火焰鳥』都已然習得的麗妮。

我只記得母親那極爲溫柔的話語。從那天以來，這就成了我不爲人知的習慣。

＊

待史黛拉靜靜地關上房門後，我睜開了眼睛。

「妳能施展『冰雪狼』和『蒼拳』的可能性已經是零了！不管妳去哪裏努力都一樣！……況且還有蒂娜的事。妳應該也聽說過，她是因爲什麼事而被我叫過來的吧？妳要是去王都的話……貴族裏也不乏行爲不夠正派的人物，恐怕會流出不少流言蜚語……」

腦袋裏一片混亂，搞不清楚時間的前後順序。這樣啊……這個、這個是我的夢境。

啊啊──我要被宣告很傷人的事了。

『欸？真的嗎？妳真的不後悔嗎？』

一股強烈的罪惡感襲上心頭。蒂娜明明不是那樣的孩子，但我卻……

就連王室祕傳的魔法──疑似母親大人過去告訴過我的大魔法『光盾』也敗在兩人的手下。連極致魔法都施展不了的我，自然不會是他們的對手了。

然而，卡蓮──我這位才華洋溢的摯友，卻比任何人都來得努力……連我都自嘆弗如。

但那卻是宛如童話故事一般的真實，傳聞甚至還失色許多。

「看在父親大人眼裏，女兒是個不及格的下任公爵，這確實是無可奈何之事。可是……女兒相信着被母親大人所相信的自己！我會考上王立學校，並進一步就讀大學，向您展示我身爲公爵應有的實力！！」

「纔不是！」

『晚上睡不着的時候，就仰望星星和月亮，撫平內心的思緒吧。只要是史黛拉的話──』

……

──不是！不是！！纔不是！！

大概是因爲學生會的業務繁重，所以身心磨耗的程度超乎想像吧。

「…………」

『全部、全都是我所做出的決定。我逃跑了，抱頭鼠竄。明明來到王都的時候，我內心的鬥志是那麼地旺盛呢。但現在就算翻遍了全世界，也找不到一個還對我抱有期待的人了。我真是可悲，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史黛拉•霍華德就是這種懦弱、卑鄙又無法獨力下定決心的存在呀。』

蒂娜纔不會說這種話！看到妹妹能施展魔法，我自然很高興──

隨之現身的，是年幼的──短髮且身材嬌小的『我』……？

『欸，突然被有「霍華德家的禁忌之子」之稱、施展不出任何魔法的妹妹甩在身後，是什麼感覺呢？因爲姐姐大人原本很放心呢。畢竟我施展不了魔法，您就一定會繼承公爵家呢。』

我冰冷地回應着，走向門扉。

房裏的牀鋪──包含我的在內共有三張。靠窗的那張牀目前沒人使用。

身後傳來了悲痛的吶喊聲：

……爲什麼？爲什麼偏偏不是我？

＊

『妳說謊。』

在傑勒德王子的那起事件落幕後，這已經是第幾次了？

「……到底該怎麼辦呢？」

史黛拉是個認真又愛逞強的女生。所以她纔會因爲公爵家、她的妹妹、她自己──以及我和哥哥他們苦惱。

「不如就逼她吐實……不對，等她回來之後……還是找哥哥商量……」

愈是思考，思緒就愈是鑽入死衚衕。今晚還是得不出答案。

──過沒多久，我的意識再度陷入深沉的睡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