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公爵千金的家庭教師》 · 七野りく · 2.3萬 字
「真是的,尤里陛下還是一如既往地給我出難題。這把老骨頭都快被使喚散架了。其實吧,我也差不多該退休了……」
距皇宮不遠的帝國軍總司令部辦公室內。
我——帝國軍大元帥莫斯·薩克斯捋着白色鬍鬚,佈滿傷痕的手掌託着下頜發牢騷。手指敲擊着鎮壓內亂以來使用了五十餘年的黑檀木辦公桌,陷入今晨尤里·尤斯汀皇帝陛下交代的難題。
「……要將『黑花』嚴加拘束後從魔牢轉移至地面,搶在『花天』之前審訊。雖非不可行……」
近來在大陸西部活躍的聖靈教使徒們。次席『黑花』伊歐·洛克菲爾德據聞是單槍匹馬刺殺各國貴族名將的強大半妖精族魔法師。
這等人物即使半死不活,當真能放出地面嗎?
若囚禁於皇宮地下暗部,那使徒想必活不了多久。魔牢會令人神志崩潰,遑論審訊。
撫過滿頭銀絲,憶起陛下的話語。
『眼下帝國欠王國太多人情。若非以割讓斯基之地作爲和談條件,本不至於此。需獲取新情報作爲籌碼』
主君目光依然長遠,縱使年邁亦未衰退。爲對抗聖靈教與戰後佈局,替下一代積累外交資本……或許確有必要。問題在於此次我又是當事人。
「……真是位令人頭疼的陛下」
不顧軍服皺褶,我將蒼老身軀靠向椅背。遙望窗外啦啦諾亞所在的東方天空時,敲門聲響起。
正襟危坐威嚴回應:
「進來」
「失禮了」
白金髮色的青年騎士——親衛騎士團團長卡爾·拉比里亞立刻入室敬禮。騎士服與腰間佩劍襯得他英姿颯爽。
「大元帥閣下!親衛騎士團的選拔,已經完成。請過目編制表」
「辛苦了」
落落大方地回答後,帝國軍中最年輕的青年騎士走到桌前,遞出文件。我立刻瀏覽了一遍。
全員都是戰場老手……很靠譜的編排。除了一人之外。
「『賢者』和」「『三日月』是冒牌貨……?」
「莫擺這副表情,卡爾。對皇宮同僚而言可是喜訊。陛下絮叨的差事今後都推給老夫便好」
「是、是……」
「關閉工都的黑門時,我們和創造了世界八處『儀式場』的羅斯·霍華德遇上了。他希望我們『爲了能讓神杖的孩子們露出笑容,組織『儀式場』的使用者,關閉所有的【黑門】。那個時候——他告訴我們了。【賢者】阿斯塔·艾什菲爾德和【月魔】艾什哈特知曉世界的根本,錫吉的書庫應該有資料」
古教廷庭院搬出的奢華沙發上,嬌小得不像半精靈族的大魔導師——『花天』西塞·格倫畢西粗暴地將茶杯砸向茶碟。今日她穿着翠綠便服配鑲花軍帽。
「嗯」
「…………」
「是!屬下很期待」
西塞大人紫色的雙眼眨巴着,史黛拉也睜大了眼睛。
「西塞大人,請別教史黛拉奇怪的東西」
卡爾無視忠告鄭重行禮。
「史黛拉,記住。對男人不能一味驕縱。先代『流星』就是命犯桃花……但那『彗星』和『三日月』都太矜持,總讓我乾着急。哦,這其中也包括千瑟哦」
確實值得期待。尤里陛下想必亦然。追憶遙遠童年——我們曾共醉英雄傳奇,憧憬着那般活法走來。
威懾至此足矣。我拍了拍卡爾·拉比利亞的肩頭。
她嘟囔着,沉浸到自己的世界中去了。
「這不是你該解決的問題嗎?老孃今天還得去魔牢把蠢徒弟拖出去!根本沒空和蒂娜她們慢慢敘舊!」
阿特拉她們又睡着了,醒來的愛麗絲也說着「去看紫呱呱」進了裏屋。我徹底孤立無援。
意外的是花蓮爽快答應了。
史黛拉爲難地點頭,將芝士蛋糕切塊裝盤。
我握緊魔劍『陷城』柄首望向窗外。
「身負帝國全軍指揮權的閣下都要親自參與任務。像我這樣的小輩多上一兩個,我認爲並無二致!」
耀眼的才能往往會扭曲人生。
「原來如此,羅莎的筆記……」
「確、確實……」
烏雲蔽日。
西塞大人樹上的新枝摘下別在鑲花的軍帽上,目光投向遠方。
我將報告書遞給卡爾。
「非也。……非也,卡爾·拉比里亞」
「遵命!必嚴加管束」
我放下茶杯觀察她的反應。若能確認亞斯塔真身,這趟皇都便不虛此行。
制止欲要行禮的年輕俊才,我十指交扣於案頭。
面對蠻不講理的指責,我一時語塞。連伊歐審訊的事都是初次聽聞。
氣氛稍緩。翻閱護衛隊編制表時轉換話題。
魔力餘波令地面綻放反季鮮花。西塞大人轉動鑲花軍帽,對暗中觀察的公女殿下發出警告。
「萬萬不可!將軍閣下前日剛討伐三頭骨龍!」
『此人之存在,對王國近年發展功不可沒吧?』
青年戰戰兢兢捧着報告書。
——早餐後莉迪婭單方面宣佈的消息極具衝擊性。
緊接着是史黛拉畏畏縮縮地提問道。
且不說前日沒去皇宮的蒂娜,連『無姓者』的我和花蓮都要前往。真不知背後進行了何種交涉。今晨突然啓程前往啦啦諾亞的葛拉漢姆先生,還有前往軍都的教授,恐怕都有參與。
青年團長責任感滿溢地叩擊劍鞘。
我接過史黛拉遞來的蛋糕盤道謝後,小抿一口。糖似乎有些放多了。
「每逢時代轉折必有應運而生者。象徵後世傳頌之世的『大英雄』即是。待『黑花』押送完畢,或有機會在皇宮面談」
軍中亦有諸多青年才俊。但……相較我們的對手仍舊是遠遠不足。
「直說吧。那晚與我們交戰的『賢者』與『三日月』都是贗品。容貌、談吐、體型、招式魔法雖高度相似……」
「哼!老孃說的都是事實。不信你問【雙天】與【天使】?——剛纔說到哪了?」
強忍精神壓力穿上決意不再碰的林斯特公爵特製禮服,我向西塞大人反駁道。
「他的調查報告。恕我直言,不看反倒安生」
「前者究竟是誰尚不明朗。……名字也不對。能將冰魔法運用到那種程度之人理應屈指可數。不過,後者的吸血姬確實是『考菲爾德』的人。會在戰場上撐個黑傘也就只有他們了。雖然如今的西方王國居民早已遺忘,但是我是知道的。艾莉西亞來自『科爾哈特』,她對間接害死母親的本家恨之入骨。那種東西,她死也不會用的」
樹下蜷縮的盧切甩動尾巴表示『吵死了!』,身旁穿着淡藍毛衣的史黛拉擔憂地偷瞄我。我向蒼翠獅鷲與公女殿下致歉。
「艾倫大人,請用」
「佐酒爲佳。清醒時怕是翻不動頁哦」
*
「感、感謝忠告……」
見青年騎士板着臉認同,我拍腿大笑:
聽着植物的沙沙作響,我繼續回到對話。
像是在回憶水都似的。
「定當拜讀」
平靜,但又激烈的怒意令我和史黛拉噤聲。
「嗯。如先前通報,此次屬非正式會談。但放平民入皇宮必遭非議。何況……『劍姬智囊』閣下與各國首腦關係匪淺,其妹『雷狼』閣下在王國西方長壽種族中亦是無人不曉的勇士」
竟是魔王戰爭戰友的冒牌貨……
從莉莉小姐與安娜小姐的神情看,恐怕是早被籠絡了。大概是昨日交談時吧。眼下蒂娜她們正興高采烈地更衣中。
親口複述仍覺難以置信。但多方情報印證無誤。閉目長嘆:
『今天帶着花蓮和小不點,由莉莉當嚮導兼護衛去皇宮見老皇帝。之後『黑花』的審訊我們也要列席。當然你沒有拒絕權,雙方與教授都已同意』
情有可原。僅憑情報連我都曾疑心對方神智。可怕的是,已曝光的功績似乎還是刻意收斂後的結果……陛下甚至推測:
現作爲雅娜·尤斯汀皇女殿下隨從駐留王都的孫兒弗斯乃是家族翹楚。
我打斷青年,晃動着佈滿皺紋的左手。握住腰側『陷城』劍柄,道出骨龍夜襲的真相.
「……你未免太較真了,啊,倒非責備之意」
「……你這傢伙,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不,沒事」
我打開抽屜,取出蓋着『絕密』印章的報告書。
……已拯救兩名『禁忌之子』?荒誕。
「這、這是……?」
「最關鍵是——二者皆是『勇者』愛麗絲·阿爾瓦恩大公殿下貴賓。稍有失禮恐釀大禍。務必謹慎」
「哈哈!說得好!保持這個勁頭!!」
「閣下親自參與是否必要?畢竟是陛下強加——咳哼。被任命的僅我而已。不過是從魔牢轉移囚徒至地面牢房的無趣任務」
我與史黛拉麪面相覷。蕾蒂大人在水都也判定吸血姬是假貨。西塞大人輕觸翡翠色髮帶繼續說道。
「嗯……」
「「…………」」
彷彿連天候都在嘲弄囚徒使徒的命運,風雨欲來。
青年騎士掛着受皇宮女官追捧的貴公子式清爽笑容,併攏靴跟說道。
「艾倫大人,難道那位大人就是……」
吐露骨龍襲擊時的感悟:
「定當全力以赴」
右手戒指與腕輪同時閃爍。深感遺憾。
大魔法士大人重新戴好鑲花軍帽,抱起胳膊,
「前些日子……是叫【書癡】嗎?聖靈教襲擊了藏有那人遺留的禁書的古教會。除了伊歐都被您與愛麗絲擊退。關於那位自稱【書癡】遺留的禁書……」
「另有一事。今日皇宮會談的警備……」
「哼。受不了,你可真是個過分的男人啊,艾倫。明明可以提前告訴我蒂娜的姐姐史黛拉也會一起來!短時間內兩次當衆出醜,你明白我多傷心嗎?而且……居然被那羣孩子照顧哎!? 」
「您因爲某些原因,追查月神教的『背叛者』多年。此事通過水都舊街區尼蒂書庫的羅莎大人筆記得以知曉。然後,我原以爲聖靈教使徒首席、自封『賢者』的阿斯塔·以太菲爾德就是您所在追查的那人……」
「謝將軍好言,但是將軍閣下」
雖對蕾蒂大人與正牌『三日月』艾莉西亞·科爾哈特的故事感興趣……我還是往紅茶多加砂糖抗議道。
「但閣下……『劍姬的頭腦』究竟是何方神聖?實不相瞞,連被告知的護衛們也……難以真心信服其存在」
「這個……西塞大人因見到史黛拉從昨晚沉睡至今晨,實在沒機會說明。況且還在尋找失蹤的伊格納」
「遵照指示,已從閣下親衛隊及騎士團選拔口風嚴、忠於帝國的精銳」
『爲了哥哥我哪裏都可以去』
明明連被召來啦啦諾亞的理由都還沒被告知……
——標題爲《關於王國某人物》。
「那戰果是王國豪傑相讓所得。豈容帝國元帥在皇都蒙羞?王國與帝國差距已然至此。必須加緊培養新人——趁北方蠻族仍是唯一『假想敵』時」
「我隨陛下征戰七十載。陛下每日嚷着『要退位!』卻依舊硬朗……但我確實已是一把老骨頭了。此番任務後,我打算引退了」
我用茶匙攪拌紅茶。
青年騎士愕然搖頭,困惑目光與我相接:
「嗯,是史黛拉你們很早很早的祖先大人哦。本人也說的是霍華德的名字」
「家祖大人,是嗎?連族譜上都沒有記載。要是真的話爸爸應該會很高興吧」
白蒼的雪花閃閃發光地舞動着,呆毛也和蒂娜一樣搖晃着。姐妹真是一個樣啊。
「嗯——大概,是本人」
在對史黛拉做出反應之前,白金髮的勇者大人已經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沒有絲毫的氣息。
愛麗絲·阿爾博恩一邊用手抓着我的芝士蛋糕喫,一邊繼續說道。
「神代的魔法神祕莫測。那種東西肯定也是有的。千瑟,爲此驚訝太過丟人。我的艾倫可是連四英海、『天魔島』的【黑門】都進去過。芝士蛋糕,再來塊」
「歡迎回來,愛麗絲。蒂娜和花蓮沒跟你一起嗎?」
我剛用刀切分芝士蛋糕,愛麗絲就立刻伸手取走。
……似乎喫得有點多了。
「同志和我的敵人三號已更衣完畢。紫嘎嗚還有些時間。紅色膽小毛蟲和女僕們幹勁十足。諸位……雙眼發光。可怕」
「……是嗎」
花蓮,沒事吧。
雖說現在有了史黛拉、費利西亞這樣的好友,和莉迪亞她們也建立了良好的關係,但小時候仍舊是個黏着我的怕生孩子。
說起來——愛麗絲和見證人的西塞大人都到齊了啊。得問一下喊我的理由。
一直陷入沉思的西塞大人,單邊的眉頭微挑。
「……進入了生長在那裏的【黑門】……?啊,所以【雙天】和大精靈們纔會如此願意幫助你啊。如果說在工都也把門關閉了的話……。雖然能感受到魔王的魔力微乎其微,但也是因爲這個理由嗎。疑問都解開了」
一部分的話我沒聽懂。進入【黑門】和魔王的魔力有什麼關係嗎?
在腦中記了個筆記後,我告知於她。
「艾倫大人,過度自謙是不行的哦」
「!……艾倫大人」
「愛麗絲也請在身體允許的範圍內告訴我些吧。健康優先哦」
「——那就好」
要是能和亞瑟多聊會兒就好了。但是,現在。
我深知有些心靈創傷是時間無法治癒的。只能等待。
「當然可以」
少女抬手遮光,蒂娜與阿特拉這幾天一直抱着的光龍劍放出光芒,降落到我手邊。
「這裏是阿爾博恩的『墓所』。精靈濃度非比尋常。即便在這個『法則』崩壞的年代。更何況——這是古早時期從阿爾博恩帶出的【雷姬】愛劍吧?蒂娜和大精靈們抱着就能恢復也是理所當然」
「艾、艾倫大人,這是什麼情況……?」
我用眼神手勢示意蒂娜她們遠離『劍姬』與『勇者』。西塞大人也心領神會地佈下十二重結界。
「花蓮,非常合適哦。美如畫了」
白金髮少女露出苦澀表情,賭氣般扭過臉。
我用植物魔法生出一種花,戴在史黛拉的劉海上道歉道。
將劍收回黑鞘,再次嘗試交涉。
「我會聽的。和史黛拉、蒂娜一起」
聽着史黛拉與我同感的低語,我走近妹妹握住她的手。
「……謝、謝謝,哥哥」
說是授予……但破破爛爛的根本不能用吧……
「艾倫太保護了。『勇者』的本分是戰鬥」
「嗯」「快說」
「紅色膽小毛蟲,看好」「誒喲」
「說這種話的孩子可沒有芝士蛋糕喫哦?」
光芒四溢——純白的劍身正以超規格的魔力閃耀。怎麼回事?
關於羅莎大人的情報實在太少了。今後恐怕也很難有機會直接向『花天』大人打聽……
——拍手聲響起,衆人視線集中到古教堂方向。
站在那裏的是劍士服的莉迪亞。奧蕾莉亞大人與安娜小姐她們似乎還在裏面。
餘光瞥見西塞大人往紅茶里加着成堆的砂糖,緩緩拔出劍刃。
「……」
提前恢復的公女殿下拉起禮服的袖子,戰戰兢兢地問道。
「投降,我投降。今後會注意的」
我對史黛拉使了個眼色,接着向白金髮的勇者大人也低頭行禮。
稍晚走來的是位羞怯垂眸、身着成熟紫色禮服的狼族少女,胸前的項鍊是我贈送的禮物在閃爍。
「嗯嗯。沒錯沒錯。好了,差不多該告訴我召喚我來的理由了吧。趁着西塞大人這個見證人在場」
用盛放鮮花包圍魯奇作爲回敬,我輕輕舉起雙手。
無數炎羽顯現,莉迪亞的紅髮因魔力倒豎。糟了!
「快拔出來試試」
「喂,別玩了趕緊去皇宮趕緊回來。——看這樣子,小不點勇者還沒說找艾倫來的理由吧。行啦。這段時間我和史黛拉聊聊」
「好漂亮……」
「……不公平」
「啊,是」「【雷姬】大人是繪本里出現的嗎?」
「……讓我考慮下。需要些時間」
「啊,是的。雖然是在建國戰爭紀念府的地下和【僞神】戰鬥的時候知道的」
星星盡頭。又是個陌生詞彙。
紅髮公女殿下不悅地朝我指來。
「嗯,盧切是乖孩子」「哼,玩笑話罷了」
花蓮臉頰緋紅,開心地搖動獸耳和尾巴。
從她與蒂娜重逢時的失態來看,西塞大人與羅莎大人的分別必定是刻骨銘心的痛。
我看向半妖精族的大魔法士大人,只見她蹺起了腿。
「!? !!!卑、卑鄙!」
「嘖!」
「…迴歸正題?」
光是列舉就讓人頭暈目眩。我們與聖靈教『僞聖女』之間的信息差簡直令人絕望。
我的妹妹是全世界最可愛的!
難道連本人都沒告知?到底是什麼難以啓齒的內容啊??
正煩惱時,多人的腳步聲傳入耳中。
西塞大人痛苦地扭曲了面容,漏出嘆息。
「……真虧你能問到這個份上。說來話長哦……?」
公女殿下綻放出柔和的笑容,依依不捨地鬆開衣袖。西塞大人蹺起腿,舉起雙手擺出一副真拿你們沒辦法的樣子。
「就算您這麼說。我也只是個普通的狼族」
白金髮少女的表情微微動搖。
史黛拉屏住呼吸,眼眶有些溼潤。
樹下蜷縮的純白蒼翠獅鷲抬頭髮出否決的鳴叫。唔。
「艾倫,嚴格」「夢話留到夢裏說。不,就算是夢話我也不會原諒的」
「這、這個…不是這樣……」
話音未落,愛麗絲已將劍拋給我。
我被勇者與大魔導師斷然否定道。好、好嚴厲。
「哈?什麼啊,見證人?我可沒聽說啊??」
愛麗絲頷首,西塞大人愉悅地輕笑着。啊,天空真藍啊。
「只告訴蒂娜,卻不告訴我,我討厭這樣。……難道在艾倫大人心裏,我就這麼無足輕重嗎?」
史黛拉毫不掩飾地噘起嘴,孩子氣地嘟起嘴。
「就是莉露啊,史黛拉。帶着白貓奇芬妮的那孩子就是魔王大人……聽羅斯的說法應該是假名,而且也不是她原本的姿態」
「艾倫用『阿爾博恩』的劍。——不是『林斯特』。最終決定事項。不服?」
「都怪艾倫」「要是弄哭史黛拉,就關你禁閉哦?」
「不過最想聽的,還是您與羅莎大人的旅途故事呢」
「……想問的事情堆積如山啊。『大精靈』與『大魔法』。『七竜』『擁有意志的神杖』『八大公家』『儀式場』『錫吉家的書庫』。『菲爾德』與『哈特』。『月神教』。【冰龍】誕生的原因、韋恩萊特家始祖【蒼薔薇】的陰謀。還有西塞大人與我母親的相遇經過——關於『鑰匙』也一樣」
正用小冰鏡端詳着劉海上花朵的少女抿了一口紅茶插話道。
「哥、哥哥……那個……」
「和魔王在工都並肩作戰了。情勢使然。魔力大概就是那個時候的東西吧。和羅斯見面的時候也在一起」
回頭望去,換上蒼藍禮服雀躍不已的蒂娜,與身着淡紅禮服雙手合十、滿面笑容的莉莉小姐。
「誒?好」「……」
要是能見到當時在場的師傅就好了。
昨晚從奧蕾莉亞大人那裏聽說。
西塞大人和史黛拉,連愛麗絲都僵住了。
「這件事,莉迪亞小姐她們,還有蒂娜也知道嗎?」
「……唔~」
「就算你是『最後的鑰匙』,也可以說是個極其古怪的傢伙了。不只是大精靈『雷狐』『炎麟』,就連來自星星盡頭的超怕寂寞的『冰鶴』也願意跟隨你,受到人族巔峯【雙天】青睞,獲得『蒼薔薇再世』卡莉娜·韋恩萊特加護,還與魔王共同戰鬥?戰鬥方式也不成體統,你究竟是什麼人?我們小時候可是被教導『【鑰匙】會吞噬敵人魔力的根源。不能讓其進行魔法式介入』」
「可是啊」「不用時就收起來。和【雙天】的魔杖一樣」
慌忙接住時,白金髮少女模仿莉迪亞般誇張地撩發挺胸。
沒轍。我說服不了愛麗絲。怎麼辦纔好?
還有超怕寂寞的……蕾娜,看來你是被揭發了什麼哦?
她逐漸……但確實的,睡眠時間在增加。
「老師,久等了!」「嗚呼呼~♪完·美完成☆」
「「「!」」」
完全搞不懂……不過和炎劍『從櫻』復活是同樣原理?
「連、連史黛拉也…啊啊,我的盟友只剩盧切了…」
正困惑時,被愛麗絲催促道:
對着蒂娜懷中酣睡的幼女默唸着,我苦笑回應。
大魔法士大人露出詫異的表情,朝愛麗絲投去視線。
「……艾倫是壞心眼魔法使。這種孩子不配得到『白夜』」
迴歸的愛麗絲與西塞大人加入戰局。多對少。毫無勝算。
她拽着我的左袖,抬眼看來.
史黛拉的表情從驚訝轉爲不服,撅起嘴脣。
「吶,愛麗絲……」「不收」
她刻意挪動一步,坐在了我的左邊。哎、哎呀?生氣了??
莉迪亞拔出腰間的魔劍『篝狐』,嘴角抽搐。
「宰·了·你★」
「紅色膽小毛蟲要宰了艾倫,這輩子都不可能」
兩人開始嬉鬧,場面頓時喧鬧不堪。連對話都無法進行。
西塞大人蹙眉「……真是一羣問題兒童呢」走進結界。轟鳴聲消失後終於能聽見聲音。對伊歐的審問要再等等了。
雖然擔心愛麗絲的身體狀況,
「你、你這個!小不點勇者!!」「天真。羸弱。艾倫不會讓給你」
但看兩人樂在其中的樣子,有問題的話奧蕾莉亞大人會阻止吧。
我站起身催促少女們。
「花蓮、蒂娜、莉莉小姐,出發吧——去皇宮」
「是,哥哥」「老師等下請和我跳舞!」「啊,我也要~♪」
莉迪亞教授的技藝之一要派上用場了。
花蓮不時偷瞄我,或許也想跳舞?回來後就邀請她吧。
我將『白夜』暫放桌面,拜託淡藍髮色的公女殿下。
「史黛拉,拜託看家咯。我們很快就回」
「好的,艾倫大人,請小心。回來後——也請與我共舞哦?」
*
被擔任警衛的中年騎士引領的皇宮石廊古舊,處處生着青苔。
沒有裝飾,從堅固的天花板與立柱上諸多傷痕、焦痕,以及用於遮蔽的鬱郁蒼蒼的樹木來看,內亂時期應是皇族的避難通道吧。
我觸碰石柱,向身旁的少女們提議道。
「和王國大相徑庭呢。連警衛的身影都沒有……忽然有點緊張了。我就在這裏等大家回來如何?」
「……知道了,花蓮」
「!……這、這是那個……對。爲、爲了防止哥哥逃跑才拘束着的。所以不能鬆手」
老皇帝將短劍拋在桌上,支起手肘。
暗中將警戒提升一級,用眼神示意淡蒼髮公女殿下。
庭院深處獨自現身的,是位白金短髮、身着不合身奢華禮服的老人。唯一的武裝是腰間短劍。老人的雙眸沉澱着深不可測的智慧,他的嘴角揚起。
「好像到了」
……這構造,正如莉迪亞所言類似『儀式場』?
「遵命,皇帝陛下」
身影倏然消失,右臂傳來柔軟觸感。不由得慌了神。
「……好的」
穿過被樹木逐漸吞沒的大理石拱門,眼前是冬陽傾瀉的圓形庭院。各處鑲嵌的魔石大概起了作用,並不覺得寒冷。
「哇……」「皇宮深處居然有這種地方……」
當然不會讓她殿後就是……我晃了晃右手腕環致謝,環視四周。
老皇帝觀察着這番舉動,徐徐撫須。
石板走廊局部結冰,冰晶開始飄舞。
同時發出嗤笑。這兩人關係也很好呢。
「「——哼」」
我難以釋懷,出言否定道。
連連點頭的淡蒼髮的公女殿下繞到我身後,揪住了禮服衣袖。
正沉思時,篤、篤的杖擊石板聲傳入耳中。
慢了一步的蒂娜瞪大雙眼『糟、糟了!』,猶豫片刻後憤然挨着花蓮坐下。
「……什麼事,莉莉小姐?」
曾在北都研究植物的蒂娜雙眸生輝,花蓮也驚歎不已。
花蓮難掩震驚,往我背後躲了半步。雖知莉迪亞與雪莉爾會調查我們,但……
「噫~!」
「不過真意外呢。老師也有不擅長的事呀☆」
「霍華德公爵家次女蒂娜。正在接受艾倫老師指導」
「啊——!花蓮小姐、莉莉小姐,這不公平!!不公平!!!」
覲見皇帝嗎……之後得找莉迪亞抱怨。等教授回王都後也得讓他做好覺悟。
佈滿皺紋的手向前伸出。
花蓮與蒂娜無意識地握緊彼此的手,正打算喝口紅茶的莉莉小姐也將茶杯重重放回茶托,發出清脆的聲響。
……蕾娜,今晚沒點心喫了。
拖着沉重步伐重新邁步時,與我相反,蒂娜踏着輕快步子走到前方。沒背魔杖的樣子令人耳目一新。
在難以啓齒的狀態下沿石廊前行片刻,出口映入眼簾。
「(!好、好的)」
我介入蒂娜的魔法令冰晶消散,低聲耳語。
然而自進入皇宮以來一直暗中展開全方位警戒網的年長女僕,保持着笑容指出:
想必與莉迪亞或史黛拉有關,再不然就是蒂娜。冷門選項可能牽扯到教授。
短距瞬移魔法運用得太過嫺熟了啊!
「哥哥坐這裏」「艾倫先生請來這邊~」
……這樣很難走路啊。
「是什麼呢」
戒指與腕輪明滅,蕾娜釋放的冰晶微微飄散。花蓮、莉莉小姐乃至蒂娜都無聲地重重點頭。
石造穹頂籠罩的庭院中央,擺放着極盡奢華的桌椅與沙發。剛沏好的紅茶在杯中蒸騰着熱氣。
「東都狼族艾倫。這是舍妹花蓮。今日承蒙召見——」
蒂娜提起裙襬行禮。
「縱觀古往今來,風流男子皆是此番腔調吶。似餘這等姿色平平之人看來,唯有豔羨罷了,斷無半分同情」
真是可靠的年長女僕小姐。
「唔……看來艾倫閣下頗有紅顏劫相啊」
『應該沒問題,但還請保持警戒』
「(蒂娜,安靜。——有人在聽)」
妹妹毫不掩飾戒備,摟得更緊了。
「好了,在餘道明諸位所謂『八大精靈』與『八異端』爲何物之前——且有一案懇請諸位聆聽。於我國而言,此乃正題」
「多謝」
各處傳來強烈動搖的魔力波動。大概是警衛騎士們。
說起來沒見老將軍莫斯·薩克斯的身影。原以爲他會隨侍護衛。
聽聞妹妹發言的紅髮的公女殿下令頭飾生輝,瞭然地以食指抵住下巴。
令人頭疼的公女殿下。右手背上的『冰鶴』紋章也在閃爍。
循着沙啞嗓音望去。
「原來如此~。那麼——我也加入拘束吧♪」
雖被樹枝遮蔽,仍可見八根古舊石柱。
奪走我雙臂的妹妹與年長少女相視一笑,
大陸西方三強之一,尤斯蒂恩帝國皇帝竟知曉我的名字。
「……蒂娜,你把我當什麼了?」
看來逃不掉了。
「狼族的艾倫喲,可否加入帝國?」
正當我暗下決心時,年長女僕從左側探出臉。
『~~~!』
淡蒼髮的公女殿下愕然跺腳。
「誒?」「莉莉小姐?」
左右兩側理所當然般被兩人佔據。……咦?
聞言,花蓮與蒂娜抱臂,莉莉小姐雙手合十。
「……陛下此言,我難以苟同」
「!不、不敢當……」
總覺得摻雜了些私怨啊……
爲不讓兩人察覺,我與莉莉小姐用手勢交流。
「「「不許臨陣脫逃」」」
我冷靜反問道。
「「!」」「…………」
「和艾倫先生貼太緊了吧~?」
老皇帝在御座落定,如鷹揚般大幅度揮動左手。
百戰錘鍊的老皇帝開口道。
致謝後我正欲在對座入席,
說完,花蓮不安地觀察我的表情。
『明白。萬一有狀況我會殿後!』
卻被花蓮與莉莉小姐牽着手,硬拉到沙發上。
「哥哥」「老師」「艾倫先生~?」
「嗯嗯。『聖女』大人也罷,霍華德公膝下兒女皆是人中龍鳳吶。——且隨餘入內。旁聽『黑花』審訊之事,容後再議亦無妨?」
在花香輕撓鼻腔之際,察覺狀況變化的蒂娜發出驚呼。
「繁文縟節免了。爾等事蹟餘早有所聞,『西方單騎行之勇士』閣下罷?此番強求諸位前來,還請見諒」
雖說至今共同經歷過諸多難以置信之事,但妹妹造訪皇宮這種地方還是第一次。
「哦,來了啊。王國的新生英雄」
「餘一直想見見呢——尤里·尤斯汀。這勞什子皇帝,已做了五十餘載」
「話說回來,花蓮小姐★」
「誒嘿嘿~♪」
「哥哥,走吧」
「隨意落座便是。無須拘禮」
被身着禮服、極其自然地挽住我左臂的妹妹催促着。
「此話怎講?」
「裝傻大可不必。字面之意。若願來帝國,餘暫且封你爲伯爵。待『清掃』完畢,即刻擢升侯爵。如何?」
『…………』
唯有清風與鳥鳴在庭院流淌。我能感受到少女們都已經屏息凝神了。
我向老皇帝默然致禮,搖頭道。
「承蒙厚愛……但,恕難從命」
老人白眉微顫,以指節叩擊短劍劍鞘施壓。
「哦……嫌不足?」
「怎會。承蒙名聲在外的尤里·尤斯蒂恩皇帝陛下賞識,小輩不勝感激」
連我自己都驚訝於這般流暢應答。
或許是比從前更心有定見了?我坦誠地道出緣由。
「不過——在下已經是蒂娜公女殿下、史黛拉公女殿下、愛莉·沃卡大人、莉奈·林斯特公女殿下的家庭教師,來春就要入學大學校的花蓮之兄。實難擔此重任」
「……唔姆,也罷。餘已明瞭」
花蓮與蒂娜輕舒一口氣,莉莉小姐雖佯裝『我很平常哦~』,卻明顯將牛奶砂糖比例調錯了。
所幸老皇帝似已放棄——
「辭去教師一職時,煩請即刻稟報。屆時便將那蠢貨貴族處收繳來的廣袤領地贈予你罷。那時皇帝或許不再是餘,乃孫兒雅娜·尤斯汀也未可知」
「哈、哈啊……」
怎麼聽起來不像是玩笑呢。事後需與莉迪亞商議,並向教授們通報。
我去帝國當貴族?完全不是這塊料啊。
老帝愉悅地堆起皺紋——眯起眼睛。氣勢一轉,銳氣陡增幾分。
「哥哥」「老師」
「莉莉小姐,保護蒂娜!」「明白!」
某根枝條如鞭撻般抽打,以駭人速度將某物甩向地面。
「無須如此戒備。此地早成死墟。神祕『黑門』顯現亦唯有四百餘年前實驗施行之時。地下的魔牢便是其殘留」
本應該被囚禁在魔牢裏的——……老元帥不在這裏,是想比西塞大人先移送到地上嗎?
地面劇烈震顫起來,無數灰黑枝丫貫穿石板、摧折樹木、擊碎穹頂,將整個庭院連同岩石與黑暗盡數吞沒。
左眼、左臂、左腿盡失,取而代之的是蠕動灰黑枝條。標誌性白髮浸染鮮血化作污濁灰黑,雙眸更是徹底失去神采。
老皇帝的話語擲地有聲。
蒂娜失聲尖叫,花蓮與莉莉小姐警戒更甚。
「帝國內僅限餘與莫斯。皆是口頭告知。愛麗絲閣下與奧蕾莉亞閣下亦未必知曉。對『阿爾博恩』而言,『天雷』術式與斷劍被叛徒所奪乃是奇恥。——唔?今日倒添了你們幾位。酬謝之事由霍華德公仲介即可」
我冷靜下達後撤指令,瞪視着從地底現身的異形男子。
空中的怪物不顧面頰撕裂,扯出一副扭曲的笑容。
「大、大元帥閣下爲掩護我們正在牽制那羣混賬——」
老皇帝神色驟厲,呵斥爲首的年輕騎士:
挺直脊樑追問道。
『『可惜啊』』『!? 』
近旁莉莉小姐早已摟着蒂娜,用炎花築起屏障。
伊歐以枝條構築的左手試了試靈活度,將灰黑雷光纏繞於魔杖。
疑慮化作確信,我咬緊牙關。
「……好慘烈」「……爲什麼,會這麼」
右手戒指與腕輪激烈閃爍示警間,我從虛空取出雷龍短劍與蒂娜的長杖拋向少女們。
玉座轟然傾塌,老皇帝目眥欲裂:
外貌變化得過於劇烈,蒂娜和花蓮都啞口無言了。
但——能夠感受到字裏行間蘊含着複雜的情感。
放下妹妹的同時,令魔杖『銀華』顯形。
花蓮拔出短劍,驚疑低語:
這、這個人。果然和教授、葛拉漢姆先生長期打交道的人都是這種類型。
我呼喊着名字抱起驚惶的花蓮,向後飛躍。
「保持警惕!」
「……會考慮的。請繼續——」
這怪物……竟然吞食了從昨晚開始就失蹤了的伊格納·阿爾博恩。
「……『陷城』……是嗎?」
「帝國的創始者【射星】之言」
莉莉小姐與花蓮早我一步衝出,以炎花與雷光將攻勢徹底抵擋。
「「!? 」」
——伊格納的『魔刃』。
「老、老師!!」「蒂娜,退後!」
『『你問那個老頭?已經被我殺了』』
……這份重量絕非我獨自能夠承受。
我深吸一口氣,向憂心忡忡的花蓮等人遞去『沒事』的眼神示意,繼續追問。
「『黑花』伊歐·洛克菲爾德」
「究竟發生——」「陛下!請移駕,請速速移駕!!」
純白法衣支離破碎,心臟部位以異常頻率鼓動着,不斷生成猙獰的魔法術式,逐漸爬滿男子全身。
同時發動兩柱大精靈之力!?
挾帶駭人魔力的存在正播撒憎惡,自地下迫近。
瞥見我們的驚態,老皇帝輕撫枝丫。
「也就是說……大魔法創生於大陸動亂之後?」
簡短下令後迅速確認局勢。
——刃口殘缺的魔劍深深楔入地面。劍柄處連着仍緊攥劍柄的斷臂。
我想起曾告知阿特拉和莉亞的往事。我們被奪去了真正的名字。
這魔力……不止『石蛇』的土屬性,還混雜暗屬性……另一柱大精靈『冥狼』?
「此地即爲這類夢的殘骸之一。……自『月神教』所出的那八人異端者,效仿大陸動亂時震撼寰宇的『八大精靈』之力及其大魔法【天雷】,創造出了八道『大魔法』的實驗場。古時代人們謂之,『儀式場』」
令人生理不適,扭曲而又刺耳的嘶喊聲席捲耳膜。
老皇帝與騎士們『…………』戰意似已消弭。
「卡爾,怎如此聒噪。你這傷是爲何!莫斯何在?」
「今日來這皇宮,不虛此行吧?嗯??」
『『本來想殺了皇帝再殺『花天』的——但是目標變更了。畢竟被我喫掉的阿爾博恩小毛頭也很想你死啊』』
灰黑枝條在空中聚攏,凝成『球體』。
「水都、南都、王都乃至啦啦諾亞工都皆是如此。陛下,這樣的相似是什麼原因呢?」
宛若渴求傾訴多年祕密以求解脫的囚徒一般。
『!? !!!』
剎那間,刺骨的惡寒貫穿脊樑。
「……知道這件事的人」
北風裹挾着連魔石都無法驅盡的寒意掠過庭院,拂過面頰。
大陸動亂距今約五百載。魔王戰爭是二百年前。
「罷了,且說說諸位所求之事吧。此地——當在各處見過相似構造?」
凝視使徒次席在雙手中緩緩凝聚魔杖的身姿,我道出其名諱。
「呀!」「「…………」」
我在記憶深處翻找出答案。
老皇帝已被短劍展開的軍用戰略結界與察覺異變趕來的騎士們重重護衛。
我直面帝王目光。
怪物在周身凝聚出無數『狼首』狀枝條,背後展開醜陋灰黑八翼,雙杖交疊。
「無他,簡而言之」
剛纔,他所說的是——
花蓮周身纏繞雷電,幻化出十字雷槍高聲示警:
八人的異端者?竟是操縱大魔法的英雄們?!
下一秒,球體轟然炸裂,尖銳木樁化作驟雨傾盆而下,籠罩整個庭院。
「唔姆。若是諸位願意相信同樣位列『八異端』中的餘之先祖——」
打斷主君問話,以俊美青年騎士爲首,十餘名浴血騎士衝入庭院。全員鎧甲浸血,治癒魔法的光芒在其間明滅不休。
緊握長杖的淡蒼髮公女殿下顫抖着指向正前方:
「——是的」
正是老元帥莫斯·薩克斯的愛劍。男人宣告絕望的狂笑響徹雲霄。
老皇帝卻踏着輕快步伐返回玉座,由衷愉悅地揚起左手:
厚重的石桌被生生劈作兩半。

尤里·尤斯汀輕離枝丫,將自身的重擔轉交到我的肩上。
緊接着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植物魔法?而且這魔力不止『石蛇』…?」
而且……這裏還有『儀式場』?!
老帝執劍離座,仰觀穹頂。
皇帝雙眸迸發與蒼老容顏不符的睿智鋒芒,緊握桌上短劍斷言:
「哥哥!要來了!!」
「欲行至難之事,莫過於求神拜佛。唯有不斷嘗試,歷經無數失敗——縱天地傾覆亦勇往直前的不屈意志。雖說未必此番未必總是正確」
正在編織的——是雙重戰術禁忌魔法『北死黑風』。
『『皇宮早已被封鎖。『花天』還在龜在阿爾博恩的古教堂裏保護抱恙的『勇者』和【書癡】的禁書哦?你們儘管垂死掙扎、掙扎、掙扎到死吧!!!!!』』
他這樣叫喊着,植物們再次蠕動起來。不好。
緊接着,伊歐的表情一轉恍惚——魔杖猛地朝我們揮下!
*
「原來如此呢。我理解你的話了。值得考慮。史黛拉,你呢?」
「我和莉迪亞小姐意見相同。不過,那個……真的可行嗎?至少在王國,我從未聽說過類似案例」
我細細咀嚼愛麗絲小姐的『提議』,雙手捧起茶杯。北方特產的香草氣息縈繞鼻尖。
相較於清晨,此刻天空已被厚重烏雲籠罩,氣溫驟降。
古教會壁爐中新添的柴火正噼啪燃燒。與露琪一同外出散步的西塞大人以及仍未歸來的伊格納先生不要緊吧?
愛麗絲小姐用叉子戳了戳艾倫大人親手製作的芝士蛋糕,淡然回應:
「嗯——可行。奧蕾莉亞」
「當代所言不虛。此處亦有明確記載,不過是現世遺忘的先例罷了」
侍立身後的先代勇者大人面無表情地將辭典般厚重的古籍置於桌面。書頁間夾着數枚書籤。
爲隨時應對突發狀況而身着劍士服的莉迪亞小姐挑起一邊眉毛。
「『舊帝國法』法典啊」
「!這就是各國律法的原典?還、還是第一次見到」
凝視皮革封面的法典,我用軍裝白袖掩住嘴角。
即便聽聞有收藏癖的已故祖父,也未能入手這般珍貴的典籍。
不知虛實,曾聽父親提及愛麗絲小姐爲爭奪此書與四代前『勇者』交戰,被斬斷一臂的往事。
奧蕾莉亞小姐眸中漾滿慈愛,用白手帕擦拭愛麗絲小姐的脣角:
我慌忙模仿艾倫大人的動作輕揮左手,以冰晶壓制火勢。
「所以要讓那傢伙繼承『勇者』,把整個星球的麻煩事推給他?這種事,我怎麼可能允許?」
我愕然失聲,連莉迪亞小姐也動搖得瞳孔震顫。
莉迪亞小姐與愛麗絲小姐否定我的猜測,疾步衝向中庭。
轉身只見二人神色沉痛:
竟有賜姓這般手段!
「此提案對『林斯特』與『霍華德』亦大有裨益。判斷值得結盟。……紅毛弱蟲太過怯懦指望不上,期待狼族聖女奮戰。特准你填平艾倫的內城外郭」
莉迪亞小姐用左手反覆摩挲右手無名指,怒意滲出:
奧蕾莉亞大人凝視着愛麗絲,繼續補充說明。
人偶般精緻的愛麗絲如祈禱般闔目告白。
奧蕾莉亞大人凝視愛麗絲補充道。
「哈啊……真沒辦法。抓緊,在艾倫亂來之前」
帝國將士雖拼死守護民衆,卻難阻『狼羣』摧城拔寨吞噬生靈。
「正在調查中」
「……我不在就惹上這種麻煩。皇都交給安娜與奧莉她們。史黛拉,我們去皇宮最深處」
莉迪亞小姐佩好魔劍不悅低語:
「『阿爾博恩』作爲八大公家之一,自神代以來始終致力於維繫星之均衡。然萬物無永恆。正如其餘公家相繼退隱……我族作爲『勇者』活躍的時代亦將迎來終焉。雖以伊格納爲首,族中必有反對之聲。但敗於斯特拉閣下、花蓮閣下以及——艾倫閣下的事實無可辯駁。『勇者』不容敗北。正如我將此位禪讓予當代」
思緒如同籠罩在濃霧中般無法理清,激昂與不安輪番湧來難以平復。
「!地、地震……?」
魔力激盪令壁爐火焰陡然升騰。
白金髮勇者大人轉眼喫完芝士蛋糕,又用銀刀切下一塊。
……新時代的『天槍』紀元。
否則等艾倫大人歸來時,立刻就會露餡——
「那我就告訴艾倫」
「卑、卑鄙!這、這算什麼『勇者』的臺詞?」
「雖誤入歧途……伊歐終究是我弟子。請助我了結」
紅髮美少女緊抱右手按在胸口。難怪最近從容許多,原來藏了祕密。……私藏之物?
「? 隕落的『星』??」「……這不算回答」
白金髮少女啃着第二塊蛋糕,若無其事道:
「禁忌魔法『綠波棲幽』與阿爾博恩雷術。……很遺憾,伊格納恐怕已被伊歐體內潛伏的『石蛇』與『冥狼』吞噬。藉由『血』暫時增幅。難怪能突破魔牢。即便遲早自毀,暴走至此也棘手」
莉迪亞小姐撩起長髮:
「嘖!……現在決鬥也行哦?就算你是病人我也不會手下留情」
紅髮劍姬突然意識到自己會錯意,彆扭地別過臉。
愛麗絲小姐觀察着我手足無措的模樣,用力搖頭:
發出怪聲的我慌忙搖頭晃腦。這、這是說可以攻略艾倫大人的心防嗎?那、那樣的話……
慌忙追去的我看到純白獅鷲頂着暴風降落,花飾軍帽搭配外套制服的『花天』西塞·格倫比西大人手持影像寶珠急切道:
無數的樹根挾帶着惡臭從地面中冒出,如同鞭子一般向我們抽打而來。
以整座都市爲目標的植物魔法與雷魔法複合術式……絕非尋常。
「哈!? 」
白金髮美少女卻不再多言,只是向奧蕾莉亞大人投去視線。
『『哈哈哈哈!如何,如何啊,『劍姬的頭腦』艾倫!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
「暴走到這種程度,必須徹底消滅才能重生。需對策」
「每次戰鬥後,我的休眠期都在延長。阿爾博恩的宿疾。若是從前的我……那夜斷不會讓僞『賢者』與僞『三日月』逃脫。且族中已無人能繼承大魔法【天雷】」
正要動身卻被愛麗絲與西塞大人喚住。
——雖未趕上啦啦諾亞決戰,今日必將!
「是!」
「「……」」
毫無悲愴,唯有純粹踐行『勇者』使命的少女。我們無言以對。『天槍』是艾倫大人對戰伊格納時使用的?
「本打算只是情報共享與簡單提案。我的身體還能撐段時間。但……艾倫接到傳訊當夜,北天有『星』隕落。動盪的時流加速,終將抵達盡頭。無法安枕。讓渡現世的『白夜』亦是其中一環」
有我與莉迪亞小姐加入,艾倫大人、花蓮、蒂娜與莉莉小姐定能戰勝聖靈教使徒次席。
現在全身都蠕動着魔法式,飄浮在空中的聖靈教使徒次席『黑花』伊歐·洛克菲爾德嘲笑着,舉起雙手的魔杖進一步發動魔法。
「不是」「嗯」
莉迪亞小姐伴隨炎羽爆散將殺氣砸向美少女:
我輕扯紅髮少女衣袖。既是『勇者』與『花天』的請求,理應傾聽。
「怎、怎麼可能允許!? 」
立竿見影。
「……」「莉迪亞小姐」
白金髮少女卻不依不饒,雙手叉腰鄭重宣告:
——愛麗絲小姐的提案遠超想象。
「爲何只告訴我們?明明有機會直接向那傢伙說明吧?特意招來皇都就是這個打算?……你身體已經差到這種程度了?」
「……最關鍵的還沒說呢,小不點勇者」
因爲,如果……倘若這項提議真能實現,艾倫大人與我……
被兩發『北死黑風』破壞得面目全非的皇宮內院之中,漆黑的雷電傾注而下,如『狼』頭一般的無數灰黑枝將石路和樹木盡數咬碎,掃蕩。好可怕的威力。
「簡單來說——說服他太耗時。艾倫是認真的孩子。紫嘎嗚因爲深愛艾倫會反對。同伴雖聰穎能理解,但按捺不住會露餡。我的第三號情敵是比『林斯特』紅毛弱蟲更棘手的危險人物。以利益最大化爲目標。等回到王都,各家自會商議」
「我是舊時代的餘燼。『最後的勇者』。在新時代——『天槍』時代來臨前竭盡所能。那兩人定能勝任」
「——哎?」「……!」
「嗚哎!? 」
愛麗絲小姐垂首閉目。
「舊帝國完全崩壞後,各國雖積極推進法典編纂,但對完成度較高、或貿然改動恐引發禍端的條目——諸如貴族條款,貴國則是長壽種族家督繼承事項,幾乎未作更易。其中不乏早已廢止的陳舊條例。此次便要從此處着手」
「且慢」「等等」
古教堂突然劇烈震顫,強大結界隨之波動。
「愛麗絲!伊歐似乎突破魔牢了!快看!!」
這提案應該不至於如此過激吧……?
莉迪亞小姐與我陷入沉默,幾乎同時將茶杯放回茶托。
不行,不行啊史黛拉。必須更加自律!
「呀啊」
面對晦澀難明的言辭我歪頭困惑,莉迪亞小姐冷聲追問。
「……!」
花蓮和蒂娜能理解,但莉莉小姐——啦啦諾亞那次確實搶先行動,判斷準確呢。
身經百戰的西塞大人冷峻分析:
……必須等艾倫大人回來稟報。
「紅毛弱蟲遇到艾倫相關的事就徹底不行。『阿爾博恩』之姓隨你自由使用。不求任何回報。真是前途堪憂」
「……可憐。伊歐與伊格納都……」
「「…………」」
空中投影出被灰黑枝條構築的無數『狼羣』襲擊的皇都與皇宮,雷霆如雨傾瀉。
「爲何需要你批准?那傢伙是我的!……無聊玩笑適可而止。『賜予阿爾博恩之姓』的提案也是如此?」
我也想被艾倫大人施加同樣魔法。若能感知他的魔力,每日定會幸福——
暗下決心時,愛麗絲小姐正色抱臂:
向來威風凜凜的莉迪亞小姐此刻宛如懷春少女,目光遊移聲音發顫:
「被艾倫施加『誓約』魔法就得意忘形的人沒資格說我。城內即使不連接魔力也能隱約感知,何等不純。雖說效力減弱,要解咒嗎?私藏之物也需沒收」
素來面無表情的愛麗絲小姐突然目光銳利,指尖撫過艾倫大人遺留的黑鞘佩劍,如獨白般低語。
*
莉迪亞小姐交疊雙腿,毫不掩飾警戒心瞪視愛麗絲。右手背『炎麟』紋章正散發光芒。
光是想象便雙頰滾燙。爲平復心緒觸碰胸前口袋的蒼翠獅鷲羽毛,心跳卻愈發劇烈。
我不忍卒睹移開視線。
啊啊,怎麼辦。我好像飄飄然了……明明艾倫大人與花蓮他們此刻正在皇宮與尤里·尤斯蒂恩皇帝會談。
「哥哥,讓我和莉莉小姐來」「交給年長的女僕小姐吧~♪」
身着紫色禮裙的花蓮令雷電纏身,猛地跳到我的面前揮舞十字雷槍,莉莉小姐則是用大劍和炎花將樹枝悉數砍斷。
伊歐的魔法不只是在整個皇宮內,在整個都市內也釋放了禁忌魔法『綠波棲幽』和伊格納的多道雷魔法
如此荒唐的魔力量。
但是——和至今爲止戰鬥過的怪物們相比,一招一式的施放明顯都更加粗糙了——想要堅持到莉迪亞她們趕來並非不可能。
至今爲止有多少的激戰我們都堅持過來了。問題在於。
「那邊可能更糟糕吧」
瞥見花蓮與莉莉小姐縱橫馳騁,蒂娜在後排伺機發動魔法的身姿,我將目光投向庭院角落。老皇帝用以防禦的短劍魔力耗盡結界消散,魔劍『陷城』深插地面反射寒光。
「卡、卡爾隊長!」「傷員過多!難以持續作戰」「快撤退吧!」
「……嘖!可、可是」
青年帝國騎士面容扭曲,以騎士劍格擋雷霆。
戰陣後方是痛失老元帥、茫然若失的老皇帝尤里·尤斯汀。
護衛主君的騎士們輪番展開防禦魔法苦苦支撐,顯然難以撐太久。
我借釋放禁忌魔法時耗去大半魔力的魔杖『銀華』,多重發動光屬性中級魔法『光神槍』與冰屬性初級魔法『冰神散鏡』。
包圍伊歐發動漫反射,瞄準魔法障壁間隙悍然擊發。
『『!淨耍小聰明!!』』
被光槍刺穿背部的枝羽和枝的左腳的使徒釋放怒氣,馬上再生。灰黑的『盾』於空中生成。
是大魔法『蘇生』和『光盾』的殘渣嗎。
使徒那沒有被枝葉和樹根覆蓋仍舊健在的右眼之中盤踞着深深的憎惡。
……要不是變成這個樣子,我的魔法根本無法貫穿魔法屏障吧。
「莉、莉莉小姐?」「沒事吧?」
「是!但這纔剛開始。蕾娜也這麼說」
莉莉小姐在啞然的蒂娜、花蓮和我面前落地,拿起炎劍開始詠唱。
「…………」
層層疊疊的灰炎『大花』綻放,在莉莉小姐周身佈下戰陣。
『『怎麼、可能』』
縱是林斯特公爵家也無人能駕馭,自『劍姬』在竣工時試斬以來,這把兇刃已被封印逾百年。
不尋常的樣子和集中魔力的淫威,蒂娜怯生生地拉起我的衣襬。
恢復神智的伊歐揚起魔杖譏諷道。
『『…………』』
「!老師!!」「哥哥!」「……這股魔力石」
「…………」
「——……我的寶物…………無數次、無數次地幫助快要失敗的我的重要之物…………」
暴怒的年上美少女握緊右手。
伊歐手中的魔杖開始顫抖。
『『!【紅炎】的詛咒嗎!? 』』
莉莉小姐雙手緊握炎劍『灰桜』,劍身後撤前傾身軀。
『『居然在戰場上當木頭人嗎!!你是在求我趕緊打你嗎——』』
伊歐緊咬牙關,雙手的魔杖向前伸出。
「……該消失的——……是你啊啊啊!」
莉莉小姐周圍飛舞的炎花逐漸變色。
如此看來,與我託付給莉迪亞的魔劍『篝狐』頗有幾分相似。
紅髮的公女殿下將大劍插入地面,任憑額前鮮血流淌,只是緊抱某物垂首不語。情況異常。
在極近的距離下,打在伊歐的魔法屏障上。
「~~~」
「蒂娜進步神速呢」
伊歐略顯焦躁地揮動雙杖。風屬性上級魔法『嵐帝龍捲』多重發動,化作擎天黑旋風。
劍身流轉着花瓣飄零般綺麗的波紋,明滅閃爍的『月與星』。
赤紅長髮逆揚,
空中伊歐因憤怒面容扭曲,魔力愈發濃稠。
暴怒的魔力以燃盡萬物之勢席捲而來。
正在編織魔法的蒂娜與伺機突襲的花蓮也困惑不已。
無人應答。向來反應迅速的她此刻——
是在席捲整個內院的大沖擊之中,被什麼東西給刮到了吧。
青年騎士命部下帶走紋絲不動的老皇帝,親率十餘名部下殿後撤離。優秀的指揮官。理查德或許也會滿意吧。
我抱起公女殿下向後飛躍,同時發動植物魔法與土屬性初級魔法『土神壁』。高速機動的花蓮也在前方疊加重型魔法屏障。
「唔!」「蒂娜!」
「滿是破綻!」
伊歐也沒能倖免。
莉莉小姐陷入了沉默,右手忽地伸向前方。
伊歐發出野獸般的咆哮,魔力驟然暴漲,沖天而起。
正因出身參與鍛造的半精靈族,才深諳此劍可怖之處。
「「「!」」」
——以精研火系魔法的上古大魔導師畢生所用短劍爲基,西方長生種族窮究威能,於魔王戰爭後鑄就的炎劍『從櫻』的姊妹劍。
龍捲風、無數蠕動的樹枝、灰盾、數十道魔法屏障,以及——使徒自身都被斬裂,被不祥的火焰包裹。
不祥的光芒閃過,將射線上的一切全部切斷。好不容易留存下來的石柱和穹頂也終於崩潰,在灰炎當中消散。
『『!? !!!』』
——我在南都送給她的,一直戴着的花飾沒了。
「基礎攻擊手段是持續發動的『綠波棲幽』,疊加伊格納雷法與兩柱大精靈之力的羣狼攻勢。魔法障壁雖有破綻,但依託龐大魔力的『蘇生』與『光盾』也很棘手。心臟部位的王都聖樹新芽更強化了魔力。莉莉小姐有何高見?……莉莉小姐?」
僅一瞬遲疑。
她高高躍起揮動炎劍,伴隨着憤怒的咆哮向巨大的龍捲發動突擊。
伊歐發出怒吼,向佇立的莉莉小姐發動攻擊。
爲應對新生灰黑枝條,自然站到前衛位置的花蓮背影令人安心。我邊分析伊歐邊觀察:
『蘇生』的光芒立刻亮起將其抵消。儘管再生,使徒雙眼中仍舊是無法拭去的震驚。
「【灰啊。灰啊。灰啊。汝——勿生輕慢。汝——勿起驕矜。汝——勿陷迷途】」
——就是現在!
難以置信的是,魔法式像是活的一樣運動起來,『大花』也向着劍身逐漸吸收。
「休想得逞!!」
平時情緒比較穩定的人,生氣起來是很恐怖的。世人常這麼說……。
劇烈衝擊接踵而至。冰屑、碎石、斷枝與雷暴輪番轟擊屏障,防禦術式接連崩解。我與花蓮、中途加入的蒂娜拼死維持最後防線。
恐懼驅使下,伊歐釋放雜亂的雷擊,驅使灰黑『狼』羣試圖阻撓。然而殘存的『大花』展現出絕對防禦,將莉莉小姐護得密不透風。
『『噶!』』
「可惜——花蓮小姐是誘餌哦★」『『!』』
即便如此也無法完全貫穿魔法屏障。
我施展風魔法,向名爲卡爾的年輕騎士傳訊:
右手背浮現的紋章愈發閃耀。若不加以控制,恐怕整個皇宮都將冰封。
我輕拍公女殿下頭頂:
蒂娜瞬間發動多重『冰神壁』,然而蠕動的灰黑枝條以壓倒性數量突破防線。
『『呃啊啊啊啊啊!!!!!!!!!!!!!!!!!!!!!!!!!!!!!!!!』』
」不許用那種眼神看我哥哥!「
——與先前封鎖南都港町千年魔獸攻勢時如出一轍。
自虛空之中猛然拔劍,灰炎四散。
我輕吟這柄絕美兇刃之名:
瞳孔失去光芒,美麗的紅髮變黑,充滿寂靜憤怒的魔力捲起漩渦,將襲擊過來的樹枝燒燬。
十字雷槍不斷地將灰盾消滅,朝着正面發起突刺。
「【汝乃統御鋼鐵、戰爭、鮮血之炎。焚盡吾敵之炎】」
莉莉用短程轉移魔法「黑貓漫步」取下使徒的後上方,用力揮下大劍,斬斷爲了防禦而伸出的半石化樹枝。
『!』
恍若被魔劍攝去心魂似的,莉莉小姐的劍舞漸入佳境:
『請護送陛下撤離!使徒由我們解決!!』
然而我們紋絲不動。不——是動彈不得。
隆起的心臟部位詭異地脈動起來,每次鼓動都噴湧出駭人魔力。
年上女僕小姐如是嘟囔着,緩緩地抬起頭。
「…………」
在我對曾是大魔法士的伊歐變化成這般模樣甚至感到些許悲傷時,背後紫色禮裙的花蓮以冰鏡作爲落腳點,在空中疾馳起來。
「『灰櫻花』」
稍遠處,以『花紅影盾』護衛騎士們的莉莉小姐——
「你毀壞了我重要的東西。現在——給我支付代價吧!」
——這魔力。王都大樹。被盜走的『最古老的新芽』嗎!
炎花從林斯特的『紅』轉變爲摻雜『灰』的不祥顏色,化作一柄『劍』。蠕動於整個內院當中的灰黑枝全數起火,頓時化作一片火海。
就連空中的伊歐都不再言語,沒有出手。
『!……不勝惶恐!』
從空中砸向地面的衝擊掀起塵土與無數碎片。
想要再生卻被追擊的炎花妨礙,伊歐的防禦也因此變薄。
『『給我死吧!!!!!』』
拉近距離的花蓮也在十字雷槍的槍尖上多重發動雷屬性上級魔法『雷帝亂舞』。
無法解析的未知魔法式在劍身依次排列。
發動者本人似乎也不明其原理,
『彷彿直接湧入腦海,自發脫口而出』
她曾如此描述。
姊妹劍『從櫻』就不會產生這種現象,難怪會遭到封印。
緋紅小鳥落於我肩旋即消散。……明白。
我剛向蒂娜與花蓮快速下達指令——紅髮飛揚間,莉莉小姐已將魔劍高舉過頂。
「【焚盡弒神之獸的灰炎啊——此刻,顯臨於世】」
灰炎花暴捲起漩渦,轉瞬燃盡整片空間。
『『~~~!』』
表情扭曲的伊歐將全部魔力轉爲防禦。
莉莉小姐輕輕揮下魔劍,念出那道與劍同名的魔法。
「【灰櫻】」
下一瞬間,紅髮的年上美少女所釋放出的灰色烈火,便將整個內院全部吞噬。
細小的灰炎花切斷一切,不容許任何事物的存在。
看來莉莉小姐還殘留着要在結界內發動的理性,魔法並沒有波及庭院之外。
無需置疑的超絕技巧。
數百的耐炎結界悉數消失,球體也被火焰所包圍,伊歐發出野獸般的慘叫聲。
『『唔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片刻卻如永恆般的時間過去了,魔法的發動停止了。
馬上抬頭看向天空。
如幼時那般,只將純粹目光投注於我。
妹妹無縫銜接臺詞,無畏而笑。
「啊~!這、這是作弊!!」「……哼~」
──面頰傳來柔軟觸感。魔力深度聯結。
激烈的雪風和伊歐的黑風相互抗衡,帶有翅膀的冰屬性極致魔法『冰雪狼』顯現。
需貫穿所有魔法障壁直抵心臟的新芽。
「哥哥」
感知已然無法清晰捕捉眼前發生的景象,天地間唯有巨大的雷柱奔騰直下——炸裂。
『『!星星盡頭的……真是一個接一個啊啊啊!!!!!』』
——是守護星辰的『勇者』愛麗絲·阿爾博恩來了。
——化作怪物的伊歐正以消耗生命爲代價透支魔力。
既能凌駕莉莉小姐的【灰櫻】,尋常魔法必然無效,聖樹新芽尚存期間更具備近乎不死之身的再生能力。
「請不要再獨自煩惱了。讓我也一同分擔!不,務必讓我一起分擔!你前進的道路,就是我追隨的道路!哪怕那是星辰的盡頭!!」
「老師,花蓮小姐,快趁現在!用那招最強的『殺手鐧!!』」
「又、又這麼做了。要負起責任哦?」
若是如先前小鳥彙報的『計劃』那樣,愛麗絲她們也——
美麗的庭院如今已經完全不見蹤影,只是一片荒蕪。
能感受到不只是莉莉小姐的炎花在保護我們,連蒂娜也在努力幫我們抵達衝擊。
我用治癒魔法治癒額頭的傷口,嘆了口氣。其他地方似乎沒有受傷。
我拼命頂住宛如世界終焉來臨般的巨大震動和衝擊。
但是,這樣下去可能會失控,但莉莉小姐說着「就交給女僕小姐了!」繞到了公女殿下的背後。感激不盡。
「蒂娜!」「儘管來吧!」
「真是會使喚女僕的粗魯主人呢~」
我執魔杖,花蓮旋轉十字雷槍交疊共鳴。
「老師!」「莉莉小姐!」
皇宮遙遠的上空中,純白的蒼翠獅鷲在飛翔着。
我勉強只看到伊歐的魔法屏障和枝葉消失的那一幕。抱住花蓮的頭,自己的雙眼也像是被定死了在了時間戳上一般。
右手背『雷狐』紋章璀璨浮現。
即便如此——。
——魔力會被急速消耗,只能使用很短的時間。
二人纏繞雷光,開始編織魔法。
紅髮年長女僕揮動左手,爲迎接今日最大沖擊鋪開炎花陣。
「——【天雷】——」
我立刻伸出右手。
淡蒼髮的公女殿下不滿地透露出心聲「……明明可以再連結得更深一些」,奮力揮動魔杖。
方法倒是有……但失去魔杖『銀華』的魔力真能實現嗎?
我們看不見,也聽不見。
但是——我們的視線中只是閃過漆黑與純白的劍光,但我們的耳畔已然清晰地響起了她的聲音。
「錯了,『黑花』伊歐·洛克菲爾德。──因爲」
苦戰的冰狼終於開始敗退。
另外,皇宮正面也能感覺到莉迪亞的魔力。史黛拉應該也一起吧。
黑風肆虐的剎那,莉莉小姐的結界轟然崩塌,自地面竄出的蠕動灰黑枝條強行壓制住火焰。
紫色禮服的花蓮翩然撲進懷中。
伊歐操縱灰黑枝,用無數的『狼』壓制冰狼。
『『殺了你們』』
花蓮指尖輕觸櫻脣,雙頰緋紅搖動獸耳與尾巴:
離開花蓮身邊確認周圍,內院的大部分已經被貫穿鏤空。前方的石柱還能活着,大概是愛麗絲有意爲之吧。令人難以置信的魔法控制。
操控魔法的蒂娜尖叫,攙扶的莉莉小姐也面露不滿。
『皇宮正面的是誘餌!? 可惡啊啊啊啊!!!!!』
伊歐擠出全數魔力,在頭頂上展開數以千計的魔法屏障。
幾道巨大的閃光劃破空間,緊跟着是震耳的轟鳴聲。
確信勝利的伊歐高舉雙杖,右杖纏雷左杖繞黑風。
我取下左手的手鐲,按在手帕上。
年上女僕小姐的額頭上是豆大的汗珠。看來是累倒了。
「我很高興你這麼珍惜它。但是,不可以逞強哦」
將莉莉小姐託付給稍遲些跑了過來的妹妹後,我觀察四周的情況。
蒂娜拼命地控制着魔法,向我們喊道。
一陣怒吼震顫大氣,發動突擊。
尚未察覺異狀的怪物以生硬口吻冰冷宣告。
『……外面來了些麻煩的傢伙啊……』
年上女僕小姐手中的魔劍消失,啪嗒一聲倒在前方。
伊歐驚疑蹙眉,
「理所當然。因爲是哥哥的妹妹」
冰狼伴隨不甘咆哮碎裂四散,枝條與『狼』羣如潮水襲來。
「哥哥……」「我是認真的!」
我將身體強化魔法全開,繞到她後面將其接住。
所有的魔法屏障和枝葉、羽毛、雙臂盡失,魔力也顯著衰弱但仍在空中活着的伊歐,一邊再生一邊鬨笑着。
這就是具有可怕威力的魔劍『灰櫻』的最大缺點。
『!』
對此我咧嘴一笑。
片刻後——大魔法的發動結束了。
『『哼哈……哼哈哈哈哈!抗住了……我抗住了!抗住了『勇者』的大魔法』!!』
連維持四肢都力不從心的伊歐,以蛇形樹木直連大地,雙臂化作狼首狀枝條。唯一完好的右眼用詭異的目光瞪向我們。
踮起腳尖的妹妹獻上了親吻。
『『!』』
「莉莉小姐!」
『『是你們輸了!!!!!去死吧!!!!!』』
我們牽手,魔力淺顯連結。
無言以對。
扭曲的魔法陣浮現虛空,令人膽寒的雷暴傾瀉而下,其胸口某處綻放金屬冷光。……那是老元帥的遺物。
「哈啊……」
「我家妹妹學壞了啊!」
猛烈的灰炎將結界內的一切都燃燒殆盡了。
「嗯……」
我用手帕擦拭汗珠時,年上女僕小姐睜開眼,垂頭喪氣地伸出手,然後打開。是我在南都送的花飾。
「『勇者』之雷當碎盡萬物。此乃世間真理吧」
「艾倫先生,對不起。花飾,壞掉了……」
埋在胸口處的『大樹的新芽』暴露在外,不停地鼓動着。
『莉迪亞和史黛拉是陷阱。我來滅他』
——正如愛麗絲的『計劃』行事。
「花蓮,要上了!」「好的,哥哥!」
我和妹妹開始最後的突擊。
我發動植物魔法,製作空中迴廊。我們向上奔跑。
『『!可惡啊,放棄吧!!!!!!』』
伊歐剛結束右臂的再生,就釋放雷電,用數量稀少的樹枝進行迎擊。
但是,我們不需要做出任何迴避行動。因爲我們知道這沒有必要。
「老師!花蓮小姐!」「衝啊!」
蒂娜的冰鏡反彈雷擊,莉莉小姐的炎花焚盡樹枝的浪潮。、
愈發焦躁的伊歐試圖再生左臂卻潰不成形。
他的魔力已經瀕臨枯竭。
使徒咬牙切齒高舉右杖。
編織着災厄魔力灌注的戰術禁忌魔法『北死黑風』。
『『會讓你如願嗎,我可是大陸最強的魔法士啊!!!!!』』
「不!你纔不是最強!!」
花蓮用十字雷槍掃除灰黑枝脆弱的防守,怒喝道。
我將魔杖的杖尖交疊——雷屬性新極致魔法『雷影竜』發動!
爲了花蓮所創造的巨大黑紫色竜在頭上顯現。
碎石崩落聲自前方傳來。
摘下花飾軍帽的西塞大人拾起胸針,喃喃自語。
最後是頭上飛舞的黑紫色竜吸收進十字雷槍的槍尖——
這便是聖靈教使徒次席『黑花』伊歐·洛克菲爾德臨終之刻。
風暴漸息,我解除『雷神化』自空中迴廊落地。
剎那間──萬籟俱寂。
崩塌的庭院中,大魔法士靜靜地慟哭着。
花蓮緊隨我躍下時身體突然傾斜。
我緊擁花蓮竭力抵抗──隨着血肉撕裂的悶響,我猛然抬頭。
新祕傳向使徒打去。
殘存之物唯有碎裂的胸針與魔劍『陷城』殘片。
「「『——【天槍】——』」」
夾雜雷光的冰炎風暴在庭院中肆虐。
迎擊和防禦都已毫無意義,就連雷光都被拋諸身後的黑紫長槍,毫無保留地貫穿萬物,留下宛如巨龍歡愉高歌般的殘影,
伊歐右眼瞪至極限,身軀逐漸沙化。
「……羅莎的……伊歐,你啊,太笨了。真是個大笨蛋……」
花蓮奮力地斷言道,和我目光重合,
腳下的伊歐試圖以魔劍『陷城』支撐身軀,卻面容扭曲地嘔出灰黑血液,右臂隨之崩解成灰。已然無力迴天。
『『!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莉迪亞的魔力急速接近,上空蒼翠獅鷲盤旋數圈後北去。似乎返回了古教會。
「師父……我、我……我要──……啊啊,羅莎……讓你復活……」
我摟緊花蓮,默默守望着這幅光景。
悲傷的大魔法士拿着帶嘴的魔法書,出現在唯一沒有倒下的石柱上,走投無路的使徒發出怨恨的慘叫。
使徒已然啞口無言,帶着劍羽的一杆雷槍閃耀着深邃的黑紫色光芒憑空而現。
終至聲嘶。
「還沒完……我、我還……爲了夢想……必須前往錫吉家書庫……」
……愛麗絲,還好嗎。
──『錫吉家書庫』?羅斯·霍華德提過的那個??

「老師!花蓮小姐!」「已經筋疲力盡啦~……花飾都…………」
西塞大人立於石柱之上,向昔日的愛徒投來悲愴的目光。
「啊……」「當心」
伊歐胸前最後生成的枝條被毫不留情地抹消,黑紫長槍徹底貫穿了『黑花』伊歐·洛克菲爾德的心臟。
『『輕鬆就——!? 我、我的魔法!? 』』
『…………』
不只是他編織的禁忌魔法,就連屏障本身都被消除。
從蒂娜那裏借來『冰鶴』的力量。通過魔法從莉迪亞那裏借來『炎麟』的力量。
超越極限的魔力負荷令花蓮的短劍出現細微裂痕,完全喪失了力量。……必須重新鍛造了。
我們雙手交疊,緊握十字雷槍的柄。
在我們戒備中,西塞大人走近瀕死的使徒。
以及,從花蓮這裏借來『雷狐』的力量。
「不、不可能……這、這種結局……咳啊……」
『!』
儘管面對未知的魔法露出了半晌畏怯的表情,伊歐仍舊擠出他的鬥志,
裙襬玷污的蒂娜與莉莉小姐也跑來會合。兩人都安然無恙。
「世界最強的魔法士是我哥哥!不是你!!」
「沒、沒事,哥哥。謝、謝謝。只是……」
『『!? !!!』』
我發動浮游魔法,耗盡最後魔力接住妹妹,查看她的儀容。
「沒事吧?花蓮」
「花蓮!」「是,哥哥!」
『西塞·格倫維希————!!!!!!!!!』
——精確到極致的魔法介入。
失去下半身與雙臂的伊歐在地上爬行,呢喃囈語:
「真的……可悲啊,伊歐。沒有注意到我接近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