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我雖然聽教授說了你不少好話，這三個月也讓我接連喫驚，但想不到你居然能締造這麼棒的佳績！」

這麼連聲稱讚的，是坐在我眼前的椅子上、以親暱的口吻搭話的沃爾特大人。他剛從北部抵達王都。

他身旁坐着一臉事不關己的蒂娜。這麼一打量，讓我感受到她確實是個美少女呢。

「這是因爲蒂──殿下和愛莉都很優秀的關係，請誇獎她們兩位吧。」

「哈哈哈，要是你這話傳了出去，全世界的家庭教師都要丟掉飯碗了。」

「都是託了老師的福──請無時無刻都稱我爲『蒂娜』。」

「不，這有點……」

「我准許了。」

「呃、喔。」

沃爾特大人語氣沉重地說着，蒂娜聽了則是面紅耳赤。

……這樣的氣氛讓我不好開口啊。

「這孩子──以榜首的成績及格了！而且還差一點超越了史上最高分！愛莉也以高標分及格，這說不上是壯舉的話，還有什麼稱得上是壯舉！依照慣例，榜首會在王立學校的開學典禮負責致詞，我們家族有獲得這份殊榮的，至今只有亡妻蘿莎而已。你真的乾得很好，這孩子是霍華德家的驕傲！」

兩人都平安考上了王立學校……總算是完成任務了啊。

原來蘿莎女士是榜首啊。被誇獎的蒂娜忸忸怩怩，一臉害臊。

呃──這麼一來，新生代表就是蒂娜囉？我記得在校生代表會由學生會長擔任，根據妹妹之前寫給我的信，目前就任學生會長的似乎是蒂娜的姐姐……也不曉得沃爾特大人是否知曉這件事？我試着判讀他的表情，卻什麼也看不出來。

麗狄雅的妹妹似乎考到了第二名。兩者的分數應該很接近纔是。那孩子也有着驚人的才能，希望她能與蒂娜和愛莉成爲好友呢。

……在放榜後，我當然被鈴斯特家的姐妹叫出來狠狠教訓了一頓。我已經不想再穿執事服了。也許是因爲看過葛拉漢先生完美演繹的關係，我只能做出膚淺的模仿而已。我的內心因而受了重傷啊。我再也不穿了！

「我誠摯地感謝你。爲此──你意下如何？我希望能繼續聘你當家庭教師。這次不再附加條件，你只要有需要，都可以儘管開口。」

「這──」

這應該是非常優渥的工作吧。

也難怪麗狄雅沒追問到底。看來她也參了一腳啊！

「是呀。一旦妳們有需要，我就會立刻趕來的。」

就在我要開口搭話的瞬間，我突然被她向前一拉──

語氣之強烈讓人聯想到暴風雪。她的雙眼放出殺氣，寒氣也反應了她的情緒泄漏而出。

「──讓你久等了。我和陛下聊過了喔。當然，那是非公開行程。」

不過……我要是再積極參與的話可不太好，這是會給他們添麻煩的。或許是時候抽手了。

「……您真的說什麼都要辭職嗎？」

這三個月的薪水也是破天荒的高。就算扣掉火車費和給妹妹的零用錢，我手邊還有很多餘額。

我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蹲下身子配合她的視線。

這孩子也是很直率呢。這點和麗狄雅有一點像。

身穿女僕服的少女從樹幹後方跳了出來。她就這麼氣勢洶洶地衝到了我的身旁，用力抱住了我的左臂。

就這番話聽來，計劃恐怕從第一天──沒錯，在我搭上火車的那天就開始執行了。

「！？老師！爲、爲什麼，您爲什麼這麼說……？」

……哎，真拿她沒辦法。我確實是這麼說過，而且我是個信守承諾的男人。

眼前的蒂娜不只臉龐，就連耳朵和脖子都是一片赤紅。她以溼潤的眸子凝視着我。

雖然有些難以接受，但我還是點頭示意，離開了房間。

「亞連──你不需要顧慮王室的目光。就我猜測，你也對鈴斯特家抱持着同樣的想法對吧？關於王宮魔法士測驗的那件事，我不認爲你有犯錯。」

代替我生氣這點是讓人開心啦……不過我摸了摸她的頭，隨手讓魔力消散。

……教授，您那個笑容是什麼意思？另一方面，沃爾特大人的表情則是變得很難看。

「！？」

「那是因爲……」

「我想聽完。」

好啊……如果想這樣整我的話，我也不是沒有打算。爲了清算積年累月的仇恨，我將魔法展開──但袖子卻被扯了一下。

她緩步走近，來到了我面前。

「……我、我──我不要！我絕對不要！好不容易考上了王立學校，居然……居然要和老師分開，怎麼這樣、怎麼這樣……」

我粗暴地搓了搓她的頭髮，在她的額上一吻，接着單膝跪地，對她垂下脖頸。

「……您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她身子一顫，轉過身子，直直望向我的眼睛。

「什麼太多的事？」

「這是當然。再怎麼說，我也是堂堂公爵，重要的問題都會傳到我的耳裏。」

難道……果然是這麼回事嗎？

和她擦身而過、走進房裏的熟人，則是作學者打扮的男子。他肩上坐着黑貓使役魔。

蒂娜抬起眼睛朝我看來。她看起來很是不安。

「就算辭職了，我也還是妳們的老師喔。」

「是哪個壞男人惹得蒂娜大小姐哭泣啦？弄哭女生可是不可饒恕的大罪喔？」

「……教授，您怎麼會來這裏？」

……說不定會讓蒂娜她們失望就是了。

蒂娜詢問道。

我實在不想在這種狀況下開口啊……

「不可以！這樣不行……因爲、因爲、我已經知道太多的事了……」

「爲什麼呢？」

「落榜……這是不可能的！如果老師在術科會得底標分的話，就根本不會有人能考上的！難道王宮魔法士的考官全是些連這點簡單道理都不明白的愚蠢之輩嗎！」

然而……少女強烈堅定的心念隨之傳了過來。周遭揚起了片片雪花。

＊

「──蒂娜•霍華德公爵千金，能請您再賜我一次爲您指導的機會嗎？」

「該、該死的……你這混帳教授……」

蒂娜以嚴肅的目光凝視着我。不行啊，這下就阻止不了了。

我循着女僕小姐的話語來到花園──看到蒂娜就佇立在不遠處。她脖子上圍着我出借已久的圍巾。太好了。要是跑出宅邸的話可就糟糕了。

「……如果你已經有這麼深沉的覺悟，那我也無話可說了。但我希望你記得，霍華德家已經是你的同伴了。若你改變了心思，就儘管通知我一聲吧。我一定能幫上你的忙。」

我想我的臉應該也是一片通紅吧。真是的，我很不擅長應對這種狀況啊。

「我可是沃爾特的損友啊？好啦，先別管我的事，你先去追她吧。」

由於過於震驚，我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那是隻有雙脣相抵的稚拙之吻。

「──我都看到囉。沃爾特，你也看到了吧？」

「……這果然是您設計好的對吧？」

「這真的……是非常教人感激的提議，但請容我拒絕。」

「您、您不嫌棄的話，我當然願意！亞連老師！請、請、請對我也做一、一樣的事！只有蒂娜大小姐享受的話，就、就太狡猾了！」

眼前傳來了一聲重咳聲。是我失禮了。

時間停止運轉，思路難以彙整──我們究竟親吻了多久呢？最後，她挪開了嘴脣。

「……真的嗎？真的是真的嗎？」

「！？」

在房門關上的前一刻，教授那愉悅的嗓聲稍稍鑽入了我的耳朵。

「不行嗎？那麼，我就問問躲在那邊的愛莉•沃卡小姐吧。」

我雖然這麼詢問，但她沒有回答。居然讓這麼乖的孩子哭泣……我真的是個糟糕透頂的傢伙啊。

「你在說什麼呢？我只是曾受人所託，要幫忙想想『最有效率地把你留下的方法』罷了。你與蒂娜大小姐、愛莉小姐和紅豆似乎相處得很是融洽，友情真是美妙啊。這麼說來，我原本還很掛念某個容易過度自卑的學生──這個問題已經獲得解決了呢。你以爲自己只是麗狄雅大小姐的貼身侍從嗎？不管是鈴斯特家，還是重情重義的霍華德家，哪有可能就這麼對你置之不理？純真，你太純真啦，就和淋上一整瓶蜂蜜的砂糖點心一樣『醇』呢。對自己過於嚴厲，卻總是善待他人，這就是你的壞習慣了。你也要出席王立大學的畢業典禮喔。要是你不出席的話，麗狄雅大小姐肯定也不會到場的。就算撇開這些不提，我說你啊，該不會無情無義到會把獻出清純之吻的少女始亂終棄吧？」

「……老師，您不是對我說過『不需要客氣也不需要忍耐』嗎？」

「那、那是什麼意思？老師去報考了王宮魔法士了嗎？」

既然都被抖出這麼多了，那也沒辦法，我就從實招來吧。

我不禁認真動起了殺念。

「……唔嗯。」

「……您知道了嗎？」

雖說春季將近，但王都的夜晚依然寒冷。要是沒多穿幾件就跑去室外的話……會不會着涼啊？

「──我並不後悔。」

「我是一名孤兒，和父母、妹妹都沒有血緣關係，也不曉得真正的雙親是誰。然而，雙親和妹妹都愛着我，而麗狄雅也……願意對我付出一些關懷。我還沒有成熟到在聽聞他們遭受侮辱時還能一笑置之。與此同時，我也不希望照顧我的各位會因爲這件事而受到牽連。」

但還是得說點話纔行。就在我下定決心要開口之際，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就算我不在身邊，妳們也已經可以獨當一面了喔。」

「咦？」

畢竟我只是靠着過人的運氣才能走到這一步。不過……沒辦法在表面舞臺和麗狄雅或這兩個孩子見面，還是多少有點感到寂寞。沃爾特大人嘆了口氣。

「我是不會回故鄉閉門不出的啦，因爲會被某人殺掉呢。我打算在王都找份工作喔。」

「愛莉，不、不行啦！我准許了……請別再次擅自離開我身邊了喔？您要走的話，我也會跟着您走，無論要到哪裏都行！」

……我可還沒把這件事告訴麗狄雅啊。

我轉身看去，只見打從心底感到開心的教授和神情複雜的沃爾特大人就站在不遠處。

「謝謝您。關於您交代的事，我會負起責任繼續調查的。」

「沃爾特大人，還請您……」

我向走廊上的女僕小姐詢問，得知蒂娜似乎是跑到花園去了。

然後被她吻上了脣。

「…………我將這個還給您。因爲是最後一次了，請讓我幫您圍上。」

「爲了避嫌，術科向來都會遮住臉孔。然而，你的對手第二王子──傑勒德大人似乎沒這麼做。我聽說他刻意在術科測驗前自報名號、向你挑釁，甚至辱罵了你的家人和麗狄雅小姐。」

公爵沒理會我內心的掙扎，看起來似乎相當愉悅。可惡，想不到居然會在這種狀況下讓公爵還我人情，真是太不小心了……

我對王宮魔法士已經再無依戀。就算時光倒流，我也會做出同樣的反應吧。

「蒂娜。」

「王宮魔法士測驗呢，分做筆試、術科和麪試。我偷偷告訴你，你的筆試獲得了最高分，面試的分數也相當高──若是把那些對你動了手腳的幾名考官踢掉的話，也一樣會是最高分。按理來說，這樣應該是及格了吧？然而……你在術科方面卻拿了底標得分。這就是落榜的原因吧。」

說着，她解開了圍巾，綁到了我的脖子上。不過，她一直拉着圍巾的前端，還垂下了臉龐。她是在哭嗎？

「你在被辱罵的當下沒有反應，而是在術科測驗開始後抹消王子的所有魔法，奪走了他的魔力，甚至在劍技上也技壓了他。測驗結束後，王子大聲嚷嚷，表示這是『不敬之舉』。這當然是強詞奪理。然而……再怎麼說，這也是王位繼承權排行第二的大人物的發言，沒辦法置之不理的考官，最後決定不爲你的術科測驗打分數。」

如此這般，傻傻地中了圈套的我，就這麼被續聘爲公爵千金的家庭教師了……人生還真是充滿了難以預期的事啊。

這句話……總覺得不久前才被別的女生說過啊。

這麼吶喊的蒂娜站起身子，衝出了房間向外跑去。周遭落下了一片片雪花。我傷了她的心呢……

「就連扔掉王宮魔法士的頭銜也是嗎？我聽說你在考上王立學校的時候，就一直以王宮魔法士爲目標。聽說這是爲了向雙親報恩，也是爲了入學後結識的麗狄雅小姐？」

──後來，我才發覺麗狄雅早就知道王宮魔法士測驗的內幕了。而我在那之後，又不得不過上強忍害臊的日子。

＊

「話說回來，您爲何從第一次見面起就那麼信任我呢？雖說您從教授和麗狄雅那裏打聽了不少事，但一般來說，也不會這麼無條件地信任一個外人吧？」

「咦？那、那是因爲……老師，請您蹲下身子。」

「？這樣可以嗎？」

「請偷偷聽我說，也禁止您出聲笑我──教授和麗狄雅大人所提及的老師，和母親大人爲我讀過的童話故事裏的王子大人很是相似……我一直想像您的身影，感到無比憧憬。然而，老師本人卻比我想像得還要帥氣好幾倍，也更厲害、更出色、更溫柔……所以纔會這樣的。」

「呃──……謝謝您？」

「爲什麼是用疑問的語氣呀！這裏應該要做出開心的反應吧！？真是的！」

「──今後也還請多多指教，蒂娜公爵千金。」

「老師真是壞心眼！……我纔要請您多多指教，直至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