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公爵千金的家庭教師》 · 七野りく · 2萬 字
「哈啊……差不多該來了吧」
我將繪有飛鳥紋樣的茶杯輕輕放回茶碟,身爲林斯特公爵家次女的莉奈輕嘆出一口緊張的吐息。
雖是非正式會談,但今天肩負着哥哥大人,『劍姬的頭腦』艾倫託付給我的重任。
雖然糾結了半天最終還是選擇了劍士服……但想開一點,也許私服會更好一些。我伸手梳理着紅色的劉海,望向天空。
——天氣真好。宅邸的庭院中也有小鳥們在歡快地歌唱。
南都的冬日遲遲未至,坐在露天擺放的桌椅也絲毫感受不到寒意。此刻哥哥大人所在的尤斯汀帝國北方,或是摯友愛莉所在的王都,想必已需裹上厚外套了吧。歸程時我也該爲他們備件披風纔是。
正當我神遊天際時,捧着茶壺的乳白色長髮女僕——林斯特女僕隊第六席辛迪笑盈盈地戳穿我的走神。
「莉奈大小姐,不必緊張哦~♪要續杯紅茶嗎?」
「……有勞了」
「好嘞☆」
琥珀色的液體注入杯中泛起點點漣漪。
大概一個月前受哥哥大人所託返鄉期間,我調查了南都殘存的月神教禮拜堂遺址。
隨後便接到啦啦諾亞局勢動盪的急報,便與獅鷲運輸行會『天鷹商會』會長艾露澤在南都咖啡館密談,以促成同林斯特、霍華德聯合商會——通稱『艾倫商會』交易的條件,成功借調了珍貴的黑獅鷲。
商會事宜尚未稟報哥哥大人,不過總掌櫃費利西亞定會雀躍不已吧。
倒是艾露澤私下提及的月神教合作提案……我不禁手託着臉頰
「遵照教授指示完成水都要人護衛後立即折返王都的泰特小姐等人暫且不論,居然連尼蒂兄弟都沒來。以我這腦袋實在搞不懂其中關聯……。要不把希達也叫來吧」
若是見到那位總是慌慌張張、信奉月神教的見習女僕少女,我說不定也能稍微平靜些…………。
正當我如此自暴自棄時,辛迪捏着鳥形茶點餅乾插話道。
「不過~要是能順利促成這次會談,艾倫大人定會誇獎您哦?『莉奈,多謝。改日定會答謝』這樣☆」
「…………辛迪,不準模仿艾倫哥哥的聲音。一點都不像」
「…………」
「卡蘿塔·卡尼恩終於知曉了名譽真正的含義」
被薩吉攙扶着的水藍色長髮女子拄着柺杖追了上來。她是與辛迪同爲女僕隊第六席、灰羽混入黑髮的美麗鳥族女性。
身着白襯衫系圍裙的我舀起一勺湯試味。
「林斯特公爵家次女,莉奈」
我正翻找擺滿各地調味料的架子時,左手邊握着平底鍋,昨天和奧蕾莉亞大人很晚纔到的教授發出壞笑。
「……調查至此還能斷言?」
「卡蘿塔女士,您調查聖靈教的契機是?」

這需要何等堅忍的意志!經歷過戰場的我如今深有體會。
「卡萊爾·卡尼恩侯爵之妻,卡蘿塔」
「老爺~」
「……八人?包含僞聖女嗎?」
我頷首示意後,侯爵夫人便開口道。
「不,僞聖女、人造吸血姬、撿來的可可諾亞劍士之外尚有八人。二百年前教皇日記明確記載,不會有錯」
透過古教會氣派廚房的窗戶望去,皇都的晨空晴朗無雲,北國冬日裏難得灑下暖陽。訓練時打過招呼的庭院裏,盧切正愜意舒展雪白身軀與翅膀,同罕見的青冰蝶和小鳥嬉戲。莉迪亞她們也該起牀了吧?
「噗哈哈!怎麼了,莉莉姑娘?林斯特公爵家女僕隊的實力僅此而已嗎??我可要開始煎蛋卷了哦!!」
在炎魔石加熱的鍋中,雞肉蔬菜湯正咕嘟咕嘟沸騰。
「教、教授,精神攻擊太卑鄙了~!」
「最初——只是出於對水都古歷史的興趣。調查『侯王』與大精靈『海鱷』的悲戀,以及傳說中的水都巨樹。過程中發現了聖靈教企圖利用大精靈作惡的陰謀,最終追查到自稱『聖女』的存在與八位使徒」
終於卸下重擔般,我將身體靠向椅背。
女子四肢纖細若折,長袖下露出的肌膚如病人般蒼白。
已知席次使徒共七人。卡蘿塔卻用力搖頭。
卡蘿塔愉快解答。
她拄杖起身,走開數步。
侯爵衝到我身旁,激烈抗議道:
卡蘿塔若無其事繼續揭祕道。
「——……加點鹽和胡椒」
「……卡蘿塔」
侯爵像對待易碎品般捧起妻子的手,搶先我一步扶她到沙發落座,而後向我深深低頭。
我一邊在腦中想着遠赴帝國的摯友,一邊打開筆記本,取來筆說道。
「多虧泰特小姐等人相助。而且我一直想坐一次火車呢」
伴隨粗重腳步聲首先現身的,是茶金色頭髮身着禮服的男子——爲救治病妻曾與聖靈教合作,最終倒戈的侯爵聯姻國卡萊爾·卡尼恩侯爵。
「啊!傳聞中的『水龍使者大人』對吧?在水都簡直被奉若神明呢。花園那件事也一直想致謝」
「以林斯特公爵家的名譽起誓,我們必定保障好夫人的安全」
總不能說哥哥身邊跟着兩位幼女大精靈。卡蘿塔給紅茶加糖一飲而盡。
獨處後我們互相致意。
「沒問題,莉奈公女殿下。我定當知無不言」
薩吉與辛迪佈下多層隔音結界。
「嗚!沒、沒想到教授廚藝這麼厲害……但、但我絕不能在艾倫大人面前認輸啊~!」
「勞您從水都遠道而來,實在抱歉」
我強忍抱頭的衝動。
我連記錄在本子上一事都拋之腦後,愕然呆坐着。
「所謂,蛇行蛇道。聖靈教在大陸東方勢力龐大,但在聯邦與十三自由都市不然。頂着『侯王』普利瑪瓦拉家直系末裔妻子的頭銜,在那些國度還算管用。——這餅乾很美味呢」
卡蘿塔往紅茶加奶糖,倚着靠背道:
看來這位侯爵夫人比想象中膽識過人,或許與艾露澤很合得來。考慮到社交辭令,我順勢提議道。
……這個人,利用了卡萊爾的名義?
兩國重大事件,莫非是……?
「嗯。硬要說的話——」
「……僅此而已?」
——卡蘿塔與艾倫哥哥一樣,是無論陷入何等困境都能保持良知之人。
艾倫哥哥,這次的報告書看來又能滿載而歸了!
「莉奈公女殿下,懇請您……」
「起初只是好奇。自幼愛讀書,最大契機是得知『十日熱病』,以及……遠古的留言」
「卡蘿塔女士,有些事想請教您」
這等祕辛。 任何史書都未曾提及。
「哎呀?切菜這麼毛躁可不行哦莉莉姑娘?這樣可配不上艾倫呢」
「莉奈公女殿下!我妻子尚未完全康復。請允許我陪同——」
這般嬉鬧間,桌上的通訊寶珠突然發光。
僞聖女特別忌憚此人的理由,如今我終於明白了。
因觸及聖靈教黑暗而身中不治詛咒長期昏迷,最終被艾倫哥哥解析救回性命之人。
——卡蘿塔·卡尼恩侯爵夫人。
「稍後要摸摸我家的獅鷲嗎?」
什麼意思?
正當我往湯里加鹽時,身着紫底長裙的白髮美人——愛麗絲的姐姐兼侍從奧蕾莉亞·阿爾博恩步入廚房。作爲前代勇者本該年長,卻宛若二十後半的麗人。
「親眼所見。水都舊城卡尼恩禁書庫藏有神代石化魔法的原典,要啓動需借大精靈『石蛇』之力。在西方符合條件者,唯僞聖女而已。『治癒絕症孩童』『淨化毒沼』『一夜荒漠變花田』……她的奇蹟大半屬實。大精靈方面,您應該更熟悉吧?」
「——請詳細說說這件事」
「什麼!? 」
「留言?」
「誒~」
「使徒首座阿斯塔·以太菲爾德是大陸東方祕教月神教的叛徒,人稱『背教者』。雖不知他如何攀附聖靈教……但百年前王都與南方羣島的重大事件確有他參與」
「看來能與您進行有價值的對話呢。繼『天鷹商會』會長艾爾澤女士之後,又能向艾倫哥哥提交優質報告,真是鬆了口氣」
簡短回應後,我重新打起精神。
哥哥大人!果然憑我的腦袋理不清全局!
「他與僞聖女何時何地相遇仍是謎。……但十四年前用『十日熱病』詛咒王都,必是她的手筆無疑」
我效仿薩吉與辛迪的禮儀,爲備用夫人茶杯斟上紅茶。在侯爵領南方特產的芬芳中,我向卡蘿塔誠摯地致歉。
「『十日熱病』原型由我的先祖初代侯王與災厄【書癡】——月神教創始人共同研發,旨在遏制戰爭。問世後一直由月神教管理。至於在王都使用的理由……抱歉,尚未查明」
隨後轉身,將纖細的手按在心口。
聽聞此言,卡尼恩侯爵憂心忡忡地退下了。這位侯爵曾爲救妻子不惜賭上一切,如今他的這份心情我能理解。
——終於要和最接近聖靈教核心的人物會面了。
我仰望天空,獅鷲正在雲端翱翔。
侯爵夫人溫柔握住丈夫僵硬的手。
換上常服繫着圍裙的莉莉鬥志昂揚地切着厚火腿。……這兩人到底在較什麼勁。
本該是獨自踏足聖靈教黑暗的女傑……這反差令我有些錯亂。就好像蒂娜一樣。
「如此機密……聽聞教廷從不公開文書」
*
「禁書中夾着紙片:『讀到此處的後裔,請履行責任。莫讓溫柔的海鱷哭泣』——想必是初代侯王所留。畢竟我也流淌着稀薄的普利瑪瓦拉之血」
「……確實」
「沒關係的,如今的我已不值得聖靈教惦記。不過,謝謝您的關心」
「!二百年前……也就是說,使徒制度竟存在如此之久?」
卡蘿塔雙眸生輝握住我的手。
明明傳聞他自水都騷亂後就不再公開露面了。
微風拂過,吹動着我們的頭髮——忽地,我自然而然地產生一個疑問。
「請務必♪」
不只是繫着圍裙,連自制的廚師帽也戴上了。
侯爵夫人瞬間嶄露鋒芒,又恢復如常。
『莉、莉奈大小姐,客、客人已經抵達』
「知道了,希達。通知薩吉」
「呵呵呵……勝利就是一切啊!勝利!!」
身後的二人似乎樂在其中。
感到一陣難爲情的我,向白髮美人點頭致歉。
「抱、抱歉啊。一大早就這麼吵鬧……」
「無妨。讓我想起年少時光。如今長居古教會的,只剩當代與我。即便市內送貨來的族人,或是給諸位添麻煩的伊格納,都無法在這我族的聖地中長時間逗留。據西塞大人所說就是『精靈濃度過高』」
……難怪光龍劍從昨晚就開始發光。
連阿爾博恩家的少年都無法久留的聖地啊。
我想起昨夜睡前愛麗絲的耳語:『常人無法久留,但艾倫你們沒問題。大精靈們都很中意你們』
奧蕾莉亞大人翩然轉身。
「我在當代房內候着。昨夜能與諸位暢談她很是欣喜……這會兒就算是竜來襲也要睡到正午吧。有事請隨時吩咐」
「啊,那樣的話」
我快速將塗好黃油的麪包夾入火腿鮮蔬,用紙包好兩份。掀開鍋蓋將湯舀進繪有黑白雙劍的白瓷深碗,配上銀勺置於木托盤。
「臨時準備,請用。愛麗絲的份我會冰鎮保存」
「多謝」
奧蕾莉亞大人略帶驚訝地接過托盤,離開了房間。
是要等愛麗絲醒後和她一起用餐嗎。
在我攪動着湯勺,思考着阿爾博恩大公家的內情時,兩道魔力靠近了門口,在房門處探出臉來。
「老師~早安啦~」「吾仍是睏倦呢 ~」
穿着淡藍睡裙未披開衫的蒂娜與蕾娜晃着相同呆毛湊來,儼然一對姐妹的模樣。
「早上好,蒂娜、蕾娜。看來是剛睡醒呢」
細微的紫電閃過,花蓮已瞬移至我身側。
「史黛拉」
莉迪亞得意挺胸。
佇立門邊的史黛拉揚起一陣冷笑。淡蒼色的頭髮已經梳理得很整潔了。
我遞上試味碟。
……蒂娜她們,看來是從房間裏溜出來了吧。
身着淡紫毛衣與裙子的妹妹一副淡然的表情搖了搖頭。
「——嗯」
「艾倫♪」
不遠處餐桌旁,莉迪亞她們正歡聲笑語。明明昨晚聊到深夜,女孩子們真是……。
更替登場的是走廊中的輕快足音。

用完早餐後,倚在沙發上品茶的教授突然發問。
——顯然這孩子也在成長。
我打斷語速愈發急促的聖女大人,遞上盛好的湯碗。
天藍色髮帶比平日多搖曳了幾分,史黛拉徑直穿過房間,俯視着試圖拿我當盾牌的少女與幼女。
望着利落地擺着盤的妹妹,我不禁莞爾一笑。
襯衫配上和大家顏色不同的淡藍色毛衣和裙子。儀表也很完美。
聖女踏着雀躍的小碎步離開房間。背影恍若生出純白的羽翼。
「無需誇獎。我自認編纂得不錯!」
我將她安置在阿特拉鄰座,向花蓮使了個眼色。
教授解下圍裙仔細疊好,伸出食指直指年長的女僕小姐。
「呵…莉莉姑娘,看來我低估了你的覺悟。但記住!此刻皇都匯聚着霍華德公爵家身經百戰的精銳。受傳說女僕雪莉·沃卡錘鍊的那羣孩子,廚藝遠在我之上!!」
一邊進行慣例的鬥嘴,莉迪亞一邊發動浮游魔法。
「幫忙~♪」
我感到一陣堪比【僞神】的威壓令湯勺凝霜。
「這傢伙是我的。前世、今生、來世都是!」
雪花與羽翼狀光塵翩然飛舞,史黛拉羞澀地淺笑着回答。與蒂娜如出一轍的呆毛隨着她的一舉一動輕晃。接過空碗時,我對她單眼輕眨。
「好了,史黛拉她們快到了,都入座吧。來分熱湯了」
「真是拿你沒辦法」
「比往常偏甜?」「要照顧阿特拉她們嘛」
將煎蛋卷、火腿沙拉分盛入盤時,最後的小傢伙們終於到場。
最近盡是戰事,這般祥和的清晨倒也不錯。
她那星光璀璨的雙眸眨巴了下,便乖乖試味。
完成三明治的花蓮輕撫我送的生日項鍊反擊道。曾幾何時這招讓她大受打擊……。
椅上的幼女高舉小手。
恩師輕描淡寫拋出驚悚情報,從懷中掏出小冊子。
「一大早就在演鬧劇呢」「艾倫!莉雅來啦~」
「那麼——今天有何打算,艾倫?」
「很美味。非常美味」
旁觀此景的莉迪亞踱至湯鍋旁。
「這會兒不必着急也沒關係哦。偶爾也該悠閒度日一下」
筆記中記載的『雷神化』的部分使用!? 何時掌握的。
雖然表情上還是若無其事,但那對得意晃動的獸耳與尾巴卻出賣了她。
「花蓮也早。昨晚多謝,多虧你才能與教授詳談」
撲進懷中的白髮幼女已穿戴整齊,蓬亂髮絲亦梳理妥帖。
見好就收吧。
「最後到場還要挑毛病?唉……所以說啊!」
紅髮公女托腮,有些驚訝的表情。
「不公,還是多謝。我已經都準備好了你就座吧」「我來幫忙」
「……說的是人話嗎。還有,我沒有義姐。過去沒有,將來也不會有。瞥」
「……教授」
她的肩頭互相撞上我,用頭碰了我一下。
取來玻璃杯的莉迪亞強忍動搖。
「哎呀花蓮?睡眠不足導致連對義姐的說話方式都忘了?」
嗯,這下除了愛麗絲與西塞大人算是全員到齊。蒂娜她們也該整理完畢了。
平日裏,我都會和阿特拉同在一個房間。但因爲昨夜需要跟教授交換情報,所以特意給她安排了別室。
我便將夾好蔬菜火腿的麪包向她遞去,詢問感想。
封面標題赫然寫着《皇都甜品店巡禮》。
「早安哥哥。沒關係。這是身爲妹妹該做的」
「哼、哼……真、真是物料。憑這種程度就想,唔!」
這個人真是的!
蒂娜二人瑟瑟發抖地緊抱我的腿。
比起整理睡翹的頭髮,顯然是食物更具吸引力。
「「是、是!!」」
「好了,到此爲止」
「頂着這副睡翹的頭髮,不更衣就想用早餐?——來,回房間吧★」
我抱起幼女,她便撒嬌地蹭着臉頰,獸耳與尾巴歡快地擺動。可愛極了。
我與莉迪亞相識已久。今晨的湯品正是王都公寓常做的那款。
看來勝負已分。花蓮嘀咕着「說起來……他們究竟在比試什麼?而且這蛋卷做得太多了」。嗯,我同意。
「早安,莉雅」「誒嘿~♪」
我捂住莉迪亞的嘴,向挑眉的妹妹發出停戰信號。
二人身後魔力光暈交織。……感情真好呢。「順便備些紅茶如何?」「啊,贊成~」不,或許只是思維方式相似罷了。
「……我更喜歡胡椒味」「嗯,我知道」
「嗯。但是,我聞到了超~級香的味道」「肚子餓了~」
「!怎、怎麼會……!但、但是,我也,我也不會……!!」
「……嗚!沒、沒想到我竟然……!」
「蒂娜、蕾娜」「「!」」
「能活着已是奇蹟。閒着也是閒着,不妨去皇都觀光」
淡紅毛衣的莉迪亞懷抱着紅髮獸耳幼女翩然而至。
「——好的,艾倫大人」
妹妹立即回應了一個眼神『……欠我一次』。爲可愛妹妹赴湯蹈火又何妨。
銀製餐具被整齊地羅列好。
「如何?」
——寒意驟起。
拍手吸引教授組注意。
公女殿下與大精靈以脫兔之勢衝回走廊。目送妹妹們離去後,史黛拉朝我邁近一步。
「姐、姐姐大人!? 」「聖、聖女!? 」
我眯眼望着庭院裏與盧切嬉戲的幼女們,在椅中落座。
正看着花蓮與阿特拉合作塗抹黃油夾配火腿時,教授誇張地單膝跪地。
埋頭擺盤的妹妹嘆息道。
大約因分房且未能參與早餐,莉迪亞稍顯不悅。放下幼女後,如法炮製抱住我的莉雅得到問候。
「艾倫大人,早安。……給您添麻煩了。還、還有,沒能幫您準備早餐,真是抱歉。待我整理好那兩個孩子的儀容就立刻——」
「妹妹幫助哥哥。這是世間真理。阿特拉也想幫忙對吧?」
安置她入座後,我向門口的妹妹問候道
伴着教授與莉莉的料理對決聲,我望向門口。
「來,嚐嚐」
「早安,阿特拉」「♪」
「在愛麗絲醒來前暫且無事可做。西塞大人也仍在沉睡……審問『黑花』需要前往皇宮吧?」
「教授……您是可敬的對手。甚至勝過我那沉迷點心的愚兄利德雷。但身爲女僕,料理對決絕不能輸……絕不能!」
我對少女與幼女眨了眨單邊眼。
「馬上就好。不過,首先要頭髮梳好、換上衣服——」
居然異國出差都不忘滿足私慾。
等回王都定要召開審查會,安可小姐絕對會舉雙手贊成。
我翻閱着手冊時,補充道。
「雖說有奧蕾莉亞大人在,但留沉睡的愛麗絲與西塞大人全員出遊終歸不妥。雖不認爲使徒會強襲重兵把守的皇都……」
「嗯,那麼」
教授推了推眼鏡,鏡片閃過詭異的妖光。
「艾倫與一人同行即可。不是答應給愛麗絲閣下做芝士蛋糕?讓阿爾博恩大公家派人採購也行,但你實在操勞過度,偶爾也該散散心」
『!? !!!』「什……!? 」
他是故意煽風點火?不、不好,中計了!?
我氣憤地盯着他看,教授卻泰然自若。可惡。
「教、教授難得提了好建議呢」「是、是啊!」
「和、和艾倫大人……誒嘿」「哥哥?」
莉迪亞與蒂娜率先附和,史黛拉目光飄向虛空,唯獨花蓮用『請立刻償還剛纔的人情』的眼神刺來。
正在用炎魔石燒水的莉莉拍手道:
「公平抽籤決定吧~☆教授請製作籤條~」
「嗯,好啊」「「「「…………」」」」
空氣驟然緊繃。少女們紛紛擼起袖子凝神屏息。
教授坐着用魔法裁切紙張,將末端染紅。執籤起身對餐桌示意。
『預備——!』
一聲令下,少女們的手紛紛伸向紙籤——一口氣將其抽出。
*
「多虧教授。那人在王都也是數一數二的美食家,唯有校長和『王都愛貓協會』會長能與之比肩。編纂王都版時,我和莉迪亞可沒少幫忙,安可前輩也期待得很」
聽說她現在正帶着堅持自稱普通人的『星魔』泰特·蒂赫莉娜遊歷,有安可同行倒是讓人安心。
用手扇動車站各處冰晶裝置散發的涼氣,我喃喃自語。要現在聯繫莉迪亞?不……不告而別本就理虧,更何況對方是公爵家千金,此刻定在忙碌。說不定她根本不在南都。
「還記得嗎?我們初次相遇也是在——」
但是,爲什麼,不·把·我·也·帶·上!?
再次確認寫有地址的便條紙,抱着頭思考起來。
她雙手合十抬眼望來。
「誒~?真不記得了?我可是清楚記得在南都車站救助過迷茫的可愛少年哦???」
「…………」
「啊,對了!要不我帶您去要去的地方吧?」
我捲起上衣和襯衫的袖子,擦去額頭上的汗。
「就我所見您也是一個人的樣子,實際上我也是」
莉莉小姐歪着腦袋躍至我身側,耳畔低語帶着熟悉的花香:「有件事我一直好奇,安可前輩真的是貓嗎?」
——嗯。總之,先去阿瑪拉爺爺的店吧。
「——……誒?」
自皇家學院放暑假前後,即便身爲公女殿下又有勇者相助,擊退襲擊王都的黑龍並使其負傷的莉迪亞,仍被接連不斷的典禮儀式淹沒。我們連約定日程的空隙都擠不出來。
恩師在我們離開古教堂時,不僅被莉迪亞,連蒂娜、史黛拉和花蓮也無聲逼近。回去後他怕是要愁白頭髮。
她嬉皮笑臉地戳我臉頰。
我擰開保溫壺喝了口微溫的清水,頹然坐在旅行包上。
這、這位公女殿下……唉,和莉迪亞完全是不同方向的棘手啊。
「莉莉小姐,來這邊」「呀」
——雖然南都車站的援手確有其事。
盛夏陽光普照的王國南都,磚瓦建造的大型車站。
白布遮陽帽配淡紅連衣裙,手提磨損的旅行包。紅髮及肩的窈窕少女好奇地湊近打量,胸前的豐盈隨步伐輕顫,髮梢在南國豔陽下泛着珍珠般光澤。
「啊~!艾倫先生,艾倫先生,快看!」
「那、那個……」
「沒想到會複雜到這個地步啊」
「呼呼呼~♪ 買到優質奶酪真是太好了呢」
面對手足無措的我,神祕少女優雅發問。
「好像在修建車站呢~」
我支支吾吾起來,眼神遊離。……也感受不到對方的惡意。
之後再拜託相熟的女僕小姐轉交提前準備的生日禮物。
憶起十三歲那年的炎夏初遇,我重新邁開步伐。
我別過臉鬆開手。總感覺莫名的難爲情。
特別是腹黑王女什麼的,欺詐師眼鏡男什麼的,還有腹黑王女的甜言蜜語什麼的千萬別信啊!
後方街道有馬車橫衝直撞疾馳而過。
眼前這位自賣自誇着「嗯,真是不錯的提議♪」的紅髮美少女說了什麼?
下了從王都出發的火車的人們,有的互相迎接,有的快步走出豪華的磚瓦建築。
*
可那丫頭最厭惡這種階級觀念……信紙上的字跡與其說是憤怒,更像是認真地賭氣。
『至 拋棄了主人,回到東都的狼族艾倫
「沒事吧?」
暑假結束要你好看。
追加
自入學考試初遇以來,我們共同度過了充實的數月。但『公爵千金』與『無名之輩』的社會鴻溝實在太大,甚至有些同學私下威脅我,說與公女殿下交談都是不敬之舉。
你這個笨蛋!忘恩負義!!冷酷無情!!!
「啊,果然是!剛纔就見您在告示牌前愁眉苦臉呢。特別是下城區,坡道和小巷像迷宮一樣錯綜複雜呢」
莉莉眨動着大大的眼睛——忽而狡黠一笑。
駐足望去,一幢格外宏偉的建築正在施工。許是前些日子骨龍襲擊所致,數面玻璃窗支離破碎。
抱着紙袋的我正追憶着皇都歷史,哼着歌走在前方的莉莉小姐忽然轉身。她髮間的花朵頭飾與左腕銀鐲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有這回事?」
在這樣的人潮之中,我交替看着似乎是爲遊客設計的畫着整個城市的大招牌和手裏的地圖,不知如何是好。
她很是自然地,身體更是靠近了些,露出一臉笑容。
我晃了晃右手攥着的《皇都甜品店巡禮》。
雖不及擁有千年歷史的侯爵聯姻國水都,卻也在歷經無數戰火後依然雄踞西方。數十年前持續內亂的痕跡猶存,以皇宮爲中心的街巷略顯雜亂,不少古建築的牆壁樑柱上仍殘留着戰火傷痕。
從東都回來以後立刻馬上給我過來南都(旅費支票我放在保險箱裏了)
我將手冊揣回懷中掩飾動搖。尋常黑貓可不會要求人翻書,更不會用轉移魔法,遑論用暗魔法阻攔暴走的莉迪亞。
「安可就是安可。起初我和莉迪亞也糾結過,後來覺得較真就輸了。畢竟受過她許多關照」
我低頭查看懷中僵住的,已經很好地完成了願望的年上公女殿下。
』
阿瑪拉,我也很想遵守約定啊。
怎麼想都很奇怪吧?
——……是花的香氣。
我從口袋裏掏出一封快十四歲少女寫的信來讀。
母親大人和安娜也覺得你沒來南都很可惜呢。
帝國皇都乃大陸西方屈指可數的古城。
理所當然地比故鄉東都還要熱。沒想到會來到南都。
陌生的少女嗓音打斷了思緒。起身回頭時,陽光刺得我短暫失明。
「那個~」
都寫到這份上了,要是不給我來南都的話……哼哼哼。
……退一萬步說,回到東都老家去也就算了啦。
我瞬間用浮游魔法托住紙袋,牽住紅髮少女的手。
趁我不在王都的時候,想要給妹妹賺學費……就因爲這種原因,就跑去做短工什麼的,我已經看穿了哦。
正因如此,我才婉拒雪莉爾·韋恩萊特王女殿下與澤爾貝魯特·雷尼爾男爵的邀約,跳上這趟王都開往南都的三等車廂就是了……
莉莉小姐輕盈地轉了個圈,紅髮與黑緞帶在風中飄揚。
尤里·尤斯汀皇帝年少時僅憑侍從莫斯·薩克斯輔佐,便在腥風血雨的帝位之爭中勝出,雖敗於王國霍華德家,卻始終壓制北方氏族與啦啦諾亞共和國,堪稱豪傑。想必在內政方面亦頗有建樹吧。
「莫非,您正在爲找不到目的地而困擾嗎?」
「是的,說來慚愧,正是如此。我是第一次來南都」
人類,一旦真的驚到,似乎就無法做出正常的反應。
少女瞭然的模樣不停地點着頭。和莉迪亞有點像……不會吧?
『南都坡道與小巷遍佈哦。艾倫君,你要是暑假的時候來的話,記得來爺爺的店裏坐坐哦?絕對要來哦』
最近開始養長頭髮的搭檔——即將在生日繼承『劍姬』之名的莉迪亞·林斯特似乎相當生氣。……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我還想和你的爸爸媽媽,還有妹妹打個招呼的……。
途經裝飾簡樸的街燈,我調整紙袋位置時,繞到路邊的莉莉小姐忽然拽了拽我的右袖。
「…………」
「誒嘿嘿~讓我想起在南都車站被拯救的那次呢♪」
沒錯——在這場堪比王國武鬥會決賽的激烈抽籤對決中勝出的,正是這位年長的女僕小姐。
對家裏的條條框框打心底裏感到厭煩的莉迪亞 敬上
說來,以前也有過類似的情形。
她放下旅行包,輕拍雙手。
此刻我要去的,正是假期前被你反覆叮囑過的、僅有的幾位友人居住的南都老街。
主街道較王都狹窄,往來皆是馬車,未見魔導車輛蹤影。
即便如此,市井依舊繁華,商鋪集市依舊人聲鼎沸。
「哈、哈啊」
仍在混亂當中的我發出呆呆的聲音。
紅髮美少女像跳舞一樣在原地來回踱步。
「雖說南都在王國之中算是治安比較好的了,但柔弱的美少女一人走在大街上還是……。所以我來給您當嚮導吧。作爲報酬,希望今天您能陪我在南都逛逛呢。您看怎麼樣?」
「…………」
怎麼樣?什麼的。那種事。
『立刻回絕掉』『艾倫,是陷阱』『哥哥,不行』
腦中的莉迪亞、謝麗爾和花蓮用很可怕的表情斷言道,
『有趣。跟她走吧,艾倫!』
澤爾的眼鏡閃着睿智的光芒。啊,這是賭博失敗時的表情啊。
「您的心意我很感激,但」「那麼,趕緊出發吧☆」
動作確實很快。
美少女拿起自己的旅行包,抓住我的左臂。開始向車站出口走去。
「請、請別拽着我!我可以自己一個人走!!」
「一直喊您叫迷路的少年很麻煩呢~。怎麼稱呼您?」
美少女無視了我的抗議,愉快地問起我的名字。
不,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可能是個好機會。要是知道我是獸人族的吧。
「東都狼族的艾倫」
「——……哼姆~?」
美少女歪着腦袋,放開了我的手臂。
莉莉小姐攏了攏豔麗的紅髮表示贊同。
「多謝,幫大忙了」
「請收好」
「……雖然並非迷路,但請多指教了,莉莉小姐」
「莉莉。懷抱着巨大的野心,來到南都。我的野心就是——」、
熱浪再度掀起她的白布遮陽帽。
沒有聽她講完,我就拿起她的行李走了起來。
我悄悄用魔法降低周圍溫度,矢口否認。
布帽飄飄搖搖墜落,最終安然落進我掌心。
即便白日裏,位於南都東部錯綜老街深處的「里加珠寶店」仍門可羅雀。雖說陳列的飾品精美絕倫。……或許選址欠佳吧。
「……莉莉小姐,捉弄我就這麼開心嗎?」
「嘿誒~所以說,你被素不相識的年長美少女帶着到處轉悠啊?我還以爲『該不會是豔遇吧!? 』呢~要是被莉迪亞公女殿下知道,事情可就大條咯,艾倫君★」
背靠南都全景立於繁茂樹蔭下的美少女——……所謂美如畫說的就是這幅光景吧。
「行了,走吧。包,我來幫您拿好了」
在我與阿瑪拉目瞪口呆時,年上的美少女優雅施禮道。
美少女飄揚着紅髮,將左拳按在胸前。
里加先生竟被莉莉小姐的氣場壓制了?
她敏捷地繞到前方,抱起胳膊。自信滿滿地宣告道。
「哪裏哪裏。我還是第一次途經攤販和這樣的店鋪,非常有趣呢♪」
「給,今晚的住宿參考單。附贈南都觀光指南~對購買本店珠寶的貴客,我一貫貼心」
「所以說——我纔是姐姐哦?要對姐姐溫柔纔行!我家弟妹們都是這麼被調教的!」
「這紅髮與魔力。難道說.」
「還沒告知莉迪亞我來南都的事。她應該很忙」
真、真是個奇怪的女孩子。
雖然我隱約已有所覺,這位美少女顯然是不怎麼逛街的大小姐。數月前的莉迪亞,也不知道怎麼在餐廳裏點水果撻來着。
瞥了眼後方正興致勃勃端詳戒指項鍊的莉莉小姐,我聳了聳肩。
「是啊」
穿過迷宮般的老街,憑藉阿瑪拉的便籤指引,我們終於攀上漫長的古舊坡道。
「爺爺,艾倫君要走了哦~。至少見上一面吧~」
此時,察覺我視線的她,坐在木柵欄上狡黠一笑。
「……我來的事請務必保密」
「但是啊,要是見不到公女殿下怎麼辦?爺爺特製的附魔寶石可別浪費啊~。每一個都是帶有一點點魔力的特別定製品哦~」
冷冷駁回後我確認着頭頂的出口標識。嗯,路線沒錯。
同級生邊調侃邊將選購的生日寶石仔細收盒,描繪着極易想象的未來。我閉目懇求。
莉莉小姐將帽子深深壓至眉間,背對我深呼吸數次「……剛纔的魔法陣……果然」。
「明日便去拜訪。要是沒遇到,我會託付認識的女僕小姐」
*
「庫嘻嘻♪」
「唔唔~好難對付,呀!」
我與莉莉小姐佇立在高臺邊緣,不約而同地發出讚歎。
「當心」
在收銀臺支着腮幫的茶黑髮高挑矮人族少女——阿瑪拉·法布爾發出標誌性的笑聲。是爲了活動方便嗎,身着白襯衫和半褲。
雖是分家的分家,卻繼承了這支配王國西部矮人領地的『法布爾』姓氏。作爲獸人族養子的我少數能交談的皇家學院同級生,她有着熱衷趣事的壞毛病。
數不清的坡道與街巷交織,色彩斑斕的屋頂點綴着白石鋪就的大道。梯田般層疊的建築羣中,還能望見方纔徘徊的老街區。
「謝、謝謝……」
「今天就請讓我當嚮導吧?迷路的艾倫先生♪」
老矮人用粗壯的右手捋了捋白鬍子,看向莉莉小姐。
茶黑色頭髮的少女站起身,朝店裏深處的走廊喊道。
「這、這樣啊」
「下次會攜家母與舍妹同來,屆時還請多多指教,里加·法布爾大人」
好、好過分!太過分了。
「……吵死了,阿瑪拉。我聽得見」
越過樹木拱門,眼前豁然開朗——。
他突然如岩石般僵住。
裏屋傳來寶石雕琢聲淹沒了話音。
我握住那隻手。
「不,我並不是您的弟弟」
「姆~。這種時候就紅着臉,展示出年下男孩的可愛才對!小說裏都是這麼寫的……艾倫先生這樣會不受女孩子歡迎哦?」
「……阿瑪拉,求你別拿這種事開玩笑。難道要我說自己迷了多少個坡道小巷、在路邊攤採購才找到這裏?最後還不是靠魔法小鳥才發現的?」
「「哇~」」
我捂着受傷的心靈,展開阿瑪拉的便籤。得早點決定今晚住處。
隨後,是因爲入口的門開着嗎,車站內吹來一股熱風。
「怎、怎麼了,您的左手是在?」
不過……縱使紅髮是林斯特公爵家的特徵,堂堂公女殿下也不至於孤身一人出現在南都的車站吧。
「……艾倫先生,您幾歲呀?」
莉莉小姐很快就追了過來,向我拋來鄙夷的眼神。
「不。並沒有」
「里加·法布爾。聽說孫女在王都時受您關照了?」
矮人少女用曖昧的表情發出乾笑聲「啊哈哈……」,將便箋遞到我的面前。
「莉莉小姐,久等了」
南都的絕景盡收眼底。
我確認掛鐘已近黃昏。該儘早定下住處了。
一位白髮白鬚、四肢健碩的老人赫然走了出來。他用難以想象是珠寶商的視線打量着我。
啊,這位姑娘也是——我退後數步,畏畏縮縮地問道。
我從矮人族少女那裏接過錦囊與便箋,收進懷中。
阿瑪拉看起來比剛纔更緊張,把白花髮飾放進小布袋裏。據說是她自己做的練習作品。我把珠寶盒收進旅行包,姑且替她說兩句好話。
「我、我是養子所以沒有那種東西!」
「阿瑪拉,謝了。那麼學校見」
「也是,現在去公爵府邸怕是要入夜……不過怕是不止轉交那麼簡單」
我讓雙手的旅行包浮空,靜謐發動風魔法。
她笑靨如花。
「我叫莉莉。今日得見珍品,榮幸之至」
年長的美少女氣鼓鼓地跺腳。
「誒~。原來不是藏起來了嗎。真可惜」
「確實不枉此行」
「十三啊」
「哈啊……請告訴我您的名字吧。我不知道該怎麼稱呼您」
「哎呀?剛纔是在偷看我嗎?」
「安心啦~。林斯特公爵家的大小姐怎會光臨南都下城這種偏僻小店。……就算真來了,是吧?」
「我、我是艾倫。阿瑪拉小姐經常會幫我的忙」
我局部發動靜音魔法,向紅髮淑女致歉。
「我十五!」
「公女殿下定會把你列爲最優先哦。不過嘛~和其他女孩同遊南都這點,『火焰鳥』之刑怕是逃不掉咯!」
毫無異狀……是錯覺嗎?
但是,不像是壞人——我覺得。雖然奇怪。我嘆了口氣,反問道。
「嗯!你可得活着從公女殿下那裏回來哦~。——啊,稍等一下」
正疑惑時,她忽然轉身笑盈盈地伸手。
居、居然被發現了。失策…………
「本性倒是不壞……只是劍與魔法總比言語快一步」
布帽子下的臉上浮現出妖氣的表情,美少女在虛空中揮動着手。
「想摸一摸您的獸耳和尾巴呢~♪」
「滋潤我的人生呢」
「太、太不講道理了……」
就好像莉迪亞那樣。
正當我無奈時,戴遮陽帽的紅髮少女突然旋轉着躍上街道,雙手背在身後。
「哼哼~♪ ——誒!」「莉莉小姐!」
我立刻做出判斷,拉起年長少女的手,將她護在我的身後。
車輛毫無減速跡象,呼嘯着衝下坡道。太、太亂來了。
我向懷中的美少女問道。
「沒事吧?」「沒、沒事……謝謝……」
是仍舊驚魂未定吧。莉莉小姐點了好幾頭,緩緩退開。
我拍打魔法衣褲上的灰塵,倚靠柵欄。
「這種陡坡居然有車上來。嚇我一跳」
「……………………」
一直表現得很活潑的莉莉小姐罕見地沉默起來。
她忸怩着摘下帽子,像是下定決心般開口道:
「艾倫先生,其實……那個。我、我今天,也是第一次來南都……」
「嗯,我知道」
「!? 爲、爲什麼……」
她那紅寶石般的雙眼瞪得老大。真是意外的反應。
「那啥,想想也是吧?去『里加珠寶店』這一路,我們都繞了多少圈了?任誰都能看出您不熟悉這裏吧」
我放出魔法生物的小鳥放飛天際。目標是林斯特公爵府邸。即便找不到莉迪亞,也該有認識的女僕在。
少女聞言,身體微微顫動。
我用浮游魔法操控旅行包解釋道。
「負心漢只有死路一條!砍了,燒了,砍了——再砍死。就好像中途暴走的侯國聯合密探的車那樣,懂?」
畢竟像澤爾那樣沒有領地的男爵纔是特例。
「我……我…………」
「那、那是……」
從後方傳來一個毫無感情的少女的聲音叫我名字的瞬間,我全身寒毛直豎。
我乾笑着回應,緊握左手讓『火焰鳥』消失。
既然如此——我提議道。
我吐了吐舌。
我從懷中取出繫着緞帶的小布袋輕輕放下。
將果汁與遮陽帽擱在長椅後,年上的美少女緩緩起身。
她與我四目相對,左手按上心口,
從意想不到的方向遭到反駁了。
「但我覺得——放棄也該在全力以赴之後。人啊,只要肯付諸行動總是會有轉機吧?你看連我這樣的都考進了皇家學院」
「從小,我就一直憧憬着本家的女僕長……。只有母親大人和女僕長,會支持我成爲女僕的夢想。所以,我要成爲出色的女僕,一定,一定要報答她們的恩情!然後,父親就開始爲我挑選未婚夫……」
「值得信賴的長輩?」
美麗的微笑,站在木柵上的是和莉莉一樣的紅髮美少女。
「然後就是離家出走咯」
好、好不想轉過身去。但是,不轉過身去只會發生更加恐怖的事情。
「這、這怎麼行!我淨給您添麻煩……」
「嘿嘿♪ 我會當作寶物哦?如果——我真能成爲女僕的話」
她的身上穿着紅色的禮裙,腰間提攜着劍。
「據說是阿瑪拉的習作。她硬塞給我說什麼『緣分使然!』。若不嫌棄,就作爲今日謝禮收下吧」
「不·許·狡·辯」
少女將劍柄拿在手中,眼睛逐漸眯了起來。
絞盡腦汁找藉口時「戴在劉海邊吧♪」……罷了。
莉迪亞字面意義上的剎住了腳步,地面石磚在她第一步落點處迸裂出蛛網般的裂紋。好可怕。
「若放棄夢想會讓您心如死灰的話」
「——……嗯」
「我們兩個在南都大冒險呢。超開心♪」
「莉、莉迪亞!? 爲、爲、爲什麼你會……」
「我在車站見識過了您的魔法陣。……非常、非常的絢麗。那樣的我見都沒見過。但是,我卻連帶路都不會,不知道如何在攤販買冰糕,不熟悉店鋪,連在咖啡館怎麼點紅茶都……」
莉莉小姐無力點了點頭,十指在膝頭絞緊。
「我很開心哦。像冒險一樣。莉莉小姐不是嗎?」
「雖然不知道莉莉小姐家裏的詳情」
炎屬性極致魔法『火焰鳥』顯現。
我靠近替她戴好遮陽帽,表達出自己的意見。
「髮飾?」
布袋中滑出幾枚白花造型的首飾。
從我身後探出頭的紅髮淑女令莉迪婭陷入困惑:
年長的美少女用手按着紅髮,轉過身去。
——林斯特公爵家長女,下一任『劍姬』莉迪亞。
「初識阿瑪拉時,她苦於無法精細操控魔力,連這種髮飾都做不好。但——日復一日努力,漸漸精進了。莉莉小姐只要慢慢學習女僕的工作,也一定能勝任!」
拒絕的話被堵在喉間。好、好快!
她小心翼翼地解開綁帶取出裏面的東西后,眼睛更是瞪大了。
比預想中更嚴重的自我否定啊。
看着小鳥,莉莉小姐像是在許願似的微笑着「好美……」
取下遮陽帽,我將白花輕輕別上她的鬢角。
「有人報告說在南都的車站和下城區目擊到了你。所以,我刻意從祖母大人她們的茶會上溜出來一看——……哼」
「——……很開心」
那位生於公爵家卻幾乎無法施展魔法,只能在心中暗自垂淚的少女。
失落的少女帶着一臉訝異的表情,轉過身來遞來掌心。
紅髮少女再度耷拉着腦袋。原來如此啊。
面對坦蕩的回答,搭檔的怒火無處宣泄,轉而用死魚眼瞪我。
莉莉小姐一驚,用眼神詢問着『可以打開嗎?』,我便點了點頭。
少女支吾着,猶豫了起來。
「哈哈,啊哈哈」
像是莉莉小姐這種出身大貴族或豪族的就更不稀奇了。
年長美少女頹然做出一副蔫頭耷腦的模樣。看來是真的有在反省了。
紅髮少女像要整理思緒般,將布袋與緞帶如珍寶般收進旅行包。她忽然伸出纖手。
她大聲喊道。灼熱的夏日之風吹蕩着她的紅髮。
「我、我其實,一直想成爲一名女僕小姐!!!!!」
「……………………是嘛」
「……我真的能成爲女僕嗎?」
「…………喂」
前傾身子的暴怒少女準備開始衝鋒——
莉迪亞拔劍出鞘,宣告道。
「!」
少女嫣然一笑恍若花開。
「嗚~。對、對不起嘛……」
凝視掌中花飾,年長少女輕喃:
炎羽回應着怒火開始喧囂起來,一口氣彙集。
「……我其實,是離家出走的」
「艾倫先生,能替我戴上髮飾嗎?」
我深知.
「……那是艾倫先生天賦異稟啊」
「嗯。依賴他人並非示弱……雖然我也不擅長」
我勒令蜷縮的雙腿,轉過身去——隨即是一陣慘叫。
拿起遮陽帽,我也站起身來。
「離家出走?」
「等、等一下!這、這是有理由的!!而且不要在這種地方暴走啊——」
「啊,小莉迪亞。好久不見」
父母擅自裁斷子女的人生。嗯,屢見不鮮的故事。
「……什麼?」
南都夏日的陽光傾灑街道,她忽而挺直腰背。
「艾倫」
「再與雙親談談如何?也可以諮詢值得信賴的長輩」
但是莉莉小姐並不在意,一副難過的樣子繼續說道。
面對慌忙想要回絕的莉莉小姐,我伸手製止。
「莉莉小姐,請伸手」
「父親說我的夢想是『癡人說夢』。雖然有努力溝通過……」
「……觸碰女士的秀髮」「我準了」
嗯~。本想在分別時再交給她的。
「……莉莉?你、你這傢伙,爲什麼與這傢伙……」
「那就好」
環顧了一圈四周,我們在樹蔭下長椅落座。
讓她喝了在路邊攤買的簡易水壺裏的果汁後,似乎是平靜了下來,莉莉小姐開始一點點地講述起來。
『什麼關係?』
『……表姐啦』
換言之,是鎮守王國南疆的副公爵千金。
怎麼說呢……還真是『公女殿下』啊。明明只是在南都萍水相逢……
正當我錯愕間,莉迪亞擒住了我的左臂——被莉迪亞擒住了。骨、骨頭要碎了。
在我齜牙咧嘴時,一頂陽傘遮在了莉莉小姐頭上。
「莉莉小姐,總算找到您了」
沒有任何的魔力和聲音就出現了的,是一位黑髮褐膚的眼鏡女僕小姐。
林斯特女僕隊第四席蘿米小姐優雅行禮。
「辛苦了,蘿米。那個……稍後有件事要跟你商量一下」
「隨時恭候」
女僕利落應答後對我頷首致意,我趕忙回禮。得空得把今日奇遇告訴她。
莉莉在陽傘陰影中鄭重欠身:「艾倫先生,今日多謝款待。非常愉快」
此時,莉莉小姐也在陽傘下禮貌地低頭行禮。
感受着身側莉迪婭散發的低氣壓,我深鞠躬道。
「先前不知道,對公女殿下多有冒犯——」「行啦,駁回~」
紅髮的年長美少女用堪稱流利的身體強化魔法,拉近了與我的距離。
咦?剛纔這下,感覺用了我一部分的魔法式來着……。
疑問還未得到解答,花的香氣先至,她在我耳邊低語道。
「(我——莉莉·林斯特會成爲女僕,不。會努力成爲林斯特公爵家的女僕長的。那便是我的夢想。唯有您不可以忘記哦?這是約定)」
「從頭修煉。若贏不了紫嘎嗚與狼聖女」
「艾倫先生你這個壞心眼。我這邊可是早就收到您喜歡女僕裝這個情報了哦?」
——確認這些之前。
「怎麼啦艾倫先生?我臉上沾了什麼嗎?還·是·說~」
雖不喜其傲慢,此刻我也難免同情。
結束拍攝的莉莉瞬移至我身後,雙手搭肩。短距戰術轉移魔法『黑貓漫步』已爐火純青,得找時間把改良版交給她。
年長的女僕小姐立刻掏出影像珠開始拍攝。真是明事理。
*
穿着便服的莉迪亞和愛麗絲坐在被帶來的長椅上,無言地注視着勝負,地面上到處都是像是用雷魔法挖出來的洞和冰塊。
而後——重逢女僕裙模樣的莉莉小姐,順理成章成了她的魔法導師,惹得莉迪亞醋意大發。
回到廚房隔壁的起居空間,映入眼簾的便是巨大的白色毛茸茸物體——蒼翠獅鷲盧切。
「到此爲止。花蓮閣下、史黛拉閣下贏了」
細想起來,我一直被這位年長女僕小姐牽着鼻子走吧?
失魂落魄的少年收劍入鞘,單膝跪地。
異國紋樣的裙裾簌簌顫動:
望着搖曳的紅色長髮,我不禁苦笑。
從魔力的殘渣來看,兩人是正面接下了伊格納的雷魔法吧。
是史黛拉的冰魔法。
——所謂『勇者』,乃是能隨心駕馭大魔法『天雷』、揮舞神代傳承之劍的世界守護者。
「當代又要小憩片刻。她很中意閣下的麪包與濃湯」
「嗚~嗚~嗚~!」
「自然是不可能敵過我的艾倫和紅色膽小毛蟲的。當然——也無法繼承『勇者』」
是誤判了射程嗎,反應有些遲延了的伊格納手中的劍應聲而斷,半截劍身被打飛,彈向高空。
「怎、怎、怎麼會。這可是大陸東方正統——」
……不會有事吧?
我放下伴手禮時,戴眼鏡的男性從內院回到房間。
奧蕾莉亞大人抬起的左手指尖,劍身刺進地面凍結住。。
「莉莉小姐」「來啦~♪」
「教授,其他人呢?」
所以說啊,林斯特公爵家的女僕們真是的!
「艾倫,芝士蛋糕!」
「這點我倒不想否定,但莉莉小姐這不算女僕裝吧?」
「……艾倫先生壞心眼!欺負人的家庭教師!玩弄少女心的年下男孩最差勁了!」
我那狼狽的哀號,就這樣消散在了南都的天空中。
「妄言不堪入耳」「哥哥是屬於妹妹的」「是、是我的魔法使!」
白金髮勇者無情地宣告殘酷現實,宛如陳述着世間公理。
妹妹的雷電暴漲,猛烈的紫電在結界內遊走。十字雷槍也逐漸巨大化。
未獲正式女僕服的公女殿下頓時踉蹌扶牆。
「老師~,不行~」『——♪』
以及,以盧切爲枕頭,抱着從昨晚開始就一直微微發光的劍,蒂娜、阿特拉、莉雅、蕾娜並排地酣睡着。沒見其他人。是在內院裏嗎?
莉莉小姐碎碎念着憤然前行。
莉莉小姐孩子氣地跺腳甩手間,左腕銀鐲泛起緋紅。她抱起雙臂,把頭別向一邊說道。
「伊格納」
我打開冰櫃,將奶酪等生鮮塞進去。物資相當充裕。
「在外頭呢。你們出門後伊格納·阿爾博恩閣下造訪,強烈要求與史黛拉小姐、花蓮小姐——還有莉迪婭模擬戰。我可是好好地準備了結界」
被莉莉推着後背,我們來到庭院。
「是是是」
「就是那位突然找艾倫先生挑釁的先生吧~?我也想參戰★」
「唉」「遵命~」
沙發上的愛麗絲淡然開口。
實戰經驗匱乏的少年,終究不敵歷經惡戰的妹妹與聖女。
少年因屈辱顫抖。漏泄的雷光噼啪作響,卻被愛麗絲屈指消弭。實力可謂是雲泥之別。
「!!!…………在、在下先告退了」
我一臉認真地反擊道。
「——嗯♪」
它正躺在內院的入口附近的絨毯上,看來是在午睡呢。
莉莉把玩着影像珠奸笑:「今年的『女僕影像大獎』非我莫屬啦~」。實在與淑女形象不符。
奧蕾莉亞大人如捧易碎品般抱起她致謝。
被強行押往林斯特公爵府,遭莉莎女士訓誡『今後務必提前報備』,隨後數日與莉迪婭形影不離。與莉奈初遇也是那時。
乖巧退開的麻煩精公女殿下隨着蘿米小姐走下坡道,想必早有馬車候着了。
莉莉小姐用浮游魔法漂浮紙袋,左手食指貼在下巴上,非常開心的樣子。
「終於注意到姐姐女僕的魅力了嗎?」
抱着紙袋雀躍前行的莉莉小姐髮間花飾與那年夏日同樣璀璨。
「現在大家一起做」
反觀攥着斷劍的伊格納則是呆若木雞。
白金髮少女滿意闔眼。
莉迪婭刻意打破凝滯的空氣。
半吊子的實力不配繼承此名。
「嗯……恐怕沒莉莉小姐的出場機會。艾倫懂的。蒂娜她們我看着,你們去瞧瞧吧」
妹妹的獸耳尾巴得意搖晃,整理儀容的公女殿下也喜形於色。
「莉、莉莉!離他遠點!!」「好~啦」
面對躍躍欲試的年長女僕,教授露出微妙表情。
愛麗絲冷冽的嗓音讓全場鴉雀無聲。
「嗚~!真是的!你這傢伙真是!!!」
「唔!」
多重結界內,雷光纏身的伊格納正與花蓮以肉眼難辨的速度交鋒,後方史黛拉單手執劍魔杖伺機而動,奧蕾莉亞大人擔任裁判。
「此處是大陸西方。請停止逃避現實」
那這樣的話——瞬息,我與花蓮視線交匯。
「!在、在!」
「咳嗬!」
「疼疼疼!別咬人啊!!」
伊格納咬緊牙關激活轉移符咒,身形消散在電光中。
「是『我的』好嗎。別歪曲事實啊,小矮子勇」
……之後也夠嗆啊。
結界內少女們的魔力激烈碰撞,大氣震顫。
癱坐沙發的教授攤開雙手。
「怎、怎麼可能……我、我可是…………繼承『勇者』之名的伊格納·阿爾博恩,竟會落敗?」
只是正中央毫髮無傷。
「不,一點都沒有」
「喲,艾倫,莉莉姑娘。歡迎回來」
……連浮空的紙袋都忘了?果然仍舊是那個時不時犯迷糊的女僕小姐啊。
在古教會莊嚴的走廊穿行時,懷舊夏日的邂逅掠過心間。買給衆人的伴手禮塞滿紙袋沉甸甸的。
儘管如此,仍舊手握短劍劍柄打算繼續交戰,卻「什麼!? 」地喊了一句被凍結了。
「『是』說一遍就夠了!……真是的。我的主人真是冷酷,就不能溫柔些嗎」
愛麗絲朝我投來視線。
「……原來如此」
……雖與莉迪亞、謝麗爾類型迥異,但這位也是不得了啊。
紅髮少女鼓着包子臉愈發收緊左臂的鉗制。
「能合口味就好。我們在的時候會一直做的」
「有勞了」
先代勇者輕撫少女發頂步入古教堂。睡了那麼久還要睡?莫非,愛麗絲的身體狀況……。
清脆擊掌聲響徹庭院。
「好~要做出世界第一美味的芝士蛋糕咯~!交給本女僕吧~♪」
「莉莉小姐,我也幫忙」
史黛拉立即響應跟上。雖是好意……但讓那兩人獨處總覺不安。
我輕喚來到身側的搭檔:「莉迪婭」
「交給我。你的食譜早就爛熟於心。——事後補償要是偷工減料,燒了你哦?」
「明白」
「最好如此」
紅髮少女颯爽追去。初遇時連塔派都不會點的她,如今手藝已勝過尋常糕點鋪。
雷龍短劍歸鞘的妹妹撲進懷裏。
「哥哥,歡迎回來」
「我回來了。能戰勝伊格納閣下,我家妹妹真了不起!」
我由衷讚歎着,輕叩她的軍帽。伊格納·阿爾博恩絕非弱者,卻被卡蓮她們輕易壓制。等進了大學院,怕是要被後浪拍在沙灘上。
妹妹卻垂下眼簾。
「不,怎麼會。史黛拉也一起的。那個……關於愛麗絲小姐」
「嗯,我知道」
我攬住妹妹肩頭闔目。
我拔出劍戒備着靠近牢籠,提燈映出其中景象——
『伊格納,你必須成爲勇者,成爲阿爾博恩大公。我將畢生所知託付予你……無論光明抑或黑暗』
「呵呵呵……古教堂一戰讓我確信了。『勇者』命不久矣。正因如此,你定會再來此地尋求力量。絕對!」
我發動風魔法將怒吼灌入牢籠。
*
魔牢深處傳來詛咒般的低語。
『我絕不遜於那男人!絕不!!』
正如亡母所言,此地絕非久留之所。
我必須成爲『勇者』。
在阿爾博恩一族,『勇者』的宣言便是絕對。經年累月浴血奮戰得來的地位,竟成空中樓閣。
「…………到底了?」
我憶起曾與奧蕾莉亞大人爭奪『勇者』之位的亡母遺言:
伊歐啐出血沫發出悶笑:「那就快滾。滾回去,懊惱自己的無能吧。……哼。若你這般貨色,都能冠以『阿爾博恩』之名,那個『缺陷品的鑰匙』——狼族的艾倫也夠格了」
沒錯。我豈會落敗。白晝的失利不過是未盡全力。下任『勇者』伊格納·阿爾博恩絕無敗北!
彷彿永恆的螺旋階梯終至盡頭。
「……我不會死。在屠盡驅逐幼時我的西方長生種那幫傢伙的一草一木,殺光他們所有人、殺掉臨陣脫逃的阿斯塔與艾莉西亞之前……在我再見到師妹與羅莎之前……絕對……不會死……」
當代的斷言在耳畔縈繞不去。
我下意識地握緊劍柄。
「!」
緊咬的脣滲出腥甜。
若對手是威震西方大陸的『劍姬』倒也罷了,可身爲下任勇者候選的我,竟會落後於雷狼與霍華德公女?
……無法接受。我豈能接受!
我戰慄着踏入螺旋階梯,發誓永不再臨此地。
我正欲轉身離去,
徹骨寒意令我不禁回望。
「你,渴望力量嗎?壓倒性的力量——是的,足以成爲,下任『勇者』的力量。在古教堂……你該深切體會過了自身的弱小吧?」
既已至此,斷無折返之理。
即便如此——我強壓恐懼,步步下行。
試圖掙脫這被徹底看穿的羞恥感。
「……!」
石板的觸感與壁上魔晶燈令人如釋重負。
這次我真的打算離開魔牢了,向着螺旋樓梯走去——
「行了,進屋吧。天氣要轉涼了」
強化提燈光芒後,牢籠全貌隱約可見。
果然是錯誤。豈能忍受這般侮辱——伊歐繼續說道。
……愛麗絲顯然是身體抱恙。無法持久作戰。嚴重到只能短時間作戰了。
我無法充耳不聞。我竟被拿來與那男人比較?被當代格外青睞、狂妄創造『繼承星星之天槍』的『無姓氏者』?
既無守衛也無探測魔法。
「……你說什麼?」
伊歐突然開口。
『黑花』伊歐·洛克菲爾德正以悽慘姿態懸於半空。昔日在古教堂肆虐的半妖精大魔導士、聖靈教使徒,此刻被茜·格倫比西的荊棘貫穿四肢,漆黑羽翼齊根斷裂。從地面血泊判斷,命不久矣。
『你繼承不了勇者』
「……阿爾博恩家的小子。名字——是伊格納對吧?」
「……荒唐」
……白晝的模擬戰堪稱屈辱。
伊歐的狂笑與咒罵卻在耳際縈繞不去,如附骨之疽。
伊歐的狂笑在戰慄中炸響。
這、這是什麼,這股不明正體的魔力……是大魔法,抑或未知大精靈之力?竟凌駕『花天』的禁錮之上?
「…………」
更何況——『勇者命不久矣』?癡人說夢。
「……」
我唾棄着別開視線。
被記住姓名的錯愕中,暴風雪般冷冽癲狂的瞳光將我攫住,斷續吐出蠱惑之語、
誠如所言,此地殘留着非屬現世的神代魔法。無法理解其原理,時間感也漸次消弭。確是禁錮那位窮兇極惡『黑花』的絕佳牢籠。
縱使是竜也難撼動的巨型金屬囚籠,內亂時期無數囚徒在此迎來終焉,石壁浸透的詛咒氣息令人作嘔。
正因如此,此刻我獨行於本應封存緊閉的祕道,向瀕死的『黑花』提出交易,只爲獲取禁忌祕咒。
通往皇宮地下魔牢的不可視螺旋階梯被鮮血與腐臭——更被拒斥光明的漆黑所支配。我手中的魔力提燈搖曳欲滅,忽明忽暗。
「你若,渴求,我便,賜予你。所有。反正,這副殘軀,也,撐不久了」
爲雪亡母遺恨。爲證明此生非虛度。
我不予回應地加快腳步。簡直荒謬。
這般模樣恐難交談……白跑一趟麼?
正因如此纔會召我前來。
仰頭望見陰雲密佈的天空,我輕推妹妹後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