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公爵千金的家庭教師》 · 七野りく · 5476 字
最開始感受到的溫度。
──像是被誰抱着? 不對,似乎又不止如此。
意識朦朧地睜開眼,狀況立刻明瞭。
「艾倫,我在這兒哦……」「「──♪」」「羅、羅莎,別、別這樣啦」
左臂被蒂娜抱着。右臂不知爲何被阿特拉和莉亞抱着。蕾娜則把我的肚子當枕頭。
……難怪呢。
爲了不吵醒大家,我抽出手觸碰『牀』,毛茸茸的。
「巨大的白兔? 千瑟小姐的魔法生物??」
我們身處簡易天幕之下。除了蜷作一團充當牀鋪的巨大白兔外,空無一物。我小心地從中爬出,鑽過入口的布簾。
視野豁然開朗。這不是安娜小姐她們準備的據點嗎? 山丘??
正眺望着霍華德、林斯特兩家女僕們以及副公爵家將士搭建正式天幕的身影,一位淡栗色頭髮的眼鏡少女朝我走來,發現了我。
「! 艾倫先生!!呀啊」「唔」
不出所料她差點摔倒。我全力拉近距離,用胸口接住了她。
「費利西亞,在平地上摔倒可是愛莉的專利哦?」
「對、對不起」
她害羞地低下頭,臉頰泛紅。部分女僕們「噗嗤」地倒吸一口氣,一邊幹活一邊偷偷準備影像寶珠。大、大家手真穩啊。
我牽着眼鏡少女的手,扶她站好。
「是費利西亞把我們運過來的嗎?」
「怎麼可能!是安可小姐。雖然她現在被莉迪亞小姐和史黛拉帶走了……啊,聽說原本的據點也轉移了」
大概她們正在彙報書庫內的事吧。難怪莉迪亞沒過來。
──……咦? 還以爲會被反駁呢。
「請快點,費利西亞小姐!我的直覺在警告老師有危機!!」
沒有確鑿證據,若我的推測屬實,未免太過荒誕不經。
「莉迪亞,我說啊。……刻意引導我去打倒阿斯塔的,肯定是」
這、這兩人何時變得這麼要好了!?
精心封堵了我所有退路後,莉迪亞和史黛拉心滿意足地望着我,狡黠一笑。
「所以——苦戰的結果就『這個』嗎?」
就這樣,我和她一同走到抱臂而立的莉迪亞身旁。
緋紅小鳥翩然落在我頭頂。召喚來得真快。
「給大家添麻煩了」
我強硬的語氣讓莉迪亞和史黛拉略顯驚訝,用眼神示意我繼續說下去。
大概是因我的沉默感到不安,眼鏡少女怯生生地問道。
「費利西亞,緹娜她們就拜託你了。詳情今晚再說吧」
「嗯。我想是錫吉的花寶珠。書庫的【黑門】裏也嵌着同樣的東西。阿斯塔那顆裏面封存的是【銀冰】」
「當然可以。費利西亞·福斯會長。今後也請多多關照」
「此番,你討伐了使徒首座,阻止了錫吉之地『神域化』的擴大,回收了【書癡】禁書殘卷以及通往『最終儀式場』的道標」
「……好~的。說定了哦?」
費利西亞鬆開我的手,向前幾步,半轉過身。
「好的♪」
緋紅劍姬小姐的劍士服略顯污損,她蹙着眉頭。
純粹的稱讚讓我難爲情,我撓了撓鼻尖。
淡藍髮色的狼之聖女小姐則「啪啊~」地綻開笑顏,徑直向我跑來。
「……記憶還留着?」
月夜之下,周遭延展着寂寥的雪原。偶爾,也能聽見狼的遠嚎。
她豎起左手食指,堂堂正正地宣告道。
爲跨越永恆時光,五百餘年前親自做出的抉擇,如今卻成了麻煩。
「我、我覺得這是不可抗力」
此刻才察覺這精妙『陷阱』而戰慄的我懷中,滑入了用暗魔法鎖鏈層層纏繞的【書癡】禁書,口袋裏的花寶珠也殘留着黑門的魔力。
誰來……誰來救救──。
「與各都市相同,『神域化』已開始了。──據蕾娜說,這是『白夜』與精靈共鳴造成的封印。莉亞通知了我們。當地居民已疏散完畢。」
我困惑畏縮着,史黛拉極其自然地挽住了我的右臂。
「那個……這樣可以嗎?」
「我實在不適合這種打打殺殺的事。──所・以・呢」
費利西亞·福斯確實不善戰鬥。
竟將象徵都託付給了僞獸人,八大公家的名譽究竟置於何地!?
視線垂落右手,我反覆握緊了幾次。
「伊茲幹掉了,但艾莉西亞逃了。……她根本沒動真格。連『黑劍』都沒拔出來。書庫內的情況也從安可那兒聽說了。阿斯塔是你幹掉的?」
對這細若蚊蚋的誓言低語點頭回應,我輕輕摟過她華奢的肩膀。
我輕輕按了按掌櫃的額頭。
「呃、呃……」
「雖然至今仍不明白爲何魔王使者大人和安可小姐會選擇我……但有一件事我明白了」
「──……太慢了」
「嗯嗯,是啊」「我理解的」
阿斯塔·以太菲爾德並非人類,而是由寶珠驅動的人偶……什麼的。
「莉迪亞,史黛拉」
「這是……」「和『北星』一樣?」
史黛拉慌忙衝向暈頭轉向的好友身邊。緹娜與幼女們也歡聲雀躍。
「作爲艾倫·阿爾博恩大人的首功,可謂無可挑剔」
因純粹的義憤而渾身顫抖後,我陷入沉思。
我略感後悔來此,出聲辯駁。
我出聲招呼着登上丘頂,兩人轉過身來,反應截然不同。
轉移魔法陣沒有設在王國內,而是準備在尤斯廷的偏僻之地,這選擇如今發揮了作用。若設在附近,此刻怕是已遭『死神』們追擊了。
「總、總之嚇死我了。到外面後,艾倫先生和蒂娜小姐都倒下了……心臟都快停跳了。莉迪亞小姐和史黛拉也沒事! 大家也是!!」
「您身體還好嗎?我施加了治癒魔法……」
「哈啊哈啊哈啊……可、可惡、可惡、可惡啊。該死的『缺陷品鑰匙』」
等待我的人在視野開闊的山丘上。似乎不見安可小姐的身影。
唔唔。居、居然。連安可小姐都……。
「! 安可小姐和奇芬妮小姐,還有莉露? 難、難道愛麗絲大人和千瑟大人也早就參與其中──!? 」
若在原本的身體,身爲『以太菲爾德』的我,豈會落後於區區僞獸人──。
風吹拂而過,史黛拉也按住頭髮。莉迪亞卻毫不在意,饒有興致地指向山下。
我聳聳肩,莉迪亞不悅地講述了外面發生的事。
「…………」「艾倫大人!」
冰霧散去部分,能望見疑似錫吉書庫所在的中心地帶。
我恭敬地行了一禮。
唯有沙沙散落的冰屑,以及受損錫吉花寶珠中滲出的微弱魔力光。治癒魔法對這具身體完全沒有作用。
『獎勵。路標』
「舒服得都快對兔子的毛茸茸上癮了呢。史黛拉待會兒也體驗一下吧」
只要我們在一起就無人能敵。對吧?
「我還是想像往常一樣,在自己能力範圍內幫助艾倫先生!」
──我似乎能明白,這孩子被安可小姐和奇芬妮小姐選中的理由了。
傷口未流一滴血,也無血跡。
「我知道。……知道的。沒關係。無論對手是怎樣的怪物」
阿斯塔確實是強敵,當時無暇他顧。我問費利西亞:
「才、纔不是會長呢!這都第二次了!? 艾倫先生要接受說教──」
唔嗯…彷彿能看到史黛拉身後左右搖擺的尾巴幻影。這想法或許有些不敬。
爲完成大魔法『蘇生』所需的【書癡】禁書未能奪回,最後的『儀式場』在那般景象下也難有作爲。計劃恐將被迫大幅修正。
接着,故作端莊的莉迪亞也抱住了我的左臂。
「! 費利西亞,沒事吧!? 」
「……心臟啊。用『白夜』和『銀華』貫穿了。若是『替身』的冰像會粉碎,縱使是大魔法士也該濺出一滴血。但從阿斯塔身上唯一流出的」
「嗯。雖然有點模糊。但艾倫先生和蒂娜小姐都好厲害」
「我纔剛醒啊」
「安可說,大陸北方原本是黑竜的領地。但是……自『八竜創團』襲擊王都後,連目擊報告都沒了」
左手按壓被開了個大洞的胸膛,拄着杖前行的我──使徒首座『賢者』阿斯塔·以太菲爾德啐出詛咒之詞。
*
「緹、緹娜小姐,冷靜點──嗚哇」「「♪」」「別、別往我身上靠!」
樹梢上,黑貓大人發出一聲鳴叫。
「然而,必須遏制『神域化』。──於此行動的是」
我移開按在左胸的手。
「沒補上最後一擊」
那裏竟被一道本不該存在的、蒼藍厚重的冰河徹底封鎖!
面對困惑的我,兩位公女殿下揭曉了答案。
即便如此……萬萬沒想到,那男人竟私藏着『阿爾博恩』家失落的傳說之劍『白夜』!實乃雙重失策。
眼下,冰霧籠罩的錫吉之地一覽無餘。這就是轉移據點的原因吧?
凝視着這祥和的景象,我輕聲告知。
但是,在我們之中,她比任何人都更瞭解自己,並擁有毫不畏懼勇往直前的勇氣。
費利西亞揪着我的袖子,眼眶溼潤。
我從口袋取出某塊碎片。公女殿下她們倒抽一口冷氣。
「唔!」
斬裂黑暗的死之刃迫近。可惡。
瞬間張設冰盾,擋下了無形的刀刃。
凍結的『弦』碎裂崩落,隨風消散。
「……艾莉西亞,這是做什麼?」
「誒?您在說什麼呢~?」
立於前方岩石上的黑裝吸血姬,赤瞳染紅,對我嗤笑。
竟敢謀反!
當即決定肅清,爲此刻而刻在艾莉西亞心臟的自爆魔法發動。
──然而。
「怎麼回事?」
「哎呀~,誰知道呢?」
嗤笑的艾莉西亞毫無變化,右手猛然前刺──隨即抽出。
暴風中,她手中緊握的乃是魔王黑劍【消逝詠月】。
「再問一次。究竟想做什」
「處理沒用的『人偶』呀,阿斯塔」
岩石陰影處,浮現了不該在此、亦不該存在的身影──我撿來、塑造成『聖女』的狼族少女伊莉雅。
衣着雖是平時的帶兜帽純白長袍與遺物舊耳環……但認知阻礙已解除。她如何能不被我察覺地轉移??
幾近遺忘的直覺激烈鳴響。
我編織魔法,隨時可施放『墜星』,以極寒聲調詰問。
過了正午的王都,天藍色屋頂的咖啡館。
「至今承蒙關照,五百年前悄然凋零的『以太菲爾德』的徒花先生。啊,記憶缺失從一開始便是如此哦?這點請務必相信。素體是『騎士』,記憶則是『魔法士』呢」
走在街上的人大半穿着冬裝,也有人圍着圍巾、戴着手套。
低估了那位有時連莉迪亞·林斯特都望塵莫及的、莉莉·林斯特公女殿下的行動力。
「阿斯塔,您一直很努力呢。──自東都地下水路深處相遇以來,真的。我等的『計劃』能如此順利,全賴您與伊歐的四處奔走」
「答案很簡單。您從一開始就不是擁有自由意志的人。不過是自認『以太菲爾德』直系的神代殘香。靠着錫吉花寶珠驅動的、史上最後的魔法人偶罷了──『僞賢者』大人?您改造伊茲的樣子可有意思了」
希望如泡影般消散。
「那個,莉奈。你作爲莉莉小姐的表妹,能不能……」「不行哦♪」
意識遠去,霎時渾濁。
可是……我爲何如此苦惱?想就下屆學生會和『阿爾博恩』姓氏之事進行商議的校長大人行蹤難覓。兄長大人也杳無音訊。
「永別了,阿斯塔。可悲的『愚者』。──願你做個美夢」
「吾等於東都與新時代的『流星』約定,汝等之武器,其重鑄與鍛造之日已定。地點就在王都!封印書庫那蔽封巨樹的枝幹與根系,想必愛莉也頗感棘手吧?交予吾等即可。吾的漫長歲月並非虛度。……自然,用的是特殊方法」
「莫妄自菲薄,花蓮。這方面無需效仿那兄長」
理智徹底崩斷,我毫不留情地發動了大魔法『墜星』。
聖靈教使徒襲擊造成的損害,在我前往外國期間,修復工程已基本完成,王都正逐漸恢復日常。
……我……我……究竟……是誰…………。
「普通人呀,多半會這麼想吧?『需要修正計劃了』。但是──您沒有。不,是做不到。吶吶,您可知爲何?」
大陸動亂及其後的歷史,我亦知曉!
伊莉雅微掀兜帽,金瞳中浮現出輕蔑。
「唉……」
……爲何?爲何我不更積極地爭取勝利,不排除『瑕疵品的鑰匙』??
……要是別裝大人樣,留在北都就好了。
「「千瑟大人!? 」」
是我親手轉移了自己的靈魂!只爲跨越永恆時光!!
千瑟大人莊嚴宣告道。
「──……胡言!休想用此等妄語迷惑我」
伊莉雅脫下兜帽露出獸耳,優雅躬身。
雖然最近我和艾莉承蒙關照,得以在林斯特府邸留宿……但幾乎沒見到那位年長的女僕小姐身影。
「呵呵呵……您就沒覺得奇怪嗎?按您的計劃──東都也好,水都也罷,王都、工都、皇都都該取勝纔對。可結果呢?戰略上雖有所得,戰術上卻接連敗北。連預定獻給最後『儀式場』的使徒都出現空缺」
紅髮公女殿下神情認真地注視着我。
「東都狼族『雷狼』花蓮。以及『小炎姬』莉奈·林斯特,歡喜吧」
半妖精族長,被譽爲『花賢』的千瑟·格倫維希大人取下頭上的花帽,在椅子上落座。淡橙色秀髮顯露出來。翠綠基調的禮服更顯凜然。
所以,我才大意了。
*
我是魔法人偶?不,否,絕無可能!
「……謝、謝謝你。但我……」
心跳越來越快。要是兄長大人也在這裏該多好!
伊莉雅愉悅盡顯,合起雙手。
──這位大人親臨王都。也就是說,終於要……
對,我是人類。但冷靜想來,記憶確實存在缺損……
「她叫我『請進宮覲見國王陛下,向他說明皇都的戰鬥情況吧☆』。獸人族直接與陛下對話這種事──……啊!」
她刻意屈指數落。恨不得立刻斬下這無恥獸類的細頸……但我緊盯着手持黑劍、赤瞳灼灼的艾莉西亞。
今夜月明。身負創傷的此刻,我至多隻能同歸於盡。
沒有痛楚,唯有視野驟然漆黑,我狼狽地摔落地面。首級被斬斷了!?
如此近距離。縱使艾莉西亞握有魔王黑劍,豈能輕易抵擋!
前後文完全對不上號。
少女掩口嗤笑。
「你、你這傢伙!」
「!? !!!」
今天也是極好的天氣。
我手扶額頭,不顧禮儀地將手肘支在桌上。
伊莉雅足下蔓延開暴虐的魔力,龍之咆哮令雪原裂痕蔓延,『墜星』支離破碎。
至今爲止,以僞飾『奇蹟』讓黃毛丫頭執掌聖靈教,推進宏大計劃的,正是我這雙手!
我們幾乎同時望向過道,驚呼出聲。
坐在我對面、翻閱着資料的紅髮少女──林斯特公爵家次女莉奈指出。
我微弱的反駁,被一句斬釘截鐵的女聲打斷了。
我如遭電擊。眼前這位紅髮少女肯定能……
「莉莉?自花蓮小姐和她一同返回王都後,總覺得她忙得很呢??」
「……是莉莉小姐」
千瑟大人熟練地翻開菜單,嘴角微揚。
而且,剛纔的小鳥是大精靈──……。
剛在不久前才從北都乘火車回來的我──東都狼族的花蓮,手捧注入紅茶的杯子,無力地望向窗外。身着制服、頭戴制帽的自己倒映在玻璃上。
「花蓮小姐,您從剛纔起就光嘆氣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久違了。見汝等安好,吾心甚慰。今日吾率先抵達王都」
一隻翠綠色的小鳥掠過眼前。
「我早就這麼想了。兄長大人和花蓮小姐理應獲得更高評價纔對。緹娜和艾莉也絕對會這麼說的!」
內心如積雪般淤積起沉澱。
「…………伊莉雅,莫開無聊的玩笑。你想弒殺將瀕死王都的你撿回、賜予復仇之力、擢升至如此地位的我嗎?」
陌生的足音踏雪而來,僞聖女真摯的祈禱竟清晰得詭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