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公爵千金的家庭教師》 · 七野りく · 4397 字
──我一睜開眼睛,就看到了從未見過的陌生天花板。
巨大的牀鋪旁邊放着小小的提燈,窗外相當昏暗,月光也相當微弱。看來會下雨啊。
我一坐起身子,就聽到了這四年來最爲耳熟的說話聲。
「哎呀,你醒啦。」
「……麗狄雅。」
有着長長紅髮的老友身穿睡衣,正坐在椅子上閱讀書本。
她理應消耗了不少精力,但看起來似乎很有活力。我看向置放了書本的圓桌,發現上頭有着我和麗狄雅的懷錶,以及一封信。寄件者名爲『菲莉西亞•佛斯』。
麗狄雅遞出了裝了水的玻璃杯,於是我便接過一飲而盡。真好喝。
「……我睡了幾天?」
「你覺得是幾天?」
「應該是一天左右、吧……在那之後呢?妳和大家都沒受傷吧?」
「一天啊。」麗狄雅沒理會我的詢問,逕自站起身子,在牀鋪上坐了下來。
她的眼裏浮現出大顆的淚珠,並搶在我之前伸手觸碰着我的臉頰。她的手在發抖。
「……是三天喔。有整整三天,你都不曾睜眼……昨天還發了高燒……魔力也逐漸變弱……我明明握着你的手,卻好冰冷……就是喊你也……嗚嗚……」
淚水滴落下來。哭成了淚人兒的她,握拳捶起了我的胸口。
我將手環過她的背部,緊抱着她。
──我向總算停止哭泣的大小姐再次詢問:
「妳和蒂娜的身體還好嗎?大家都沒事吧?歐文他們呢?」
「……我沒事,小不點也沒事。近衛騎士雖然出了不少傷員,但無人喪命。我沒找到威廉•瑪薛爾和他的部下們的屍體。蠢哥哥的傷勢也痊癒了。」
「傑勒德呢?」
難不成……不!豈有此理!
嗯,沒錯。我們互看一眼,點了點頭,再次確認。
我在極深之處接觸到了兩種大魔法──『冰鶴』和『炎麟』,並對兩者有了更進一步的理解。
這兩隻都因爲這次的事件消耗了不少力氣。在恢復力量之前,牠們應該不會再次現身了吧。
「我爲您泡了咖啡。上面記載了什麼有趣的情報嗎?」
我在展開了無數魔法的病房裏喃喃自語:
「!木、木葉小姐……妳、妳有什麼事嗎?都、都這麼晚了呢。」
「蒂娜。」
文件記載的物資量,絕對不是用於演習的份量,而是用於征戰的份量。然而,我們不可能和聖靈騎士團發起衝突。根據文件記載,我們甚至和拉拉諾亞共和國私下輸入了魔道具……
我放下咖啡杯,戰戰兢兢地抬頭。只見她露出了穩重的微笑。
「……您說謊。對老師來說,我還只是個孩子。呀啊!」
她好像瘦了一些?
「老、老師?」
──但我還是想抱怨一句。
「亞、亞連老師!」「兄長!」「哥哥!」
『鑰匙』那個……指的應該就是我吧。還有就是『愛提爾華特的女兒』。
「吉爾大人。」
我招了招手後,她便一臉緊張地來到身旁。
「麗狄雅……抱歉。我今後可能還會將妳捲進更爲麻煩的事件之中,屆時還希望妳能幫我。這和學生時代的狀況剛好相反就是了。」
不過,還是得以一直待在我身旁的這個女孩,以及在房外的孩子們視爲第一優先。
「小的不要。由於日後纔會做出裁處,是以教授和王立學校校長都會放起長假,『劍姬』大人和其他兩位公爵千金也一樣。至於『劍姬的頭腦』應當會留在東都療養吧。」
「不,絕無──」
老友對我送了個秋波,隨即關上了房門。她大概是去叫其他的女生們過來吧。
「吉爾大人,有什麼事嗎?」
「真是非常抱歉。雖說事態緊急,但我──」
她賊嘻嘻地笑着,舉起了自己的右手背。
──房門被一鼓作氣地推開,三名少女隨之入內。是身穿睡衣的愛莉、麗妮和卡蓮。她們一看到我,就立刻衝到了牀邊,把還閉着眼睛的蒂娜扔到了一旁。
「咪呀──!」
「妳、妳知道的可真多呢,木葉小姐。要不要回諜報部隊呢?」
「呵呵呵~♪」
而她的右手背上,則是淺淺地浮現出有着展翅小鳥造型的藍色徽記。
『吉爾大人還年輕,也與老公爵個性相仿……願您能守住奧格倫家的名譽。』
我回想起麗莎小姐的話語──『力量與責任是相伴的』。這應當是事實沒錯吧。
我纔剛起牀就這麼吵鬧啊……真是開心。
「啊,對了對了,我忘了說一件事。關於這玩意兒啊──」
那些是和邪惡完全相反的存在──牠們都還活着。
「好啦──可以幫我把外面的人都叫進來嗎?」
「喂……真的假的……」
少女一陣慌張,也許是誤會了什麼,只見她緩緩閉上溼潤的雙眸──
「!啊……呃、呃……那個……亞連……我、我……我喜歡……」
「遺憾的是,公爵家裏會像這樣爲末端的士兵們着想餐食問題的,也就只有率領雙翼的兩位和吉爾大人而已。這和其他三公爵家大爲不同。請用。」
「再怎麼說,這也太過分了吧……神明大人,爲什麼要對我如此殘酷啊!?」
在一臉滿足地看着我慌慌張張的模樣後,老友刻意地嘆了口氣。
紅髮少女沒理會我的疑念,逕自做起了伸展操。「嗯~」她在伸展完後,便朝着房門走去──然後在門口回頭看來。
我呼喚着比平時更缺乏活力的公爵千金。她和麗狄雅一樣都穿着睡衣。
「唔!我、我並沒有……」
過了不久,麗狄雅也走進了病房。她以脣語表示『之後要好好處罰你』。
得調查的東西又更多了。
老友看起來心情極好。她的瀏海向左搖右晃。她哼着歌推開病房的房門,以高亢的語氣說道:
木葉的眼神射穿了我的雙眼,並嘲笑道:
老爸纔不可能覈准這樣愚蠢的計劃──少女冷冷地喊了我一聲。
『炎麟』是傑勒德用上尚未完成的魔法式,並受到粗糙的『光盾』和『復活』強行將其支配,因而發出了慘叫。
「在這次事件結束後,失去半數戰力的近衛騎士主力開始返回王都,僅剩下少許部隊。事件的裁處將於日後──也就是四大公爵回應召集來到王都之後再行決定的樣子。想必是在陛下看來,在各國特使歸國之前,我國應當按兵不動纔是吧。」
我站起身子,正打算大聲喊叫,但卻被男裝女僕按回了座位。
少女又將臉埋進了我的胸口。看來他已經無力再戰了。
只見上頭鮮明地浮現出紅獅子造型的徽記──然後消失了。
我儘可能地以自然的動作將資料收進抽屜。我瞥了哈克雷爺爺在交給我機密文件的同時,一併塞到我手裏的那把短劍一眼。上頭刻有王室的徽記。
「小不點~我就讓妳稍稍暫代一下。要感謝我喔♪」
麗狄雅格外果斷地下了牀。真奇妙。
「謝啦。」
我先是鬆了口氣,隨即有所察覺。她剛纔只有在提到亞連學長的時候沒用上敬稱……內心的不安逐漸擴大。
……啊。我連忙低頭致歉。
「……大家就這麼想和我開戰嗎?……正合、我意!!!」
蒂娜的臉頰變得像顆紅通通的蘋果,隨即垂下臉龐。
「──蒂娜,妳非常非常努力了,而且還超出了我的預期。要是沒有妳在,或許就會一發不可收拾了……謝謝妳。」
而『冰鶴』則是不忍心聽到牠的慘叫,纔會不惜動起蒂娜的身體也要趕至當場,說穿了就只是想救牠而已。
「傻瓜、傻瓜傻瓜、大傻瓜!別對我說這種天經地義的事啦!你待在我的身邊,我待在你的身旁,這不管發生什麼都不會變,也不會讓別人改變!」
*
「!?妳、妳在說什麼?況、況且,妳該早點告訴我啊!」
只要和她在一起就沒問題。只要我倆攜手合作,就是所向無敵。
雲淡風輕的說話聲傳來。我抬起臉龐,只見男裝女僕就站在我的面前。她的手裏端着托盤。
「北方帝國和南方的侯國聯邦,都將在南北國境進行大規模的演習。霍華德和鈴斯特將各自做出因應,西方的盧布斐勒則要與魔王軍對峙,王國騎士團主力亦同。換言之。」
「哎──啊──我在嫁人之前就弄傷了肌膚呢。這下可得找人扛下這份責任了,對吧?」
天啊……身爲公爵千金的妳,怎麼能說出這種話來呢。
她稚幼卻端正的臉龐近在眼前。我用手指輕梳她的髮絲。
這裏是東都──奧格倫公爵宅邸的個人房。我看着哈克雷爺爺遞給我的文件,上頭記載着公爵軍的兵站物資等各種機密資料,不禁發出了哀嚎。我的身體自然而然地顫抖起來。
「不、不會!……是我給老師添麻煩……」
「讓您擔心了。」
「我很好。甚至連魔法的精密度都大幅上升……啊嗚……」
在來到這裏之前,於王都中央車站和我碰面的爺爺──哈格•哈克雷的狀況就不太對勁。他是奧格倫家的老將,亦是率領『紫衛隊』的雙翼之一。
「麗、麗狄雅……」
「身體狀況還好嗎?」
「……聊天的時間太短了。哎,也罷。」
垂着臉龐的蒂娜氣呼呼地抖動肩膀,用力握緊了雙拳。
來到我身旁的蒂娜,看似難受地閉起雙眼。我輕柔地摸着她的腦袋。
「是還活着啦。」
身爲資深老騎士的爺爺,平時講話的方式確實是有些古板……
「……您、您要爲和我接吻的事道歉嗎?」
──精度比先前大爲提升的無數雪花在房內飄散着。
「啊、不、呃……也就是抱怨說想喫些更好喫的食物~之類的啦。」
…………等、等等!這、這該不會、難道說!?
男裝女僕拒絕了我的提議,繼續報告着。亞連學長還待在東都啊。他沒事就好。
「一如計劃──再過幾天,從東都到王都的這一段區域裏,能立刻出動大規模兵力和精銳部隊的,就只有奧格倫公爵家麾下的勢力,以及『聖靈騎士團』而已了。」
他這次不會再受到饒恕了吧。光是能阻止他的行動就堪稱奇蹟了。要是沒有麗狄雅和蒂娜在……我說不定會失去她們、妹妹、學生們和雙親也說不定。恐懼感讓我的背脊一涼。
蒂娜摔到了牀上。我雖然想托住她,但卻使不上力。少女躺進了我的胳膊之中。
淺藍色的公爵千金發出了古怪的慘叫聲,從我的懷中退去。換成了三人朝我抱了上來。
我心跳的速度變得相當詭異,汗水流過了額頭。
「因爲正是『現在』呀。奧格倫公爵家暗地裏支援着傑勒德王子的鐵證,想必會在近衛本隊、教授、羅德卿和『劍姬』離去後,遞交到殘留此地的近衛部隊手中。而這項消息將會在確實遞交證據之後,纔會傳到長兄大人耳裏。若這項消息事前走漏的話──」
少女的手指劃過了我的臉頰。
「我們便會下毒,讓已經臥塌不起的令尊大人立即變成冰冷的屍體。」
「!!!!」
「這並不是結束──而是開始,還請做好覺悟。」
我的怒火終於衝口而出,並抓住了她的胸口。
「妳──!」
男裝女僕靜靜地發動了消音魔法。我的怒吼聲只傳到辦公桌一帶便被抹消了。
少女抓住了我的右手,按住了她的左胸。

好詭異的魔力。這、這是什麼!?
她像是在祈禱般說出了真相:
「在這愚蠢的舞臺謝幕之前,我絕對不會讓您死,會讓您活下去。這就是我存在的理由。只要爲了這個目的,我願意化身爲龍,甚至願意化身爲惡魔。吉爾大人,在一切結束之前,您不能離開這座宅邸。在那之後,小的的性命便隨您處置。」
那是帶着瘋狂氣息的強烈意志。男裝少女是認真的。
「爲、爲什麼……我這人、哪有這種價值……」
「您或許已經忘了,但我絕對不會讓您死在這裏。就算──」
就算要讓這個國家塗滿鮮血也一樣。
我愕然地呆立在原地。在我所不曉得的狀況下,我落入了遭到軟禁的狀態。得采取行動……對了。
我就立即去找那個比任何人都可靠、願意全盤相信此事的學長,把一切吐露出來吧。
這麼一來,或許、或許還來得及──黑暗從窗外透入,覆蓋了我們的身影。
漆黑的雲朵覆蓋月亮,遠方傳來了雷聲。
看來要掀起一場不合時節的暴風雨了。